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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簪花 喜烛高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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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后头,林限果然不再去莲花棚子了,日日干活更加勤快,杀鱼更加利落。她一向是说话很算话的人。
不过林艾儿一点开心不起来,这要从她发现林限枕头底下干了的花说起。
红色的花瓣,黄色的蕊儿,压得板板正正,干了放在枕头底下。
她跟陆麦子说了这事儿,“我妹妹真可怜。”
“此言差矣,不缺她吃穿的,这话怎么说起?”
林艾儿就一五一十说了,“一定是她抢破了头才抢来了一朵簪花,都干了,还好好放在她枕头底下,可见宝贝极了。”
“你爹妈还是不叫她去看戏?”
“叫也是叫的,不过就是不许她去得频繁了,她是个懂事的,自己说不再去了,可我夜间看她扒着窗户,看莲花棚子的方向一看就出神。对了,那班伶人何时走?”
陆麦子算了日子,“还有半个月吧。”
“陆伯父说的?”
“杂剧班不是我爹请的,是其余几个里正,我爹也出了点钱,没他们多罢了,所以给我们的好位置也不多,不过里头的消息却是灵通,何时来,何时走,都知晓。”
“哎,这几日我听闻近海有风暴,肯定打不了鱼,那家里的活计就少了,到时候我们一家子都去看杂剧吧?”
“叫你爹妈也去?”
“对啊,他们都去,限儿才会去。”
“没想到你这个姐姐还怪……”
“少说闲话。”
“既然你这个姐姐对她都那么上心,我这个做姐夫的,也得出点力,叫她展笑颜。”
“你能做什么?”
陆麦子把脸凑了过去,“你夫君能做什么?哈哈哈,你亲一亲我,保管我做的事叫你满意。”
“别做闷葫芦,说清楚!”
他见她不亲,凑过去就一亲芳泽,见林艾儿要恼,急忙道,“附耳过来。”
才听了几句,林艾儿便大喜,“真的呀?”
“等着瞧好吧。”
过两日,海上果然有风暴,连带着附近的桃花岛,陆滨岛都不能出海了。近海也打不到什么。
岛上虽然也有风雨,可不算太大,一家子活少了,也就顺着大女儿一同去莲花棚子看戏休息几日了。
林家父母也是从未听过杂剧,也没看人演过幻术,只是天气不好,幻术师推辞了好几次,说是演不来,只能等天好了再说。
林家父母一见杂剧班子出场,一群标致人物唱着婉转的唱词,情随心动,一时也流下眼泪来。
阿爹也多次叫好,对林限说,“怨不得我的儿爱看杂剧,当真是开了眼。”
听见家人也都喜欢杂剧,林限本来应该很开心,可此时爹娘大吼着叫好,跟众人多次打断了末泥等人表演,她觉得有些尴尬,见那些人在台上光芒万丈,更觉自己渺小。
早知道不来了,她来或不来,王昭君都不缺她这一个看官,伶人们依然受八方叫好。
她觉得演昭君的那个郎君似乎在看她,又好像没再看,反省片刻觉得自己当真爱胡思乱想,说不定上次他送她簪花,过几日连她的脸是什么样都忘了,她还自作多情。
想到此处,她更想一口气逃回家了。
只是父母都在,阿姐还拉着她说今日有送她的一份礼物,她才不好贸然离去。
底下的剧目是打花鼓,杂剧班子暂时退了下去。
阿爹阿妈看人打花鼓也尖叫不断。
就在这时,身旁的林艾儿拉了拉妹妹,“跟陆麦子走。”
“啊?去哪儿?”
陆麦子已经带她绕到了棚子后面,有人捧着一摞各色的衣裳乱窜,林限被人撞了一下,陆麦子立刻拉她到身旁,“慢些,里头都是正在忙的人。”
“哦。”
“阿姐不来吗?”
陆麦子笑笑,“她又不喜欢这个,来干嘛。”
林限在棚子里头走来走去,不知道陆麦子是想带她干什么,此前她看各种杂戏杂剧,却没想到后头是这样乱糟糟的一番,各色器具随意摆放着,衣裳一堆堆的,木箱子敞开口,里头乱七八糟放些碗碟茶具。
有个人打她身边过去,她一眼认出来是演幻术,种豆苗的那个人,“他——”
陆麦子道,“就是那个幻术师呗,你认出来了?”
没有道袍和脸上的铅粉,此时看起来他就像是个正常人,“他的冲天豆子是真的吗?”
陆麦子笑得肚子疼,“要是他真有那个本事,还在人间晃荡什么,早去天宫享福去了。”
说的也是,可是他是怎么做到爬到云间的呢?林限正想问他。
林麦子却说,“到了。”
棚子里面还有棚子,像是出嫁的女子所住的青庐。
棚帘外头挂了个木板子,木板上头写了个“虞”字。
林限还迷糊呢,直到陆麦子推她进去。
只看一个背影,林限蹭的一下就退出来了,也不敢进棚子里头去,只因她认出了那是谁。
满脸通红。
陆麦子打趣说,“不会是叶公好龙吧?龙真在你眼前,你就不敢好了?”
林限浑身哆嗦起来,“不……不……不……不是……”
“什么不是,我的好妹妹你就进去吧——”伸手将她一推。
走出棚子,林艾儿已经走了过来,“怎么样?送她去见了虞老板吗?
“那当然,我办事你还不放心。不过虞老板是从盛京来的,是个君子,你也不用担心他们。”
才说完,林艾儿已经尖叫了一声,远处幻术师又开始演了,刚种完了豆,一根豆苗蹭蹭往上飞起,林阿妈的尖叫也骤然升起,母女两个皆是一样的大惊。
“什么!虞芝真是个男子?!演王昭君的是个男子?!”
陆麦子以为她早就看出来昭君是个男子扮演的了,毕竟多看几场也能看出来了,不过林艾儿确实就看了两三次便不爱看了。
“我以为你知道。”
“知道个屁啊知道,我妹妹还是个清白姑娘,怎么能跟个男伶人共处一室!”
她气得要打陆麦子,陆麦子赶紧说,“来来往往都是人,他要真敢做些什么,林限嚷一声,陆家的人就进去了。”
林限进了棚子,几乎算是一步步挪了过去。
越挪越慢,越挪越慢。
到了后头,她便一动不敢动了。
那正在卸掉粉铅的人,面前有一面铜镜。
林限投过镜面,看见了他天人难及的脸,可假面依旧是没摘下。
桌边放了盆清水。
他蘸了油融掉脸上的妆容后,也投过镜面在看身后的小姑娘。
身形虽高,可是瞧着还很稚嫩,面容有一种淳朴的天真。
他一向懒得讨好不相干的人,现如今失了心气神,更没心思了。
不过场面话还是要说说,免得给自己惹来麻烦,他已经不想再折腾什么。
要是她说些蠢话,他就接一接吧。
桌子太矮,椅子又太高,他被困在当中,林限愤愤不平,觉得应该给他张更好的桌子,那简陋的桌椅配不上他,好似用了被海水泡烂的木头做了个盒子装美玉,里头垫的还是擦面馆桌子的抹布剪下来的陈年布料。
“打搅了。”
他下巴还沾了一点,早晨长出些胡茬,再往前两年因着年岁小,胡须都不怎么长,虞芝真拿了帕子蘸油对镜擦拭了几下。
“不碍事,上次的花你还喜欢吗?”
他还记得,他居然还记得,林限一阵狂喜,“我晒干了放起来了,我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就好。”下巴上终于擦干净了,擦得有些泛红。
“还有你的昭君,我也十分喜欢。”
他促狭的从镜中望她,起了些逗弄的念头,“哦,喜欢什么呢?”
林限结结巴巴说,“你的唱腔还有唱词,还有你的声音,你的簪花首服……哦,还有你的……”
她嘟嘟囔囔说了一大串,最后甚至说喜欢他的个子,听到这里,他低下头忍不住笑了出来,其他的他都能理解,可是这个有什么好说的。
“那……多谢林限娘子厚爱。”
林限嗓子里跟塞了铅一样,激动得快要哭出来,“……你……你知道我叫什么?”
“陆公子告诉我了。他是娘子的什么人?朋友还是表兄?”
“他是,是我日后的姐夫。”
不管是谁,他都不在意,只想尽快打发了这蠢姑娘,“如此啊,那陆公子当真热心肠,对未婚妻子的妹妹也如此关照。”
“是啊,是啊,麦子哥就是人很好。”
虞芝真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方才还端着,说了几番话以后渐渐松懈了下来,“你日日来看同一出戏,不腻吗?”
“昭君出塞我很喜欢,虽然都是同一出戏,可是你们每天的表演都是不一样的。”
虞芝真听到这里,将脸扭过来,微微抬头望向她,“一样的人,一样的词,一样的首服,有什么不同?”
“第三次你唱的时候,迷茫的步伐跟第五次不一样,你第三次走了四步,第五次走了五步。第七次你唱的时候,悲伤之际,你微微抬眼观察众人的神情,第九次副末唱错了两句词,第十次——”
他抬手叫她不必说了,“看来,娘子当真是观察细致入微。十个戏痴也不及你一个。”
林限被他夸得飘飘欲仙,“那也不敢当……”
“可是你为什么一直戴着假面?”
他没吭声,脸上变得很奇怪。
林限还沉浸在被夸赞的喜悦中,劝道,“海岛的日头可毒了,你一边戴着假面一边不戴,回头脸就一边黑,一边白了。”
丝毫没察觉到已经冒犯了虞芝真。
虞芝真沉默片刻,解开发间的绳套,拿下了半边面具。
林限没说完一大串的话,就愣在原地,就好像宝剑断刃,美玉有瑕,他脸上有块四方的伤,不算小,从颧骨到耳侧,彻底毁了他的一边侧脸。
怪不得他一直戴着假面。
虞芝真无声地向她解释了原因,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不顾忌在她面前卸下假面,只是心里这样想了,便也这样做了。
“可怕吗?”
林限走得近了些,“是烫伤。”
“你怎么知道?”
“还没跟你说过是不是?我家里有个面馆儿,有时候我干活也会被烫伤。”
她走近了些,捧起他的脸看,“你这个是不是没伤多久?”
虞芝真被她忽然靠近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往后躲一躲,可他身后就是铜镜,于是他一手撑在了镜子上,回头一看,一切都好似颠倒了,镜中他和这个女子与当下他和这个女子,他一时间不知这是梦还是真。
林限觉察出自己唐突了他,“对不住,我就是想看仔细些。”
奇了怪,盛京那些贵人看了他的伤都说恶心,伶人毁了脸,就算是嗓子还能唱也是个废人了,可她却想要看仔细些,是在笑话他?
“以前我刚帮家里做活的时候,不知轻重,一壶热水,从我大臂浇到手腕,整只手臂都被烫得起泡。”
“后来呢?”
“就好了啊。”
虞芝真眼中有些失望,“脸上的伤跟手臂的伤应该是不一样的。”
林限说无碍,“岛西面,有个赵二奶奶,可厉害了,小时候她用尿壶里面的白垢活了些药水,然后给我涂抹上,我两个月就好了。”
“当真?”虞芝真反手抱住她的肩膀,翻开她的两边手腕,果然是一点痕迹也没有。
林限有些不好意思,缩了回来,“你看吧,真的没有疤痕。”
虞芝真上前握住她的手,“若娘子可带我找到那位赵二奶奶,在下感激不尽,必厚礼相报。”
林限这时候忽然害怕他看见自己指甲缝里的污垢,怕他闻到杀鱼后身上留下的鱼腥味,她急忙挣脱,一边偷看他的手,素白的一双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半分污秽也没有。
他这样的人,本来就一尘不染,跟她站在一起,都污了他。
虞芝真好似看出了她的心思,特意上前重新握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
“我是杀鱼的,怕弄脏了你的手。”
虞芝真一震,世人都轻视伶人,她却怕鱼脏了他。
“自然不会。”
“你……没有闻到我身上的鱼腥味?”
“那你可闻到我身上的脂粉味?”
林限嗯了声。
“既都是我们的谋生手段,何必觉得难为情?辛勤谋生,再高尚不过,娘子挺起腰杆最好,你并不低人一头。”
林限胸口一股热流,这股热浪激得她的脸也通红。
“明日申时,你从莲花棚子一直走,看见一片礁石翻过去,然后就有一条白沙路,沿着白沙继续走,又有一片礁石,就在那里等我,噢,如果有潮水,就上岸等我,不要站在那里。”
说完她便红着脸跑出了棚子。
晚饭是她最讨厌的韭菜汤,她居然边笑边喝了两碗。
林艾儿总觉不好,那个伶人,不知他们今日见面说了什么,林限跟平日里都不大一样了。
她从前是认为妹妹性子不活泼,这样不好,可一变了,她心里也没底,“限儿,好喝吗?”
林限捧着碗傻笑,“嘿嘿……”
“笑什么呢?”
二哥耳朵听见了。
林限说没什么,“就是今日的汤特别鲜美。”
林用不解,“蛤蜊韭菜汤,你不是最不喜吗?”
林艾儿道,“莫管她,你吃饱就是,吃饱了上去温书。”
“噢。阿姐,我一会儿吃完了想要出去玩儿。”
“外头这两天有风,风还大,等天好了再出去。”阿妈说。
次日吃了午饭林限就开始在礁石上等他了。
她重新编了两条麻花辫,捡了一只螺坐在礁石上等他,缠发的红绦子在风中随着黑发飘动,她穿了荷叶绿的衣裳,大红大绿本不相配,可因她肌肤雪白,倒像是海里的灵物上了岸等待一个契机游戏人间。
远处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立刻欢快地站起身来,回头一看。
并非是虞芝真。
“林限,你怎么在这里?”黄千金问道。
她忽然有些慌张,“哦,我……我在等人。”
“你等我啊?”
林限说不是,“我在等其他人。”
“林艾儿?”
“也不是姐姐。”
“你认识了其他朋友?岛上的?”
林限没说话。
“不是岛上的?外来的人?”
她明明可以老实告诉他,可她却有些紧张,半晌说不出什么来。
“说吧,你所有朋友我都认识,是哪一个?”
林限摇头,又摇头。
“女子,还是男子?”
他的面孔忽然变得十分可怕,好像深海里不见天日随便长长的丑鱼的脸。
“我要回去了。”
黄千金一把扯住她,“说清楚,你到底在等谁?”
“和你没有关系。”
这句话彻底惹恼了他,“是在等一个男子,是也不是?”
林限不说话,他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行要亲吻她,吓得林限往后退了好几步,黄千金还不罢休,上前将她掀翻在礁石上,林限急忙支起手臂去挡他。
“你松开我——走开——”
黄千金纠扯着她的衣裳,“叫我松开你,反正成了婚你也是我的,以后是我的,还是如今是我的,也没什么差别。”
林限的眼泪流下来,“不要……不要……”
她的手也是杀鱼的手,干力气活的女子还是要比一般的弱女子要强些,她一番挣扎下,黄千金居然也没得逞,他又将手深入她□□,林限拼命蹬腿踹他。
“滚,你滚开,滚啊!我告诉我姐姐,告诉我阿爹!”
“好啊,你去说……呵,你去说……我保证过几日你就嫁到我们家了。”
林限心中一阵悲凉,听到这里便再不挣扎了,就此时听见身后一个声音传来,“她叫你滚开,你没有听见么?”
黄千金停下了动作,回过身想要看清是谁,就在他转过头去时,虞芝真忽一拳招呼在他脸上,这一拳打得他鼻子鲜血迸出。
他被这一拳打得晕头转向,半晌都找不到东南西北。
林限站了起来,衣衫敞开,虞芝真急忙转过头去了,林限也转过身去匆忙整理好被扯开的衣裳。
黄千金自觉丢脸,挥舞木匠家儿子坚硬的拳头朝这伶人而去,他认出来了,这人就是杂剧班子的那个伶人,林限日日去看的《昭君出塞》,他就在里头。
不过此时他清掉脂粉,黄千金才微微辨认出这是个男子,因他拳头更硬,声音也不似女子,难为他在勾栏里学着女子的声音唱戏了。
可笑,就是这么个不男不女的玩意儿让林限生了异心。
他非要当着林限的面让她看看谁才是真男人。
刚上前一步,虞芝真就一脚踢了过去,直踹得他在礁石上站不稳,扑腾跌进了礁石与礁石当中的海水里,成了落汤鸡。
黄千金又去看林限的反应,发现她甚至没多看他们一眼后恼羞成怒,再次爬了起来,结果刚爬起来,就又被虞芝真一脚踹了回去。
他甚至一脚踩在了他肩膀上,“老实些。”
黄千金口中骂骂咧咧,“你们这两个狗男女……”
虞芝真正要将他踩着肩膀溺入水里,再也不能吐出一个脏字。
林限却叫住了他,“放了他吧。”
黄千金没半点感恩,犹在怒骂,“我非叫人来杀了你们这对狗男女。”
虞芝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叹息道,“罢了,我送你回家去吧。”
林限去继续往西走。
“你家在这边?”虞芝真疑惑。
“不是,我们去找赵二奶奶。我答应了带你去找他治伤。”
眼角的泪水未干,眼神却又如此坚定,这个小姑娘,盛京也没第二个这样的女子了,惊恐未定还记得跟他的承诺。
“我不想去了。”虞芝真说。
“为什么?”
“实话说,脸上的伤已经看了不少大夫,我不相信有人能治好我了。”
林限瞪大了眼睛,“你都没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就算是治好了,又能怎么样?”
林限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
“我已经没有心气再去搏一次了,林娘子,我累了。”
她不知道此前他经历了什么,若不分轻重劝慰他,倒是一种折磨人的法子了。他前一日还迫不及待地要她带着去治伤,今日却又打退堂鼓,心思变得极快。
然后她说起了闲话。
“赵二奶奶是个医术高明的男子,他帮岛上的人治伤很厉害,被蛇咬伤,被火烫伤,被刀割伤,他都能治好。小时候,我刚开始帮着家里杀鱼,手法不利落,很慢,那时候阿爹阿妈总是骂我,姐姐害怕宰杀活鱼,所以她也不敢。”
“你只有一个姐姐?”其实他还想问赵二奶奶怎么会是个男子。
“不,我上面还有一个二哥,底下还有一个四弟。”
“他们不曾帮你阿爹阿妈?”
“我二哥生下来便不能视物,四弟有一只手臂不全,我阿妈阿爹心疼他们,故此我和姐姐干的活多一些。”
“所以你就从小杀鱼?”
“嗯,那时候我也很怕,鱼在我手里动弹,我把它们摔在地上,狠狠摔,可一下,两下,还是没死,我很害怕。后来阿妈教我用铁锤砸鱼头,砸两下,鱼就死了。有一次阿爹跟人从海上抓回了一种头顶有尖刺的鱼,叫我处理了,我以为我砸死了它,就安心破开它的肚子清理。可是我没想到它还没死,竖起尖刺猛地朝我的手腕一刺。”
“被刺伤了?”
“对,我阿爹阿妈没想到那鱼竟如此毒,我被刺伤的第一天就开始发高烧,从手腕的伤口到我肩膀都紫了。附近的郎中过来,说是要把我手臂截断才能保住我的性命。”
见她现在还健全,虞芝真便道,“后来是怎么好起来的?”
“后来赵二奶奶来了,他切开我的伤口,剜掉那块肉,然后往我的伤口里浸了药,又让我喝了好多日的草药。接连数月,我新生的伤口,剜掉肉,再次敷药,放血,来回许多次,我的手臂就保下来了。”
“你的命可真大,林娘子。”
“不是命大,是我那时候快要被高热烧死的时候,我对我自己说,我还不知道海的尽头有什么,岛之外的天地是什么样,就这样死了,我太不值了,而且我死了,我姐姐肯定做不完那么多活儿,我二哥的眼睛又不能哭,我不能让他伤心。就这样,我就撑了下来。”
“赵二奶奶的家就在那边是吗?”虞芝真走得快了些,比林限走得还快。
林限笑了一声,“不在那边,在那边。”
待他走去,她又道,“哦,还是那边,方才你走的那个方向才是对的。”
他回身瞥了她一眼,“你故意的。”
“哎呀,我记错了,太久没来了。”
林限晚间回到家中,心中已有些害怕。
白日里跟黄千金闹得如此不快,她不知道怎么跟阿爹阿妈说,要是说了,他们肯定责怪她。
她躺在床上,心里有些发闷,不过幸好赵二奶奶说虞芝真脸伤有的治,这下也算是了了他的一桩心愿,日后好起来,他就白璧无瑕了。
就是赵二奶奶说,要想彻底好起来,脸上无疤无痕,须得在第三次上药后浸一次白撞雨的无根水。
白撞雨就是白日里日头出的正好,忽然下起的急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太阳还出着,雨就来了,太阳还没被遮住,雨就去了。
这也太难了,岛上许久没有白撞雨了。
她问赵二奶奶,难道没有白撞雨的无根水,就不能完完全全好起来吗?
赵二奶奶偷偷和她说,药是医他的身,雨是医他的心,他的心气散了,若不能聚起来,那样的脸便自然有了瑕疵。
林艾儿上了床,见妹妹静静地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她的眼睛忽发现了些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她掀开林限的领子,见脖颈靠近锁骨的地方已经青紫,她肌肤生得白,整个岛上的少年们都是黑黢黢的,就连她,她不晒太阳也没林限白皙。
“怎么回事,你说啊!”
林限不知怎么开口。
审问过了好一会儿林艾儿愤愤道,“黄千金这个鳖孙,我要让他知道我们林家女孩儿的能耐。”
林限道,“要是叫爹妈知道了不好。”
“你怕什么,是他先不做人。”
“对了,你去岛西面做什么?”
“我……我去玩儿,凫水……对,我去凫水。”
她不想把虞芝真也牵扯进来,那样只会更糟糕,再说她觉得虞芝真当时也没做错什么,要不是他及时赶到,她当真逃不脱了。
“等着瞧吧,我非叫他掉层皮。”
“可是阿姐,我担心——”
“担心个屁啊,你还没过门他就敢欺负你,以后过了门,还不叫他黄家欺负得眼睛都睁不开。”
陆麦子一早听见这事也气得不行,“可是真事?”
“我家妹子才不会拿清白玩笑,她是个实心眼的,再说她脖颈上还……罢了,你就按照我说的做。”
“打他一顿,万一日后林限去了黄家,他加倍讨回可怎么办?”
“万一,万一,你说那么多个万一,难道这口气就让我们林家吞下?”
陆麦子安抚说,“照我说,还是要跟林大娘说一声。”
“不行!”她果然拒绝,“要是跟她还有阿爹说了,他们肯定要说黄家是等不及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的面馆是黄家也出了银子,黄伯跟阿爹又是那样好的关系,你压根不知道阿爹阿妈多不疼林限。”
“不至于,你想得太多,这样的事,说不定你爹娘还会回绝这门亲事。”
“是你更了解我阿爹他们还是我更了解?”
陆麦子认输,“当然是你。”不过打他一顿他觉得也无济于事,黄千金虽然总爱对林限动手动脚,可他从来没真刀真枪上,不知他这次是怎么回事。
林艾儿的吩咐他向来照做。
当晚便潜入了黄家,渔家围墙不高,他略微一翻便进去了,按照林艾儿的吩咐,要把脸遮严实,不能落人口舌,让他吃个哑巴亏又没证据。
夜色浓厚,海风吹得院中的鱼干跑了一地,黄千金才捡了一些,一抬头,就瞧见黑夜中一个影子,还没等他抬起灯看清是谁,也来不及呼爹喊妈,陆麦子便一脚踹在他心口。
这一脚倒也不是很重,但黄千金手里还拿着竹罩头,里面还有鱼干,他一时没撒手,竟是往后直直躺下,后脑撞在院中一块磨刀的青石上,那青石用得久了,已被磨出个棱儿来,他不幸撞在上头了。
陆麦子心想可别装死了,他这一脚还没用几分力气。
拿脚踢了踢他,见他一时间竟没不动弹了,陆麦子吓得急忙又翻出去,四下打量周围,担心有人看见了他。
他惴惴不安地回到家中,妹妹问他出去干什么了,他也不言语,往屋中去了。
本以为很快就会收到黄千金的噩耗,当夜他几乎人气全无,可等了几日,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林艾儿来找他质问,“你到底有没有去教训他一顿啊!”
陆麦子笃定此时不能露口风,否则祸事就要来了,“这几日比较忙,我就没来得及去黄家,怎么了?”
“你还问呢!黄家来告状来了。”
林艾儿把黄伯黄大娘的话说了一通,什么看见林限跟那个唱杂剧的伶人在礁石上勾勾搭搭,亲嘴搂腰,又说黄千金以为那戴面具的伶人是在欺负林限,便上前阻止,结果被伶人打了一顿,林限居然就在旁边看着,也不帮帮他未来夫婿……诸如此类的坏话。
陆麦子强装镇定,“那黄千金现在可好吗?不是说被伶人打了一顿?”
“他当然好啦,好到他能跟他爹娘告状,好到他能过来提前娶走我妹妹!他哪里有不好!”
陆麦子彻底松了口气,恢复常色说,“夫妻之间就跟口舌之间,总有咬到的时候,日后过了门就好了。”
林艾儿气得破口大骂,“你跟黄千金一样,都是鳖孙,你们两只乌龟王八蛋。”
“那你现在有什么招?不是说黄家人都来提亲了吗?”
“我阿爹阿妈也是昏了头,居然还答应了,又把林限骂了一顿,她有什么错!”
“你给她出头了?”
林艾儿脸上一红,她哪里敢去两家父母前面放肆,再说阿爹铁了心要让林限尽快出嫁了。
“林限怎么说?毕竟是她自己的事?”
“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她哪能说什么,再说了,黄大娘跳起来说要不是他儿子认定了林限,她早就不要这个儿媳妇了,可怜我妹妹,才十三岁,就要嫁到黄家去了,黄千金又是那样一个恶人。”
“她就没有丝毫不满?”
“我那个妹妹你又不是不知道,像个闷葫芦,在家里从来少说话,多干事,有时候她一天说的话还没她杀的鱼多。”
“所以她自己也已经愿意嫁给黄千金了,那我们这些外人,多说无益。”
“什么叫外人啊,不是你亲妹子,你就不知道心疼。”
陆麦子原本就因为打伤了黄千金而心中恐惧,此时想到正是林艾儿让他去惹的祸,顿时迁怒于她,“你们林家的事,以后少跟我说。”
林艾儿听他这样说,眼睛变得通红,“我是拿你当一家人才这样说,你……”哭着跑走了。
回家哭了一阵,又不想被妹妹看见,自己比她年长几岁却不像个姐姐,真是丢人,哭完才进屋,见林限正在缝嫁衣。
她没好气,“你真要嫁给黄千金?”
林限正在绣一只飞鱼,海上有一种鱼,每次能跃出海面,飞行数丈,莫南岛的女子嫁人,都要在嫁衣上缝制这种飞鱼纹。
“要不你跑吧?限儿。”
林限微微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低下头来继续绣,“跑去哪里,我能去哪里呢?”
林艾儿在屋中彷徨走动,走了不知多久,她开口道,“盛京。”
林限眼中一亮,“盛京?”
“对啊,你不是一直想去海那边,去盛京看看吗?”
林限本是欣喜,听到这里又有些泄气了,摇了摇头。
“怎么了?你害怕去盛京?”
“不是,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她说得对,她走了,谁来帮阿爹杀鱼,谁来帮阿妈劈柴,谁来倒那些又腥又臭的泔水。
林艾儿一时有些后悔,想把话收回去,要是林限真的听她一言,跑去了盛京,那她除了尽快嫁给陆麦子,别无他法了。可是她又跟林麦子吵了架,若是林麦子生她的气,不肯娶她了可怎么办?
林限看出她的悔意,无奈笑着摇了摇头,“放心吧,我不会走的。阿爹和黄伯说好了,我跟黄千金成婚后,黄家会搬到面馆旁边,以后两家为一家,互帮互助。”
林艾儿一边可怜妹妹,一边又庆幸还好她嫁的不是黄千金,她嫁陆麦子,陆家人不会跟林家定下这样的约定,做陆家妇也好,以后松快多了,也不用干活了,她恨死了冬日里也来买吃食的人,手浸在冷水里洗碗洗菜,现在想到还能感觉到刺骨得疼。
“哎,你还想不想去看《昭君出塞》?”
林限想了片刻,“不去了,还得准备婚事,黄家催的急,婚期就在三日后。”
“什么!”她知道黄家来提亲,没想到提得这样急。
“那你同意了?”
“你怎么能同意呢?阿爹他们也没说旁的?”
林限叹了口气,“早嫁晚嫁也没什么不同。”
她耳边似乎又响起虞芝真在海边弹奏的琵琶声,说罢又是叹了口气。
林艾儿听不得她叹气,可是事到如今她也没招了。
婚事办得急,连喜宴也匆匆结束了。
她想着去让陆麦子请虞老板来贺妹妹新婚,可林限却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说她再也不想听杂剧了。
林艾儿不知她怎么忽然这样厌恶杂剧了。
林限出嫁那日晚间下了雨,岛上讲究傍晚出嫁,天不明不暗的时候出嫁是吉时,海神会在这个时候出来保佑新婚夫妇白头到老。
林限拜堂的时候偷偷拿开扇子,没看见黄千金,和她拜堂的是一只大公鸡。
她不顾却扇礼,拿下遮面的团扇,“阿金呢?”
大公鸡就在此时打鸣,吓得林限一怔,林家父母立刻上来喝住女儿,“还不捡起扇子。”
黄大娘道,“还不是你那情郎将我儿打了个好歹,现在还躺在床上,若不是他非要你为妇,我们黄家是看也不会看你这样水性杨花的女子来冲喜。”
林母脸上无光,她没想到女儿竟真的和伶人厮混在一起,还将黄家的儿子打成这样,林家于情于理也该赔罪,现在他们还愿意要林限,已是宽恕了。
“可是那日,他伤得并不重……”林限喃喃道。
几个黄家的女眷上来按住了她,拜堂继续拜了下去。
林限心中有愧,可她也憋屈,她想到那日黄千金对她做的事,他深入她衣裙的那只肮脏的手,她就反胃。
黄大娘看着低头拜堂的林限,回想前几日那伶人闯入黄家,又把阿金教训一番,还伤了他的头,心中一顿气愤,只是苦于找不到证据,儿子醒后,虽说看不清来人的面孔,可他认定是那日对他动手的伶人。
这样一个女子,进了黄家的门,都污了黄家。
洞房里。
喜烛高置,灯火绰绰。
黄千金躺在榻上,微微支起身子看着林限。
他伸出了手去。
林限放下扇子,却久久不肯走到他身边。
她今日涂了红唇,更为动人。
人人都道柳叶细眉好看,可是林限从小就浓眉大眼,好似天生地养,没被修整过,今日成婚她们应该是为她开了脸,眉头修了些,可她的眉毛也比寻常女子黑,无需描眉也是一样的好看。
“阿限,我对不住你,可我病成这样,你还不肯……不肯原谅我吗?”
他一直朝她伸着手,林限终于心软了,这是日后要和她共度一生的男子,她认命了,她愧对他,如果不是那日虞为了保护她伤了阿金,阿金也不会病成这样。
林限牵住他的手,一言不发。
“你还生气么?是我不好,我以后再也不那样了,你行行好,别再生我的气了,好吗?”
林限点点头。
以后的日子还久呢,她怎么能不原谅他呢?一辈子,恨一个人,怨一个人,那日子该有多苦。她知道阿金的秉性不坏,那日或许只是他一时想岔了。
黄千金开心坏了,咳嗽几声。
林限说,“我去给你倒杯水来。”
刚起身,黄千金便伏在床边呕吐起来。
林限骇然,急忙找了痰盂来,“你是怎么了?”
黄千金还在呕吐,吐得胆汁都出来了。
林限拿了帕子来为他擦拭,“好些了吗?”
她问他是不是吃坏了什么,黄千金只觉得头晕目眩,整个屋子都颠倒了。
“叫我歇歇。”
说完这句话,他便闭了眼。
林限见他睡了,放心不下,推开房门,叫了黄家二嫂来,说是阿金方才吐了很多,不知是怎么回事。
二嫂一听,急忙去唤人来。
不一会儿就来了许多持着灯火的人,他们推开林限。
又一炷香后,似是来了个郎中,把脉之后,又看了看黄千金脑后,掰开他的眼皮,用一盏灯照了照,然后摇了头,说是不行了。
林限愣了一下,恍在梦中,人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会就不行了?
她还没明白过来,房门便被关了。
她被关在门外,听见门里有黄家人哭泣。
此时已到半夜,喜宴都已散去,她坐在院中的石桌边,心想此时阿妈,阿姐应当都回去了。
又想到那郎中说黄千金不行了,她心里揪着疼,难道真的是那日虞芝真下手太狠,重伤了他?可是她明明看见他离开的时候跑得很快。
心乱如麻,她心中诸多疑问,可惜都没人回答。
又想起和阿金从小到大的交情,忍不住难过起来,想到他犯的错,也都原谅了。
等了许久后,门里走出了黄家的大哥,他是黄千金的兄长。
见林限像是哭了会儿,他安慰道,“不碍事的,只是家中要办丧事了,你到现在还没饮食过吧?”
林限说,“阿金现在怎么样了?”
黄家大哥端了碗水,“喝些水吧,夜还长得很。”
林限见他不想多数,道,“多谢。”
将那碗水喝了几口。
黄家大哥接过来,把剩下的水随意倒在了花圃里。
“你忙到现在也不容易,不如跟着你二嫂去睡一会儿。”
林限想说事到如今她怎么能自行去睡下,可话还没出口,她方站起来,便觉眼前一昏,站也站不稳了。
急忙扶住身后的石桌,“我……我怎么有些……晕?”
黄家大哥冷笑道,“是今日成婚累到了吧?不碍事,睡一觉就好。”
林限已倒在了地上。
黄家其他人围过来。
你一言,我一语。
“阿金如今已没了气息,郎中说无力回天了,我们当真要这样做?”
“若不是这贱人,阿金怎么会死,叫她殉我的阿金,我还嫌弃呢,不是阿金爱着她,我早将她砸死了。”
“可林家那边到时候我们怎么解释?”
“是啊,回门宴到时也无法遮掩了。”
“怕什么,就说新娘子当晚吓死了,我们家为了不叫臭名传出去,才连夜下葬,林家老儿本就觉得他们对不住咱们黄家,想来也是不会开棺追究。”
“那万一他们开了棺材,验尸发现林限是被活活闷死的,那可怎么办?”
“你既然害怕,就莫要插手。”
“阿爹——”
黄千金是前两日就不大行了,总有昏死之意,郎中说是伤到了后脑,里头有淤血难以散开,棺材甚至都备好了,原是打算让林限嫁过来,给阿金留个后,可没成想阿金没坚持多久就去了。
棺材在院中抬了出来。
他们为黄千金收拾干净后,并未换下他的婚服。
林限靠在黄千金的尸体上,两个人的手腕被一条红绳捆住,林限的双脚也被红绳捆住了。
就在他们要封棺之时,黄父听见屋顶的动静,“谁!”
“出来!”
黄家老二干这事本来就心虚,被他爹一吓,更是吓得魂不守舍,“能不能是阿金还在,他不想让咱们这样做?”
“少说废话了。”黄家大哥压低声音,手脚快了些。
二嫂走到屋边,并未看见什么人,“公爹,上头没人。”
“那是我听错了,快些来帮忙吧。”
“哎。”
离了黄家,奴儿俏还喋喋不休,“不是我说,这黄家人可真狠毒啊,郎君你说呢?”
见虞芝真一直没说话,她继续道,“我以为东京的人够坏了,没想到这穷乡僻壤,人心也够凶残的。”
“郎君,我们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免得惹祸上身。”
虞芝真嗯了一声。
“那我们白日就启程回东京?郎君的脸不是有好转吗?这样下去,数月便能痊愈了。”
走了一会儿,奴儿俏见来到了林家面馆。
“不是说不管闲事吗?郎君你怎么格外好心了?”
“我只是来林家吃碗面,也不行吗?”
奴儿俏道,“自然可以,那郎君就在此处等候,我去敲门,替你买一碗来,不过这个时候,人家说不定也不做买卖了,天如此晚了。”
转瞬间,他便改了心意,“你去给林家人报信,说清楚你在黄家看见的事。”
“郎君!你去哪里?”
虞芝真已经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林限迟迟醒来,不知已是何时,周围狭窄憋闷,没一会儿就满头大汗,她只知道自己似乎是被放进了一个木箱子里,摸索片刻后,刹那间,她的血都变冷了。
因她摸到了身旁之人,他也被同样放在这个木箱子中。
所以这是什么呢?她再迟钝也明白过来了,是棺材。
林限吓得面无人色,她闻到了身旁微微发腐的气味,好像汤碗不收拾堆在角落时候久了散发的气味。
她越来越恐惧,不断伸手想推开头顶的棺材盖,可棺材已经定死,她听见周遭寂静无声。
新土覆盖着棺椁,里头还埋了个活人,可惜无人知晓。
比眼泪先到来的是怒吼声,她不断在棺材里大叫,放我出去!
可是回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会来救她,谁会知道她被埋在了这里。
她想要坐起来,可是她的脚也被绳索捆住了,于是屈膝想朝上将棺材顶开。
尝试后,也失败了。
因她太过慌张,动作又大,没多久她便觉呼吸困难,里头像是笼屉。
绝望笼罩着她,眼泪顺着她的眼角落下,浸湿了她的长发。
黑暗中将她牢牢锁住,势必要将她完全吞噬,可她还不想死。
虽然她从未做成什么大事,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可她这十几年来,见岛上日出日落,见来人走走停停,她不想在如此年轻就死去。
死了,就意味着什么都没有了。
她还想做好多好多事。
盛京,她还没有去过。
她不要和黄千金死在此处。
岛上下起瓢泼大雨,可是天上的太阳居然丝毫没被云层遮掩。
林艾儿哭着呼喊妹妹的名字,陆麦子绕了回来,“怎么样,那边发现了吗?”
虞芝真身旁的女子说道,“从昨晚到现在,都过去了那么久,就算是真找出来,也憋死了。”
后面几个字没说完便被虞芝真打断了,“快找,别说废话,他们几个有什么消息?”
“姜子小和姜子大,都说也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