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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师娘 师娘?!他 ...

  •   郁长安那一记剑气来得猝不及防,分明是为了逼她出手,试探她的真实身份。
      千钧一发之际,她浑身一软,双目圆睁,跌坐在地,凝聚的灵气溃散,散乱溢出。
      “师、师尊!”她脸上爬满惊恐,声音发颤。
      剑气在距她眉心一寸处戛然而止。

      郁长安收手,衣袂飘动,垂眸打量地上少女,满脸惊恐,灵气散乱,与一个彻头彻尾的废材别无二致。可剑冢中那惊天动地的异象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看着少女一模一样的脸,难道真的不是她吗?
      他收敛眸中异色,淡然开口,“无妨,试试你的定力。”

      江闻扶着刀柄勉强起身,带着颤音开口:“是,师尊。”

      郁长安看着眼前弟子怯懦的神色,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只转身在前面带路。

      江闻落后三步缀在郁长安身后,一颗心仍在胸腔中狂跳。方才只差一瞬,她的身份便要暴露。

      风吹过竹林,竹叶簌簌作响,阳光在竹叶缝隙间投下的碎影在衣袂间明灭。
      他们走了很久,一路无言。

      直到刻着持剑峰三个大字的碑石在远处浮现,郁长安忽然顿足,自袖中取出一包黄纸裹着的糕点,递给身后的少女,神色淡淡,不知是试探还是安抚。
      “拿着,你师娘生前最爱吃桂花糕,故我也常带。你要尝尝吗?”
      黄纸上有半透明的油点晕开,勾人的桂花香透过油纸沁出来,在空气中浮动。

      师娘?!他成婚了?她怎么不知道。

      江闻去接糕点的手在油纸上停下,指尖一顿,才一手勾起绑糕点的红绳将糕点拎在手上,开口: “不了,谢师尊厚恩,弟子到住所再用。”
      郁长安唇瓣微微颤动,想说些什么,最后目光望着远方流云,又好似轻轻落在她提糕的手上,只说:
      “关鱼,你师娘当初也像你这样拎糕点。”
      她心头猛地一震,强压下低头细看的本能,先愣了一下,才低头看向糕点,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好奇惊讶之色。
      “真的吗?没想到师娘也是这般拿呢。”
      郁长安墨色的眼眸注视着她,眼底是看不透的漆黑,未曾再做言语。
      她故意顺着话头,追问道:
      “师父,师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郁长安的眼底泛起波澜。
      他转头,目光遥遥望着悬在远山上的红日,语气很轻很轻,似乎要消散在风里。
      “你师娘她啊,糕点爱吃甜的,饭菜却爱吃辣的,总要红尖尖密密地堆在碗里,受伤了也不管。”
      “总要我去管着她,一管,就要对我吹胡子瞪眼。”
      江闻震惊地抬起头,对面似乎还沉浸在回忆里,眼神似含了蜜般温柔。
      “你师娘是放风筝的能手,有她在,没有别人可以拿到第一。”
      “别看你师娘说话语气很凶,她最是面冷心软,我……”
      她低下头,默默走路,心却在胸腔里止不住地跳。

      他口中的师娘,怎么这么像她?

      怎么可能呢?或许,仙门年少时他们有过些许温情,可宗门事变,往事成空,那些过往不过镜花水月。在她攻破不夜都,杀他父母,灭他满族后,更是血海深仇,势不两立。她在死海崖捅他穿心一剑,推他入绝灵河。
      他怎么会爱她?
      她不信,不愿信,也不能信。

      两人慢慢走远,将竹林抛在身后。

      而他们身后寂静的竹影里,一道人影悄无声息闪出,指尖一扬,一只传讯纸鹤振翅而起。
      纸鹤慢慢悠悠起步,随后极速往远处飞去,消失在碧空里。
      *
      日落西山。
      郁长安带她选定住所,默默拾掇妥当,才递给她见面礼。
      法宝符箓灵石无所不有,丰盛得异常,他这是在用重礼淡化方才那一剑。
      她没有推辞,以她眼下怯懦的新弟子模样,本就该收。

      她收下见面礼,抬头看着郁长安,开口:
      “师父,弟子入宗匆忙,物件置备不全,需下山购置,恳请师父恩准。”
      宗门规定,非筑基修士,不得擅自下山。
      她语气诚恳,理由合当,看起来还真是新弟子的模样。

      郁长安垂眸看她,少女敛着眉眼,作拱手礼,看起来很是温顺。他沉默片刻,方说:“可以。”
      “不过,为师同你一起去。”

      江闻心中一沉,她下山是为联系魔门暗桩,他随行处处掣肘,却无从拒绝,只得低头应下。

      半个时辰后,天已转黑,两人抵达破云宗山脚下的凡人小镇。
      前日是七夕,街市间欢乐热闹的氛围还未散去。他们走在街上,人潮熙攘,灯火映得半边天都暖了。

      灯火连绵,小贩鳞次栉比,叫卖吆喝声不绝,各色吃食的香气在空气中交织,各类物件玩意摆在摊位上等君采撷。
      两人随意采购了一些日常器物。

      江闻在一个灯火摊前停步,在看到一盏灯时,她的头忽然似被针扎般猛地一痛,恍惚间另一盏灯在眼前亮起。
      是一盏雕花琉璃滚花灯,流光溢彩。

      灯火阑珊,她倚在窗边,莞尔一笑,忽地将手中滚花灯掷了出去。
      窗下有人,是谁?她想看清那张脸,却看不清。

      几乎是同一瞬,腕间七瓣莲印一片灼痛。
      七瓣莲印在袖下微微发亮,像被什么唤醒,一瓣纹路极淡地亮了一瞬,又迅速沉寂。

      郁长安的声音响起,眼前的画面迅速模糊消散,不留一丝痕迹,她回神。
      “想要吗?”
      江闻看着这盏灯,摇了摇头。
      “那这个呢?”
      他指向了一盏憨态可掬的螃蟹灯。
      八只脚晃晃悠悠,两只琉璃眼珠傻乎乎地瞪着她。
      咳,确实可爱,但……
      “太幼稚了。我不要。”
      她故作淡定,抬步往前走。
      郁长安望着她的背影,眼底荡开浅淡笑意:“你先走吧,我等会再来。”

      她继续满场乱逛,刚拐过一条小巷,便听见少女带着泣音的话语。

      “这个确实不能卖。这个,它是别人预订了的。您要喜欢,可以再看看我们店其他的。”少女看着眼前三个气息阴戾的灰衣男子,面色慌乱。
      领头的男子阴鸷地盯着她,冷冷开口。
      “你确定,真的不卖?”
      “卖,卖不了……”

      江闻脚步顿住,指尖绷紧,魔修怎么会在这里?

      “老大,跟她废话那么多干什么,人家摆明了是不想卖我们。”
      一个灰衣男子抓住少女的手,脚上径直踹向摊面上的花灯。

      腕骨蓦地被人扣住,抬脚的腿也被狠狠踢开。
      江闻声音冷淡,“这盏灯,我要了。”
      “小姑娘,少管闲事。”
      灰衣男子目光不善地盯着她。
      她眸色微沉,指尖悄然蓄力,正衡量能不能在郁长安到来之前,快速解决他们。

      领头魔修目光在眼前女子脸上一凝,骤然一僵,这容貌,与上头给的画像太像了,他想起刚接到的暗令,寻机试探平海道君弟子身份。
      这可是疑似前魔尊的人,他可不想拿命去试探,他眼底飞速掠过一丝忌惮与惧怕,萌生了退意。

      便在此时,一道青影破空而至。
      郁长安只一挥袖,浑厚灵力轰然荡开。
      三名魔修立时口吐鲜血,踉跄倒地。
      郁长安折返回来,手里提着那盏她嫌幼稚的螃蟹灯,灯光映得他眉眼温润,周身气息却已冷冽如霜。
      “找死。”

      领头魔修气息奄奄,在见到郁长安的一瞬面色大惊,旋即死死盯着江闻,凄厉地说:
      “是你,魔尊江——”
      半句未落,一道掌力袭来,他彻底没了声息。

      江闻心头一滞。

      郁长安脸上温和不变,眼底是一丝懊恼。
      本想留他一命用作审讯,却没想到他口吐……他便不再留手。
      “胡言乱语。”他冷笑一声。
      他回身,将螃蟹灯递给她,轻声安慰:“别害怕。”

      便在此时,街角暗处一道漆黑身影闪过,魔息翻涌,一瞬即逝。
      郁长安眉峰一簇,浑身气息一凝。
      “我去追,你且自行回去。”
      话音落,青影一闪,已循着魔息踪迹追了过去。

      江闻立在原地,指尖缓缓收紧。
      突然出现的魔修,隐在暗处的魔息踪迹……与旧部联络,刻不容缓。

      “姑娘,这盏灯不卖的。要不您看看别的吧,除了它,都成。”少女为难地看着她,面上感激与纠结交错。
      她微微颔首,指向一旁,“那我要这个。”
      少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怔,那是她自己用的幂篱。

      少女将幂篱送给了她。
      她戴上幂篱,黑纱层层垂落,将眉眼尽数掩去。而后七拐八拐,穿行在街巷间,她接连寻了好几家酒肆,都没有魔教熟悉的暗记。
      正纳闷魔教安在这里的据点是不是撤出了,忽然瞥见角落一个又破又小的酒肆,招牌斜挂着,恰好半挡住了下面一朵虞美人。
      一个伙计在门口坐着,仔细地擦着手里一个酒葫芦。

      她走过去,站在那伙计面前。
      阴影挡住了灯光,赵李半撩眼皮,手上仍擦着那葫芦,不咸不淡地说。
      “买酒啊,自己进去看,挑好了出来结账。”
      察觉身前人没动,他不耐地抬头,却听见了一句话。
      “日月不熄落云间。”
      他猛地跳了起来,手中的酒葫芦啪嗒掉在地上。
      “山河将改扶天倾。你是?”
      眼前人一袭黑衣,腰间悬剑,长长的幂篱遮住了面容,一身冷肃。只是,手上提了个螃蟹灯,实在与此身不搭。
      他目光没忍住在上面打量了几眼。
      黑衣人凉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连忙收回了眼神。
      随即抬头,笑道,“原来是内门的师姐啊,里面请,里面请。”

      江闻抬步走进去,转了一圈,不同的酒乱糟糟摆在一起,桌椅上满是灰尘,没有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她皱眉,“店长呢?”
      刚进去的伙计正埋头擦着桌椅,闻言抬头,摸了摸鼻梁,道。
      “店长就是我啊。”
      “你?你一个人照料这家店?”
      “正是在下。”赵李将抹布搭在肩上,中二地抱拳,才道。
      “自魔尊死后,宗门抽调人手回防魔域,这处据点就只剩我守着了。上面吩咐过,只留暗记,不主动联络。”
      抬手招呼,“师姐莫嫌弃,来,坐,坐。”

      她坐下,揉了揉眉心,率先问道。
      “门口的牌匾怎么斜挂着,把记号都挡住了?”
      “最近仙门盘查得紧,全露出来太扎眼,半遮着安全点。”
      “任务在身,与外界音讯隔绝。我们宗的据点怎么这样破落了?”
      “大隐隐于市嘛,破落点,没人查。”
      赵李挠了挠头。
      “不过,也有交不出保护费,被人砸了铺子的原因。”
      他笑着,眼旁一圈青黑格外碍眼。

      江闻抬手,将一沓符箓放在桌上。这是郁长安给她的见面礼之一,也算恰逢其时。
      “这一沓符箓你收着,省着点用,别再堕了宗门面子。”
      “好”,赵李泪眼汪汪地收下了这一沓符箓。
      “别哭了,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她不耐烦地说。
      魔尊平生最讨厌有人在她面前哭唧唧,叫人头疼。
      “好,师姐有什么问题尽管说,小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魔尊死后,仙门那边是个什么说法?宗门怎么样,还安稳吗?”
      赵李笑容干了下去,半晌才低声道:
      “仙门都传——魔头江晚余于停战宴散后半途毁约,妄图行刺主事人忘机道君,三名化神修士舍身除魔,终与那獠同归于尽。”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
      “宗门还算安稳,魔尊陨落后,虽出过几场叛乱,但都被代宗主夏长老压下了。”
      “只是镇压魔渊折损不少弟子,余长老也身受重伤。”

      她心里一突,捏紧了手中螃蟹灯。

      “唉,魔渊动荡,凡间战乱四起,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赵李感叹道,明明才二十七岁,口气却像个五旬老人。
      “欸,你看我,说着说着就歪了。”他敲敲脑袋。
      “师姐还有什么想问的?”

      她沉思一瞬。

      “宗门内其他长老如何?”
      “都很好,夏长老几年前还突破了化神境。”
      “仙界势力有何变化?”
      ……

      问完事情,江闻让赵李拿来一叠魔门特制传讯符纸。
      她抽出一张,在上面刻画的符文上添了几笔,改为只传旧部夏溪莲的密符。
      随后提笔写下,”我尚在,如今化身名关鱼,藏身破云宗。你暗中调查三件事:一、搜寻古籍,七瓣莲花封印,主查神魂方向。二、破云宗周边魔修来路。三、郁长安亡妻信息。勿寻我,我自会联系。”
      她将符纸折成纸鹤,注入灵力,旋即放飞,看着它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她将剩余符纸收入袖中,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赵李的目光又忍不住在她手上的螃蟹灯上溜了一圈。
      *
      天已经暗了,弯弯的月亮悬在空中。
      她提着灯走在回住所的路上,想起死对头口中的亡妻,突然转了方向,朝停晚阁,也就是郁长安的住所而去。
      他追魔修去了,一时半刻回不来。不如趁此机会,去他住处看看,那位“师娘”,到底是谁。

      行至半路,便望见不远处停晚阁灯亮着。
      可只一瞬,灯灭了。
      她闪身躲到树后,静候片刻,院中并无动静。
      她微皱眉尖,脚步轻移,正欲离开,淡淡的魔息味随空气飘来,她神色一凛,仔细再辨。
      魔息味似有似无,若隐若现。

      她走上台阶,用力敲门,大声喊“师父!”
      反复三次,没有回应。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轻轻放在门边。
      随后手按在剑柄上,破开门口禁制,推门。

      剑气扑面而来,凌厉得似乎要将人撕碎。
      她手指微动,早已掐在手间的术法凝冰作盾,挡在身前。
      剑气撞在冰上,一阵如爆竹炸开般的刮擦声。
      冰花四溅,她后退半步,锵然拔剑出鞘。
      下一瞬,凭空踏起,剑光如雪,朝魔息最浓郁处刺去。
      剑锋即将触及那团黑影的瞬间,月光如银,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剑上。
      她看见剑身划过一绺银发,银发如雪纷纷扬扬洒落。
      怎么会是他,她一愣。

      下一秒,她被狠狠撞在窗边,幂篱碎成两半滑落在地。
      肩膀处生疼,施力人像是要把人攥碎。
      她抬头,月光下,郁长安双目通红,身上魔息环绕,正死死盯着她。
      他的手悬在空中,几乎在战栗。
      随后,那只手缓缓靠近,拂上了她的脸,带来令人心悸的炙热。
      他和她贴得极近,几乎鼻尖对鼻尖,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灼热的温度。
      眼尾处传来指腹的温热,是他在反复摩挲着她眼尾的小痣,轻轻的,如羽毛刮过,有一点点痒。
      她眨了眨眼,情不自禁地偏了头。
      他在说话,声音低低地贴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尖,带起一阵酥麻。
      她听见他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颤抖,轻轻唤:
      “闻闻,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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