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狗血古文，我写狗血古文》然莐

2、院子不隔音 马车在

　　马车在城外的驿馆停了数日，待一切安顿妥当，苏家大小姐才带着两个丫鬟，步入这陌生城镇的街市采买日用。市井喧嚣，人流往来，她却觉得比京中更添了几分嘈杂的生气。走着走着，目光掠过一间临街的铺面，那幌子上绣着精细的花样，是家成衣店。她本欲走过，脚步却倏地顿住了——柜台后低头理着布匹的那抹身影，竟有几分眼熟，像极了记忆中某个模糊的旧影。

　　她驻足细看，恰逢那女子抬起头来。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怔。那女子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绽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丢下手中布料便快步迎了出来。

　　“苏……苏妹妹？当真是你？”女子声音里满是热络与讶异，正是她幼时在乡下庄子里一同长大的女伴，名唤芸娘。

　　故人重逢，芸娘执了她的手，将她主仆三人让进店里后头一处清净小间，又亲自沏了茶。茶烟袅袅升起，芸娘絮絮说着别后之事：自己家道中落后，便凭着早年学的针黹手艺，与夫婿在此开了这间小店，勉强度日。言谈间，自然问起往昔那些玩伴。

　　“说来也是各自飘零了，”芸娘斟着茶，语气里带着几分世事沧桑的感慨，“同窗里，那位最用功的柳家姐姐，听闻前年考入了省城的女子师范学堂，正一心读书，怕是志向高远。李家哥哥则早早去了南边的大商埠谋生，据说在一家洋行里做事，鲜少再有音讯。还有最是机灵跳脱的陈家阿弟，跟着叔伯跑货去了，天南地北的，更不知如今身在何方了……”

　　苏家大小姐静静听着，指尖捧着温热的茶杯，目光落在杯中沉沉浮浮的茶叶上。那些一同扑蝶、摘花、在月下偷读杂书的鲜活面容，仿佛隔着氤氲茶雾，在眼前一一掠过，又迅速模糊、远去，被“学堂”、“洋行”、“跑货”这些陌生的字眼所取代。心头蓦地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并非尖锐的痛楚，而是一种缓慢的、弥散的凉意，像是秋日傍晚最后一丝余温也从指尖溜走了。街市隐约的喧嚷透进来，衬得这小间里旧日闲谈的温热，愈发像一场褪了色的、易碎的梦。

　　她垂下眼，轻轻呷了一口茶。茶水温润，却暖不透那自心底漫上来的、物是人非的惘然。

　　小院方寸，一角天光。苏家大小姐斜倚在竹椅上，执一柄素绢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着。目光落在墙角那几株新移栽的晚桃上，花瓣零落了些，颜色却还娇嫩。她神思是淡的，空空的，像被水洗过又晾在风里的旧绢，没什么颜色，也起不了什么褶皱。

　　忽然，隔壁的声响便毫无遮拦地撞了进来。泥墙薄，树篱疏，那边灶间里的动静，简直如同在耳边上演。

　　先是一道中气十足、豁亮亮的女声，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焦躁：“你个讨债的！日头都晒腚了还挺尸！书，书念不进三行；饭，饭要人请到床沿！你是祖宗哦？”

　　接着是个年轻些的、惫懒又混着不耐的男声，嘟嘟囔囔地顶撞：“哎呀，娘！吵死了……昨夜温书到子时，多眠一刻怎的了？那之乎者也，看多了脑仁疼……”

　　“呸！我信你个鬼！温书？我听见你鼾声打得比雷还响！快给我起！粥都要凉了！”

　　“凉了就凉了呗……哎哟！别揪耳朵！”

　　于是鸡飞狗跳的动静便杂沓起来，伴着含糊的抱怨、锅勺的轻碰、以及那母亲不依不饶的数落，从“不争气”骂到“懒骨头”，又从“白费米粮”怨到“将来可怎生是好”。市井俚语，鲜活泼辣，一句句带着烟火燎过的热气，穿透薄薄的墙壁。

　　苏家大小姐初时微微一怔，摇扇的手顿了顿，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嚷惊扰了那份刻意维持的沉寂。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一下，似是厌烦，又更多是漠然的无动于衷。这热闹是别人的，与她何干？她心湖里那片荒芜的雪原，并未因此落下别的颜色。

　　然而，日复一日，这清晨的“喧闹”竟成了定例。那大娘骂儿子的话翻来覆去，却又总能翻出新意，儿子顶嘴的由头也每日不同。她渐渐便也听着，权当是远处飘来的、不甚入耳的市声。直到某一日，她正用着早膳，小丫鬟新沏的茶汤澄澈，她端起来，凑到唇边。

　　隔壁的“晨课”准时开锣。今日大约是那儿子抱怨咸菜太齁，大娘顿时火冒三丈：“齁？咸死你个没良心的！有得吃还挑？你爹当年啃窝头就凉水的时候怎不嫌齁？读书不见你上心，挑嘴你倒第一！”

　　不知是那语气里夸张的愤慨太过鲜活，还是这日复一日的、充满生命力的纠葛，与她心底那片死水般的寂静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照。苏家大小姐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隔着氤氲的热气，听着那熟悉的吵嚷声，一丝极淡、极轻的弧度，竟不知不觉地，攀上了她总是沉静的唇角。

　　她垂下眼睫，静静饮了一口茶。茶水温润入喉，院墙那边，母亲追打着儿子、儿子吱哇乱叫的动静尚未停歇，混合着锅碗瓢盆的清脆声响。这尘世间最寻常不过的烦恼与热闹，此刻隔着薄薄一堵墙传来，不知怎的，竟让她荒芜了许久的心田，仿佛被一丝极细微的风，吹动了最深处的、枯寂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