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不改》张枫

2、第 2 章

　　　　江城距离咸水整整一千五百公里，易改节在那里读了四年的师范。

　　他依稀还能记得第一次踏上江城的土地时是怀揣着怎么样的一种心情，如今他步入社会工作已经有三年了，离开江城也有三年了。

　　易改节下了飞机，他马上关了手机的飞行模式，兰泽蓉的消息立即从碎屏里蹦出，半个小时前发的了，问他还要多久到。

　　易改节回了个“到了”，再去给学生发消息提醒请按时完成他布置的作业，消息前脚刚发出，后脚那天突然拨过来的号码便弹出来了。

　　易改节接了，依旧是那个男人，谈吐着一口流利板正的普通话：“易先生，你下机后直接下机场的地下停车场F1区，找一辆车牌尾号是8288的奥迪就好。”

　　易改节没什么情绪地回了他“知道了”，便立刻挂断了电话。

　　他收好手机，捏了捏背包的肩带，回头看了眼人头攒动的候机大厅，顿了顿才抬脚离开，按照大厅内的指示牌往地下停车场走去。

　　他七年前刚到江城时，坐的也是这家航空公司的航班，只不过候机大厅没现在这么大，设备也没这么发达，下停车场得徒步走楼梯下去。

　　现在呢，现在有电梯，除了人多拥挤，没什么缺点。

　　停车场的路应该抹了好几回柏油了，平坦笔直，没以前那么坑坑洼洼，穿双凉鞋会有小石子偷溜进去扎脚。

　　易改节跟着人流来到F1，一眼便在紧凑的车群里精准地找到了那辆车牌奥号“8828”的奥迪。

　　车门附近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发型打理精致，身型挺拔，易改节一下子便联想起电话里那个说话字正腔圆的声调——专业对口啊。

　　易改节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裳，朝男人的方向走过去。

　　男人等待他走近了才注意到他，稍稍一愣：“易改节先生？”

　　易改节点了点头。

　　“啊…”男人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知道你对我还有没有印象，我们以前也见过的，虽然只是匆匆见了一面。”

　　易改节果断摇头：“不好意思，太久了，我忘了。”

　　“那我跟你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男人冲他笑了笑：“我姓汤，之前是陈…“

　　他说到这时顿了一下：“陈老的助理，陈老去世之后陈总就把我调过来为她做事了。”

　　易改节依旧没什么情绪地“嗯”了声，他转向那辆奥迪的车门，车门上倒映着他扭曲的脸。

　　“带我去找陈总吧，我时间不多。”

　　汤助理全名汤时翰，父母那辈就在为陈家卖力，他继承衣钵，今年才刚过三十四，在陈家流的汗水就已经有十年之多了。

　　路上汤时翰一直用他那张说话一股正调的嘴不停地跟易改节扯起过去的事情，尽管易改节一直冷漠且敷衍地回复他的每一句话。

　　“那会儿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什么明星，结果你竟然是陈老的学生。”汤时翰透过后视镜看了后座的易改节一眼，突然感叹道。

　　“后面仔细想想，陈老的眼光一直都厉害，我跟他的那几年，名下的学生都是又好看又聪明的。”

　　他还特意补充：“不过你绝对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那一个。”

　　后视镜内的易改节一言不发，始终盯着车窗外，眼里时而闪过车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时而闪过一张写满疲惫的脸。

　　那张脸绝对没有汤时翰嘴里夸张的“最好看”，有的是眼底下遮不住的乌青，随年龄增长而扩大的毛孔，熬夜和紫外线接连折磨而发黄的皮肤，苍白发灰的唇瓣——什么狗屁明星，什么狗屁好看，就是一个平平无奇，正在被残酷生活教训的年轻人。

　　易改节掐了掐眉心，余光中汤时翰又要说些什么了，他立刻打断：“汤先生，我们还有多久到？”

　　“快了，还有两个红绿灯。”

　　担心他一张嘴又要伤感地跟他扯起旧事，易改节只好率先挑起话题：“陈总到底什么事要这么大费周章地叫我过来？”

　　这个陈总，易改节从咸水过来的路程费，缺课的误工费，以及为兰泽蓉找的护工费都被她一手全权包下，只为了让易改节来趟江城。

　　“这个嘛…”汤时翰这时犯起了难，叹气连连：“你见到她就会知道了。”

　　等同于问了个废话，易改节默默翻了个白眼。

　　“易先生，我也就是一个打杂的小助理，他们吩咐什么我就照着做，很多事情我也不清楚的。”汤时翰抱有歉意地笑了笑。

　　“我知道。”易改节说。

　　透过灰蒙蒙的车窗，易改节远远地看见一带林立的写字楼，正烈的阳光射至整齐一列下来的防窥玻璃上。

　　阳光刺地双眼不断发疼，但又不得不看过去，看着那栋写字楼逐渐变大，最后缓缓停在它的门口。

　　易改节下了车，跟着汤时翰从停车场的员工电梯上去，忍受着失重感，盯着电梯的数字从-2慢慢变成23。

　　他们从消防通道出去，右拐深入进楼层的走廊。

　　他们来到的这层楼安静的过头了，脚下还铺了软乎的隔音毯，走廊长长一道，根本望不到尽头。

　　汤时翰带他停在走廊另一边的尽头，门上还誊了一块镶金的标牌——广博科技总裁 陈见莺。

　　汤时翰弯曲食指敲了敲门，随后推门带易改节进去。

　　“陈总，易改节先生到了。”

　　办公室诺大，半边都快顶易改节在咸水的一整间教师公寓了。

　　另外半边的边缘贴了一整墙的落地窗，遥遥望去，便是这栋写字楼名下的科技园。

　　陈见莺坐在中央的办公桌上，闻言抬头看了过来，慢腾腾地起身，脸上露出一抹和善的微笑：“辛苦了，汤哥你先出去吧。”

　　易改节收回对四周的打量，冲她微微地眯了眯眼。

　　汤时翰走后，办公室现下仅剩他跟陈见莺。

　　陈见莺邀请他到办公室内备好的沙发上坐，甚至屈尊降贵地为他倒了杯水，冒着热气。

　　易改节放下包，警惕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女人着装正经，发型利落，脸上胭脂轻薄，投过来的视线却锋利，令人不自觉地感到压力。

　　“易…”陈见莺忽然一顿，笑起来：“易改节先生，许久未见了。”

　　“寒暄就不必了陈总，有什么事直接说吧。”易改节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性格倒是没变。”陈见莺坐下，从二人之间隔着的茶几里抽出了一张银行卡出来。

　　她将卡摁至桌面，送到易改节跟前。

　　易改节看都没看一眼，只是问她：“你什么意思？”

　　陈见莺的身体往后倒去，靠着沙发，她清了清嗓子，道：“我想跟你谈笔生意。”

　　易改节盯着她脸上假惺惺的笑看了一阵，嘴唇动了动，直接道：“伤天害理的我不干。”

　　“说笑了易改节先生。”陈见莺干笑了声，继续道：“没有伤天害理的事情，就是拜托你帮我照顾一个孩子。”

　　易改节问：“为什么是我？”

　　陈见莺则是说：“你不是很有经验吗？比如说照顾你的母亲。”

　　她抬了抬下巴，方向朝向的是那张银行卡，也是易改节这个人：“只要你答应下来，我会安排你的母亲到江城的第一医院进行治疗，这期间的医疗费用我都会打到这张卡上。”

　　她嘴角一勾：“几年前就从我父亲那里听说了，天底下找不到比你更有孝心的人了。”

　　易改节的脸色在逐渐发白，他眯了眯眼，试图从那张笑脸上找到一丝破绽：“我不会答应的。”

　　陈见莺什么都没多说，只是弯腰又从茶几里摸出什么东西来，缓缓地放在了那张银行卡的旁边。

　　一个u盘，酒红色的外壳。

　　陈见莺的表情始终一个样，眼底含着止不住的笑，瞳孔倒映着怔愣在原地的易改节。

　　这位年轻的老师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一种十分复杂的地步，一会儿白一会儿青，一会儿是咬牙愤怒，一会儿是实在是没招到无奈笑笑。

　　在陈见莺的预料之中，易改节收下了那张银行卡。

　　易改节开始跟她问起这笔生意的细节：“照顾到什么时候？”

　　“不会很久，等我母亲去世之后，最长不会超过两年。”陈见莺对此甚是满意，尽管易改节现在的表情对她是及其不尊重的。

　　听她这么一说，易改节脑子顿时闪过一堆电视剧里那种可笑的遗产争夺战，随口一问：“怎么，连陈总也要争遗产？”

　　“算不上争。”陈见莺弯下眼笑笑：“我现在并没有竞争对手。”

　　“那小孩是谁？”易改节警惕地问。

　　“我哥的孩子，今年才十六岁，不难搞。”

　　易改节的脊背升起一股寒意来，他眯起眼，问：“你哥的孩子怎么是由你来处置的？”

　　“很简单。”陈见莺语气平平：“他已经死了。”

　　易改节皱起眉。

　　“怎么，你以为是我下的手？”看他眼神不对付，陈见莺仍旧笑道：“说来也是凑巧，我母亲半只脚已经踏上鬼门关，他本来也应该名正言顺继承我母亲的大部分遗产。”

　　陈见莺嘴里凑巧的事，便是她这哥哥在上个月，为了庆祝儿子中考考了个好学校，一家人决定出门自驾游，半路遇到了山体滑坡，活下来的，便只有那个儿子。

　　“你哥哥死了，你母亲的遗产不应该已经是你的么？”易改节不解道。

　　“我那位母亲从来没看好过我。”陈见莺闻言，耸耸肩，眼里闪过丝狠戾：“她先前立过瞩，如果我哥死了，那么我嫂嫂会继承他们全部的遗产，如果我嫂嫂死了，就轮到他们的儿子了。”

　　“所以我跟我母亲说的是，他们一家人都已经不在了。”陈见莺收回那条u盘，轻轻敲了敲桌面。

　　“易改节先生，这事能不能成，就看你把这孩子藏的好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