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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初相见 ...

  •   精灵生性谨慎,对这片森林太过熟悉,每一步都提前算好了落点,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林见鹿追出不过几十步,就又迷失了方向。
      她停下来环顾四周,目光所及尽是一模一样的风景,透过枝叶撒下的碎金光斑随着时间的流淌缓缓移动,把本就模糊的小径搅得愈发难以辨认。
      那个精灵,像一滴水融入了浩瀚的河流,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本来也没有抱太多希望。
      只是……需要有个方向,一个好让自己不至于在这无边无际的绿海中漫无目的的瞎转悠的方向。
      不知道走了多久,光线越来越暗,她听见轻微的异响,隐约是一串低沉的水泡破裂音,但找不到来源。
      很快,这声音又消失了。
      她站在原地等待了一会,没有特殊的事情发生。
      除此之外,落叶,越来越厚了。
      起初只是比别处稍微蓬松一些,踩下去微微下陷,带着点奇特的韧劲,走着走着,枯叶已经能没过脚踝。它们杂乱地铺在地上,像是有某种意志刻意将它们聚集到此处。
      林见鹿弯下腰,拾起一把落叶。
      干枯的、褐黄的、卷曲的,散发出森林深处特有的潮湿腐烂的气息,边缘脆得像一碰就碎的旧羊皮纸,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松开手,叶片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没有在野外生活的经验,不敢轻易地转变方向,她怕陷入那种传说中的死循环——怎么走都走不出去,怎么绕都是回到原点。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触感越来越软,越来越沉,像是底下垫了层吸饱了水的棉絮。
      忽然——
      地面炸了开来。
      枯叶被巨大的力量掀飞,无数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从枯叶堆下钻出来,震耳欲聋的呼噜声几乎要冲破耳膜。它们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没头没脑地往她身上乱撞,是被吓到之后的应激反应。
      林见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声,飞溅的泥水就无情地灌入口腔,带着腥臭、苦涩、腐烂的叶渣,黏腻地糊住喉咙,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混乱之中,她举起法杖,杖间对准那些黑色的影子,试图施法将眼前的生物驱散。
      咕噜噜根本不在乎那点可笑的光,它们的力气大得吓人,撞在她小腿上,把她撞得踉跄倒地;撞在她腰侧,让她陷入淤泥;它们像炮弹一样在泥潭里轰来轰去,试图用最原始的攻击手段将入侵者驱逐出自己的领地。
      它们是这片泥潭的主人!
      它们是家园的守护者!
      咕噜噜,为保卫家园而战!
      咕噜噜,敌人不退不罢休!
      ***
      与此同时,瑟兰因正在处理崩裂的伤口。
      泥潭边的古木根系发达,一半深深扎进土壤,一半显露在外,虬结交错着伸向泥潭上方,粗壮而坚实,是大地的血脉彰显着自己的魄力。有藤蔓自枝桠间垂落,缀着几片嫩绿的新叶,有的已经触到泥面,有的还悬在半空,风儿一吹,轻轻晃荡,是很适合躲藏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阴暗潮湿的环境,滋养了一些神奇的生灵。那些覆盖在裸露树根上的厚重苔藓,摸上去触感冰凉湿润,像是刚从河里捞起的墨绿色绒毯——这是血凝苔,有凝脉止血之效。
      瑟兰因坐在其中一根粗壮的树枝上,背靠斑驳的树干。他深青色的上衣下摆长至大腿中部,侧边为了方便行动开了一条窄窄的衩,右侧腹部的位置有深色晕开,他掀开已经沾满血的内衬,露出一道狰狞的伤口,将沿途采摘的血凝苔揉碎出汁,敷在伤口上。
      汁液渗进皮肉的滋味可不好受,他忍住尖锐的刺痛,将衬衣放下,抓起松垮地挂在外袍上的腰带压住,充当一条简易的绷带。
      然后,他将自己隐藏得更好。
      那跌跌撞撞、一直缀在身后的脚步声太过明显,笨拙、慌乱、毫无遮掩,像一只刚离开巢穴还不会捕食的幼兽,哪怕风精灵不给他递讯息,他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从她踏入泥潭边缘的那一刻起,瑟兰因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
      让她陷入麻烦,让她自顾不暇,让她知难而退,等她的护卫现身,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露出马脚,他就可以静静地处理完伤口,安全地离开。
      他这样想着,垂下眼帘。
      “咕噜噜噜噜噜——!”
      整个泥潭都在沸腾。
      透过枝叶交错的缝隙,他能看见那个女孩在淤泥里剧烈挣扎的身影——狼狈的、慌乱的。她唯一的反制手段,就是用那根短木棍狠狠敲击不断涌上来的黑煤球。
      她敲得毫无章法,且适得其反,倒是加剧了这群生物体内疯狂因子的释放。
      眼见着林见鹿沉入淤泥越陷越深,呜咽声也越来越弱,瑟兰因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
      如果她真的是诱饵,那她的同伙也太能沉得住气了,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注意到女孩手上紧攥着的还是那根短木棍,瑟兰因忍不住轻哼一声,是叹息,也是无奈。
      歌声来得毫无预兆。
      或许算不上歌声,只是一段没有什么意义的呢喃,像是轻柔的晚风抚过绸缎时的赞叹,又像是溪水漫过石畔时发出的低语。带着古老神秘韵味的旋律,绕过枝叶,绕过泥潭上方浑浊的空气,一圈一圈荡开,又弥散在天地之间。
      但咕噜噜们喜欢。
      说喜欢也不太准确,这种生物字面意义上的几乎没什么脑子,做事全凭本能,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常年累月生活在光线昏暗、浑浊的泥潭中,它们的视觉退化得厉害,与之对应的,是咕噜噜极其敏锐的听觉,那短而密的绒毛齐刷刷的竖起,捕捉空气中的震颤,通过共振传向听神经,歌声钻进灵魂深处,留下阵阵轻颤。
      可那旋律太轻太浅、飘飘忽忽,泥潭又太过喧闹,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比泥浆还黏糊。所以咕噜噜们停下了所有动作,让每一根绒毛都竖得更高,拼命地争抢空气中那点微弱的震颤。
      刚刚有什么东西闯入领地?
      算了,不重要了。
      林见鹿总算能喘口气,但这口气喘得不太顺畅。
      泥浆已经漫过了胸口,每一次呼吸,胸腔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没有着力点,手伸出去,只能抓到满手淤泥,越挣扎陷得越深,最后她索性不动了。
      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她仰着脸看天,密集的树冠将正午的阳光筛成暮色,灰蒙蒙的,不带温度,稀薄得像隔了层旧纱帘。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群黑煤球为什么不动了?是不是有人在唱歌?她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她觉得自己在泥浆里泡了太久,脑子开始发昏,或许她只是做了一个很漫长的噩梦,醒来后一切都能恢复原样。
      ***
      瑟兰因把藤蔓拢在手中,十指翩飞,藤蔓便顺着各自的纹理交缠错落,织就一股匀称的绳结。几片嫩叶从缝隙中探出,似乎是故意留下的点缀,平添几分鲜活。
      他编得不紧不慢,心中默数——
      第八阵风吹来,手中的编织工作也进入了尾声,他将最后一道结固定好,尾端握在手中,没有急着送出去。
      底下没有动静。
      腹部的伤被腰带勒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连带着胸口也发起闷来,呼吸也没有那么顺畅了。
      这道伤口是人类雇佣兵留下的。
      他向来不擅长近身搏斗,七对一的人数差距更是让他陷入绝对的劣势。他没能完全躲开那巨斧的袭击,有人从背后夺走了他的弓箭,有人给他扣上了禁魔手环,他们将他锁在了货车里。
      瑟兰因陷入昏睡魔法前最后的意识画面,是“疤脸”那双冰冷彻骨、毫无感情的眼睛,如同打量没有生命的物品般,评估着掳走一只精灵可能带来的风险和收益。还有“车夫”们围拢过来时,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即将获得暴利的兴奋狞笑,以及那粗糙肮脏的手试图触碰他尖耳时令他作呕的触感。
      接着,他就坠入了一阵冰冷和黑暗中。
      等他醒来,疤脸一行人已经沦为献给森林的祭品。他从笼中脱困时动作幅度过大,让还没长牢的皮肉再次崩裂开来。但他必须在森林彻底吞噬这些人前找到他的弓箭和信物。
      而那个时候突然出现在现场的林见鹿,又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而来呢……
      第十五阵风散去,他终于松手,藤蔓从他手中滑落,整个过程十分流畅,藤叶还在气流中翻了几个跟斗。
      “啪嗒”,底下传来一声轻响。
      瑟兰因没有去看,只是将空着的手收回,搭在半曲的膝盖上,指尖残留着藤蔓的凉意和苔藓的清苦气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了件蠢事。
      泥潭在藤蔓落地后又陷入了死寂,没有拉扯,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泥浆翻涌的声音。
      他想,那个女孩大概连握住绳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又觉得自己没必要想这么多,他本就不该跟人类扯上关系。
      有沼雀探头探脑地飞来,灰不溜秋的小家伙歪着脑袋扫视四方,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它叫了一声,短促的、脆生生的,没有收到回应。它抖了抖翅膀,从这根枝头跳上那根枝头。
      似乎觉得没什么意思,它又扑棱棱地飞走了。
      理智告诉他,他也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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