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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婚 赐婚圣旨下 ...


  •   夜半,京城落雨。
      晚秋冷雨敲窗,寒意刺骨,搅得人难以安睡。
      沈承安披衣起身,推开窗。池塘残荷在风雨中摇晃,枯叶坠入水面,漾开细碎涟漪。他微一瑟缩,便关窗躺下,不多时竟再度沉沉睡去。
      天刚蒙蒙亮,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世子,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沈承安迅速起身更衣,出门翻身上马,直奔皇宫。
      宫门口,陛下贴身太监李总管亲自等候,引着他往宣室殿去。路上沈承安本想低声探问几句,李公公却神色凝重,只悄悄提醒:“世子今日慎言,陛下心情极差。”
      沈承安颔首,不动声色地递过一锭银子,心中已然有了预感。
      入殿,只见一名官员跪在下方,陛下正翻看奏折,面色沉冷如冰。
      沈承安依礼跪拜,刚下意识侧眸一瞥,便被陛下厉声喝止。
      “承安,抬起头。”
      他抬眸,眉锋锐利,眼神桀骜,一身英气难掩。
      “曹大人,你先退下。”陛下挥退那人,将奏折递来,“看看这个。”
      奏折内容是御史弹劾崔相卖官鬻爵,多名官员牵涉其中,三名证人先后遭人暗杀,仅剩两人危在旦夕,恳请陛下派人护送回京。
      “看完了?”
      “臣即刻出发,五日之内,必带证人证物回京。”沈承安拱手,语气坚定。
      “好。带回后立刻审讯,朕要最快口供。”
      “臣遵旨。”
      一出宫,沈承安便对若锋下令:“叫上晋恒,带一百暗卫,即刻前往陵县。”
      半个时辰后,一队黑衣劲装的人马策马出城,绝尘而去。
      五日后,京城秘密地牢。
      两名官员写下口供,签字画押。沈承安随手翻阅,目光骤然一凝——纸上赫然写着:裴文宇。
      那是他师妹裴知瑜的父亲。
      朝堂之上,口供与证物呈上,大殿一片死寂。
      天子震怒,崔相俯首认罪,一众牵连官员尽数下狱。
      沈承安本不在意朝堂倾轧,可“裴文宇”三字,却让他心神不宁。
      他与裴知瑜年少相伴,早已暗生情愫,此事外人从不知晓。
      侯府二公子沈飞宇匆匆找来:“大哥,陛下下旨处置崔相一党了。”
      “裴文宇如何处置?”沈承安打断他,语气急切。
      “陛下本拟罢官,永不录用。是太子太傅进言,说量刑过轻,应以重刑儆戒后人。陛下便改了旨,裴文宇等人举家流放,籍没家产。”
      “太子太傅?”
      沈承安心头骤冷。
      只一句话,便将他心尖之人的全家推入绝境。顾锦宁的父亲,竟如此不留情面。
      “大哥,你与他很熟?”飞宇疑惑。
      “不熟。”沈承安掩去眼底戾气,“我入宫一趟。”
      宣室殿内,陛下见他前来,语气缓和了几分:“此次差事办得好,想要什么赏赐?”
      “臣斗胆,求陛下开恩,免裴府嫡女裴知瑜流放之刑,放她一条生路。”
      陛下沉默片刻,放下茶盏,缓缓开口:“承安,你也二十了。朕与侯爷商议,为你择了一门亲事——太子太傅嫡女,顾锦宁。你意下如何?”
      空气瞬间凝固。
      沈承安攥紧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一边是心尖之人的生死,一边是他满心抗拒的婚事。他没有选择。
      “臣……遵旨,同意赐婚。”他俯首,重重叩首。
      “好。朕准你所请。只是裴知瑜不可再留京,以免生事。”
      人生处处是妥协。
      沈承安妥协了,可仇恨的种子,也在心底深深埋下。
      太子太傅秉公进言,从无半分私念,却不知自己一句话,竟成了沈承安记恨的源头。
      更不知,他满心欢喜嫁出的掌上明珠,将要踏入一座藏着旧怨与冷意的侯府。
      初冬时节,长宁侯府与太子太傅府先后接下陛下赐婚的圣旨,婚期定在腊月初十,由长宁侯府世子沈承安,迎娶太傅嫡女顾锦宁。两府上下一片喜庆,皆为这场大婚紧锣密鼓地筹备。
      顾锦宁对这桩婚事始终态度淡然,全然没有待嫁少女该有的期待与憧憬。大耀习俗,女子出嫁需亲手绣制婚服,可她绣工本就拙劣,顾夫人无奈,只得另请绣娘入府缝制。
      这天,百无聊赖的锦宁带着青筠、青荷上街挑选首饰。可连着逛了几家铺子,两个丫鬟都发觉姑娘不对劲——无论她们拿起哪件,锦宁都只淡淡一句“都可以”,半点挑选心思也无。
      “姑娘,你看宝华斋那支金步摇,与婚服极配,还有那只金镶青宝石手镯,两样都备上如何?”青筠问道。
      “都行。”锦宁随口应着,目光根本没落在首饰上。
      青筠一阵无语,满脸狐疑地看向她。
      “哎呀,别问了,都可以就是答应了。”青荷打圆场。
      三人正往前走,锦宁忽然在一家铺子前停住。那不是胭脂首饰铺,门楣上悬着一块牌匾,写着四个大字——正音萧社。
      锦宁抬脚走了进去。
      伙计连忙上前招呼:“姑娘是要买箫,还是挑笛?”
      “我看看笛子。”
      伙计当即热情滔滔地介绍起来,说得天花乱坠。锦宁却没看他夸张的神色,也没听他吹嘘,只自顾自打量。
      不多时,她看中一支笛子。
      笛身修长通直,两端镶牙为口,笛身雕着云纹流水,尾部音孔系着素色丝绦,随风轻摆,颇有几分清灵动脱之气。
      “就这个。”
      伙计兴高采烈地收了银子,还附赠一个绣着梅兰竹菊的锦缎笛套,套口缀着流苏。
      “那首饰怎么办?”青筠一脸苦笑。
      “简单,把姑娘说都可以的那几样全包了便是。”青荷笑道。
      “你们看中哪款便买哪款,我无所谓。”锦宁淡淡道。
      “可要嫁人的是姑娘啊……”青筠小声嘟囔。
      青筠与青荷都隐隐觉得,姑娘变了。从前喜爱的胭脂水粉、金银首饰,如今几乎看都不看一眼。
      锦宁自己也觉异样。近来梦中频繁出现异象:闪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庞然大物,眼前是一排排奇怪的按钮,而沈承安的身影,也总在梦里反复闪现。可她明明,并不认识他。
      与顾锦宁的闲散淡然不同,沈承安这段日子忙得脚不沾地。他自然不会为婚事费心,而是在暗中为裴知瑜置办宅院、添置家具、挑选奴婢,一切都秘密进行。毕竟陛下有旨,要她远离京城。裴知瑜是戴罪之身,若非沈承安在陛下面前力保,别说流放路途艰辛,恐怕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裴知瑜心中感激。她知道沈承安无法保全裴家满门,一动便会引来御史弹劾,能保下她一人,裴家上下已是感恩戴德。
      她与沈承安同拜浮玉山灵丘道长门下,裴知瑜学六艺,尤其弹得一手好筝,闭目聆听,便如见山涧清泉、林间飞鸟、远山云雾。往日沈承安练剑,她便在一旁抚筝,日久生情。若不是裴文宇卷入卖官案,沈承安本打算冬月便去提亲。
      锦宁买笛出来,在街上与沈承安擦肩而过。
      他正带着晋恒与若锋,匆匆往崇宁街的小巷而去。
      沈承安刚踏入新置的宅院,裴知瑜的贴身丫鬟小翠便迎了上来:“世子爷,姑娘正找您呢。”
      “知道了。”
      “知瑜。”沈承安推门唤道。
      “承安,我在这儿。”屏风后传来女子柔婉的声音。
      他穿过前厅,绕至屏风后。裴知瑜敛衽一礼。
      “住得可还习惯?丫鬟婆子不合心意,或是缺什么物件,尽管告诉我,让若锋去置办。”
      “我什么都不缺,承安,你待我已经够好了。”
      “你是我心爱之人,我怎能看你受苦。”沈承安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我只想把最好的都给你。”
      裴知瑜轻轻推开他,伸手去解腰间封带。
      “知瑜,不必如此。”沈承安连忙制止。
      “我并非只是感恩。我对世子,本就心存爱慕。我知道你给不了我名分,可我不在乎。”她抬手,轻轻覆在沈承安胸口。
      沈承安握住她的手,沉声道:“可我在乎。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
      裴知瑜语气微酸:“那位顾姑娘,定然容貌出众,不然六殿下也不会放在心上这么久。”
      “记不清了,宫宴上大约有过一面之缘。”
      沈承安抬手,轻轻托住她下颌,目光笃定,“我对她无意,心中只有你。”
      说罢,在她额间轻轻一印。
      大耀婚嫁循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套仪式下来,便只等腊月初十正日。
      日子飞逝,转眼便到了大婚之日。
      辰时三刻,长宁侯府门外鼓乐喧天。朱红漆画的驷马安车停在阶下,车檐悬五色流苏,车辕挂五彩羽葆,两侧悬鎏金铜铃,风一吹,叮当声响遍长街。
      安车前一匹枣红骏马格外惹眼,通体毛色如赤霞熔金,油光水滑。
      新郎沈承安头戴梁冠,冠间嵌一颗莹白珍珠,侧垂青玉缨佩。身着玄端礼服,玄色衣料织细密夔龙纹,腰束朱红大带,领口袖口镶一尺宽朱红锦边。
      他翻身上马,身姿挺拔如松,带着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往太子太傅府而去。
      太傅府门前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新娘顾锦宁身着袍褂,上玄下纁,周身绣满缠枝连理与并蒂莲纹,袖口曳地三尺,镶青碧缘边。腕间一对金镶玉青宝石手镯,走动间流光溢彩,如云霞轻转。
      大红盖头遮去面容,只露一截雪白下颌,平添几分温婉。她由表哥背着出阁,缓步登上安车。
      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街两旁挤满围观百姓,纷纷赞叹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主街边味玄居二楼,一位华服贵公子凭窗而立,望着队伍远去,眼底有嫉妒,有不甘,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直至队伍消失在视线尽头,仍久久伫立。
      “六殿下,咱们该回了。”贴身随从祁远低声道。
      “嗯,走吧。”六殿下收回目光,声音微哑。
      迎亲队伍返回长宁侯府,顾锦宁由青筠、青荷扶下马车,跨过门前青布袋,取“传宗接代”之意。庭院内红毡铺地,直通正堂,堂上红烛高照,喜气满堂。
      沈承安牵着红绸,与她并肩而立,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毕,新人送入洞房。
      只是今日长宁侯并不在府中。一月前边境战事吃紧,陛下派他前往监军,怕是赶不及回来参加儿子的婚礼。
      锦宁端坐婚床,头顶红盖头,床榻四周撒满枣子、桂圆、花生。沈承安则前去前厅招待宾客,只留青筠、青荷在旁守着。
      不远处的僻静小院里,裴知瑜立在窗前,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礼乐声,在心底轻轻默念:
      那本该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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