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烬》轻罗小易

2、赏花宴 车帘掀开的

　　车帘掀开的那一瞬，沈昭宁看清了萧廷烨的脸。面如冠玉，眉目含情，骑在一匹白马上，端的是一副风流公子的做派。他含笑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风——前世她最吃这一套，觉得全天下最好看的男人就是萧廷烨。可现在她看着他，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厌恶。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不如，陌生人她不会想动手。

　　“沈家妹妹，”萧廷烨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声音温润，“许久不见，你出落得越发好了。”沈昭华的脸瞬间红了，缩在沈昭宁身后，小声说：“萧公子好。”萧廷烨的目光越过沈昭宁，落在沈昭华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那眼神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可沈昭宁看得清清楚楚。前世她看不见这些，前世的沈昭宁只会傻乎乎地以为萧公子是来看她的。

　　“萧公子。”沈昭宁微微颔首，声音不冷不热，“赏花宴还没开始，萧公子怎么在这儿？”“路过。”萧廷烨笑着说，“远远看见沈家的马车，就过来打个招呼。怎么，不欢迎？”“怎么会。”沈昭宁弯了弯嘴角，“萧公子有心了。”她的笑容恰到好处——礼貌，疏离，挑不出毛病。萧廷烨愣了一下，大概觉得哪里不对。以前的沈昭宁见了他，会脸红，会结巴，会手足无措地攥紧帕子。可现在这位沈家大小姐，坐在马车里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姐姐最近身子不太好，”沈昭华适时开口，声音软绵绵的，“昨晚做噩梦，没睡好。”萧廷烨立刻露出关切的表情：“那可要多注意休息。等会儿赏花宴上，我让人给你送盏安神茶。”沈昭宁看着他。安神茶，前世她就是喝了赏花宴上的茶才中了招，至于是谁送的茶，她记不清了。但此刻看着萧廷烨这张关切的脸，她忽然觉得好笑。这个人，一边和她的庶妹暗通款曲，一边当着庶妹的面关心她，沈昭华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果然是天生一对。“多谢萧公子好意。”沈昭宁放下车帘，“我们该走了。”

　　马车重新启动，车帘落下的一刻，她听见沈昭华轻轻舒了一口气，像是在庆幸什么。

　　赏花宴设在城外的芙蓉园，是京中贵女们每年春日最期盼的盛会。沈家的马车到时，园门口已经停满了各府的车轿。沈昭宁扶着青黛的手下车，抬眼望去——花团锦簇，衣香鬓影，和前世一模一样。“姐姐，我们去找个好位置吧。”沈昭华挽住她的胳膊，迫不及待地往里走。沈昭宁由着她拉，目光扫过园中的人群，视线在一个方向停了一瞬——柳氏正在和几个夫人说话，笑容温婉，举止端庄，活脱脱一个贤妻良母的典范。谁也想不到，这个笑盈盈的女人，今晚就会对继女下毒手。

　　“姐姐，你看那边——”沈昭华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永昌伯府的人来了。”沈昭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萧廷烨走在最前面，身边跟着他的母亲萧夫人。萧夫人目光挑剔地扫过在场的贵女，像在菜市场挑菜。前世沈昭宁被她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好。现在她知道了——萧夫人不是在挑人，是在挑嫁妆。谁的嫁妆厚，谁就是她的好儿媳。

　　“妹妹，”沈昭宁忽然开口，“你觉得萧公子怎么样？”沈昭华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姐姐说什么呢……”“你喜欢他。”沈昭宁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昭华猛地抬头，眼神慌乱：“姐姐别误会，我没有——”“没什么好误会的。”沈昭宁打断她，微微一笑，“他若是喜欢你，我成全你们便是。”沈昭华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惊喜、心虚、怀疑，几种情绪轮番闪过，最后化作一个小心翼翼的试探：“姐姐说的是真的？”“自然是真的。”沈昭宁拍了拍她的手，“不过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萧家的水很深，你确定要蹚？”沈昭华咬了咬唇，眼神倔强：“我不怕。”沈昭宁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不怕就好，等你知道萧家是个什么火坑的时候，别哭。

　　宴席设在花园中央，四周花木扶疏，中间搭了一座戏台。各府的贵女按品级落座，沈家姐妹被安排在靠前的位置。刚坐下，就有丫鬟端了茶上来。“沈小姐，这是萧公子让人送来的安神茶。”丫鬟恭恭敬敬地把茶盏放在沈昭宁面前。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茶汤清亮，飘着几片花瓣，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安神茶，她端起茶盏放在鼻尖闻了闻。果然，茶里有东西，不是毒药，是能让人失态的药。喝了之后会让人头晕目眩，举止失常。前世她就是喝了这杯茶，在戏台前失态，把茶盏打翻，弄脏了旁边夫人的衣裳。然后沈昭华“好心”扶她去更衣，把她引到花园深处——后面的事，不用想了。

　　沈昭宁放下茶盏，端起旁边另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青黛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姐，您交代的事，都安排好了。那个丫鬟已经……”她做了个手势。沈昭宁微微点头。“姐姐，你怎么不喝？”沈昭华凑过来，目光落在那杯安神茶上，“萧公子特意送来的，不喝多可惜。”“你想喝？”沈昭宁把茶盏推过去，“给你。”沈昭华一愣，随即摆手：“这……这是给你的——”“我不爱喝甜的。”沈昭宁语气随意，“你喝吧。”

　　沈昭华盯着那杯茶，眼神闪烁。她当然知道茶里有什么——这本来就是她和柳氏一起安排的计划。茶是给沈昭宁喝的，让她出丑，让她名声扫地。可如果她自己喝了呢？“姐姐……”沈昭华的声音有些发虚，“我最近嗓子不舒服，不太想喝茶……”“那就倒了。”沈昭宁端起茶盏，作势要倒。“别——”沈昭华一把按住她的手，挤出一个笑，“这么好的茶，倒了多可惜。我……我喝吧。”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沈昭宁看着她的喉结滚动，嘴角微微翘起。好妹妹，慢慢喝。

　　戏台上的戏唱到一半，沈昭华开始不对劲了。她的脸越来越红，眼神开始涣散，手也在抖。旁边的夫人看了她一眼，皱眉道：“沈家二小姐这是怎么了？脸这么红，莫不是中了暑？”“可能是天太热了。”沈昭宁关切地扶住沈昭华，“妹妹，你没事吧？”沈昭华摇头，可她连摇头的动作都开始不稳了。她的身体晃了晃，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妹妹！”沈昭宁扶住她，声音提高了几分，“来人，我妹妹身子不适，扶她去后面歇息。”

　　几个丫鬟立刻围过来。其中一个伸手要扶沈昭华，沈昭宁却拦住了她。“不用你。”她看了青黛一眼，“你来。”青黛会意，一把扶起沈昭华。沈昭华已经站不稳了，整个人靠在青黛身上，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姐姐……我头晕……”“我知道。”沈昭宁扶着她，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我送你去歇息。”

　　她扶着沈昭华往花园深处走。经过一丛花木时，她看见一个人影在假山后面闪了一下。是萧廷烨，他在等，等沈昭宁被引过来，等他“恰好”遇见她，等所有人都看见他们在一起。到时候不管发生了什么，沈昭宁的名声都完了。沈昭宁脚步没停，扶着沈昭华继续往前走。经过假山时，她忽然松了手。沈昭华一个踉跄，直接栽进了假山后面。“妹妹！”沈昭宁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

　　假山后面传来沈昭华的惊叫，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沈二小姐？！”是萧廷烨。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假山后面慌乱的影子，慢慢退后两步。然后她转身，快步往回走。走到花园入口时，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来人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尖锐得刺破整个花园的喧闹，“我妹妹不见了！她……她好像往假山那边去了，我追不上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柳氏的笑容僵在脸上。沈昭宁站在花丛中，眼眶红红的，声音发抖：“求求各位帮我去找找，我妹妹身子不好，我怕她出事……”几个夫人立刻站起来，招呼丫鬟去找。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假山方向涌去。沈昭宁跟在人群后面，低头擦了擦眼角。她擦的不是眼泪，是笑。

　　假山后面，沈昭华瘫坐在地上，衣衫不整，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萧廷烨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因为他看见了来人——不只是几个夫人，还有永昌伯府的萧夫人，还有都察院的御史夫人，还有沈昭宁。她站在人群最后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萧廷烨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他不是在等沈昭宁吗？怎么来的是沈昭华？

　　萧夫人的脸色铁青，盯着地上的沈昭华，一字一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昭华已经说不出话了，药效让她整个人瘫软如泥，连抬头都做不到。而沈昭宁站在人群外，看见柳氏的脸色从震惊变成了苍白。她的好继母，终于慌了。可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