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行到水穷处 要么不留证 ...
-
玄阳宗地处东山谷,远离世嚣。一溪贯穿全谷,山间遍布林海,风景如画。
山谷的入口前,一条长长的队伍排在台阶上,约莫一百来人。
这些人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个个抱着行囊,东张西望,眼里满是对仙门之地的好奇。
排队的源头是一张桌案,一个玄阳宗弟子伏在案前,正忙活着写名录。
他头也不抬,朝下一个来人喊:“下一个,名字。”
谢追刑走到了桌案前,答道:“谢行。”
弟子写了一个“谢”字,问:“哪个行?”
谢追刑知道,人族最崇拜有文化的人。他出发前挑灯夜战,翻完了三大摞诗集,对此已做足了准备。
他微微仰头,抑扬顿挫道:“正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弟子翻了个白眼,在‘谢’字后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个笔画相连的‘行’字:“‘行李’的‘行’,是吧?”
谢追刑的嘴角抽了抽:“行。”
弟子翻了一页,继续写:“今年多大了?”
谢追刑道:“十五。”
弟子一抬头:“你今年十五?”
谢追刑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补充道:“马上就十六了。”
弟子摩挲着下颌,半站起来打量他的脸:“看着不像啊……”
谢追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弟子“害”了一声,一副无情戳穿的语气:“你今年最多就十三吧?”
谢追刑看着他。
“脸看着这么嫩,声音也细,哪像十五六岁的。”弟子拿笔杆敲了一下他的脑门,“没事,十二岁往上都能参加选拔,不用谎报年纪的,小家伙。”
看来是总督的法术发力过猛了。
谢追刑挤出了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那太好了,谢谢仙长……哥哥。”
弟子很是受用,他的目光又从谢追刑的脸上往下移,停在了他的胸前:“你这手怎么了?”
谢追刑的右臂由两块木板夹着,被厚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吊在脖颈上。
竟有几分凄惨之相。
谢追刑早就想好了借口:“我来时在山路上跌了一跤,不小心把胳膊摔折了。”
弟子惊讶道:“那怎么成?待会儿的入门测试要在林中对战灵兽,你右手伤成这样,如何能上?”
他说着便提笔,要划掉谢追刑的名字:“罢了罢了,反正你年纪小,等下次再来吧。”
谢追刑立刻拦住笔:“仙长哥哥且慢!”
他举起左手:“我是左撇子,不碍事的。”
弟子犹豫了一下,仍是坚持:“你身上带着伤,稍有不慎都有可能丢了性命,别冒这种险。快快回家罢。”
谢追刑道:“仙长哥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
他作势抹眼泪,泫然欲泣:“我自幼父母双亡,被卖去给人做童养夫。那家人对我苛刻至极,每天都要给岳父岳母小叔子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一天要洗三次脚……”
后边的少年们连队都不排了,都凑过来偷听八卦。
谢追刑叹气道:“我实在是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了,便逃了出来。可我的卖身契还在他们手里,做不了工,只能……来贵宗碰碰运气了。”
弟子被这一大串凄惨故事砸懵了:“怎、怎会有这般苦命的孩子……”
谢追刑趁热打铁:“仙长哥哥,求您给我一个机会吧。”
他伸手轻推了一下名册,说:“我从小砍柴做活,力气可大了,肯定能自保的。您就放心吧。”
好说歹说,总算是报上了名。
身后排着的几个少年还在感慨“命也太苦了”“好可怜”,谢追刑赶紧脚底抹油溜了。
在等待的时间里,谢追刑在四周转了转,熟悉一下玄阳宗的地形。
一座巨大的瀑布高悬山壁,水声响遍整片密林。
谢追刑仰起头,看不到瀑布顶,站在下边倒是很清凉。
水边有三四只野鹿正在饮水,并不惧人。
不一会儿,来了几个少年。他们见到那些野鹿,都感到稀奇,一阵窃窃私语声。
“那些鹿不怕人?”
“你去,丢个石头吓唬吓唬它们。”
“我、我不敢……万一它们咬人怎么办?”
“哪儿那么多废话,你去就是了。”
一个瘦弱的灰衣少年被推了出来。
灰衣少年的手里被同伴塞了块卵石,足足有拳头大小。他哆哆嗦嗦道:“这石头太大了……万一砸死了怎么办?”
为首的黄衣少年一副趾高气扬:“叫你去就去,哪儿来这么多废话?”
谢追刑记得,人族的染料价格昂贵,从黄衣少年这身行头来看,多半是凡间的哪家贵族少爷。
至于灰衣少年,估计是个家仆。
少爷要入仙门,路上总得有个仆从伺候,等入了仙门就打发回去了。
灰衣少年在同伴们的教唆下,拿着石头走近了那群野鹿。
用力扔远一点,应该就砸不到它们了,灰衣少年心想。
他握紧那块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石头朝着野鹿们的方向抛了出去。
一声惨叫响起。
野鹿们惊得四散逃窜,林间鸟雀相继飞离树枝。
谢追刑捂着后脑,气势汹汹地从树丛后走了过来:“谁扔的石头?”
灰衣少年吓得魂都快飞了:“对不起,对不起!”
他指着同伴们:“都是他们让我干的……我我不是有意的……”
谢追刑瞪了他一眼,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向人群里的黄衣少年。
绿衣少年慢步上前,笑着说和:“这位公子,真是对不住,都是这贱仆不长眼。这样,只要您消气,您想怎么罚他都成,如何?”
他一低头,见了谢追刑吊着的右胳膊,作出惊讶状:“公子身上还带着伤呢……真是太对不住了。小范,还不快跪下来给人谢罪?”
其他少年都哈哈大笑,灰衣少年瑟缩着往后退,却被其他人一把架住。
“没听见你家主子的话?”
“快点跪,没看见你把人砸成什么样了么?”
谢追刑看向灰衣少年,眯起眼,命令道:“你,把衣服脱了。”
灰衣少年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追刑冷冷重复了一遍:“脱,了。”
其他少年们反应了过来,哈哈大笑道:“还是仁兄会玩!”
“叫你脱衣服,没长耳朵?”
灰衣少年发抖着解下外袍,还没解腰带,就被谢追刑一把抓过了外袍
谢追刑只有左手闲着,握住那件粗布外袍,甩着转了几圈,就裹住了整个左手。
他走到了黄衣少年面前,问:“你是他主子?”
黄衣少年道:“正是,他是我的仆从。”
谢追刑点点头,抬起裹好的左手,一拳重重捣在了黄衣少年的肚子上。
一声惨叫响起。
刚回到水边的野鹿们又受了惊,四散逃窜。
谢追刑甩了甩手,把那件粗布外袍随手丢在地上。
要不是看在这家伙长的还行的份上,谢追刑这拳就是落在他脸上了。
其他少年都被吓住了,一个个呆若木鸡。
黄衣少年摔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一手吃痛捂着小腹,一手下意识捂住脸。
他气急败坏道:“你……你敢打我?你知道我舅舅是谁吗?!”
谢追刑笑道:“你去告啊。”
黄衣少年丢下了几句“你给我等着”,被同伴们扶着逃跑了。
谢追刑出了气,拍拍手转过身。
灰衣少年已经把上半身衣服全脱完了,正准备脱裤子。
谢追刑“哎”了一声,恼道:“穿上!像什么话!”
灰衣少年抓着脱了一半的裤子,“噢噢”地应了几声,手忙脚乱地重新穿上。
谢追刑朝地上那团外袍踢了一脚,没好气道:“捡回去。”
灰衣少年赶紧上来捡外袍。
谢追刑见了他这幅窝囊样就一窝火:“他们叫你做什么都听,狗东西啊你?”
灰衣少年点头哈腰地赔笑:“谢谢,谢谢,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
谢追刑不过是给自己挨的那一下石头报仇,压根没打算帮他出头,听见这话更火大了。
他恶狠狠道:“谢什么谢?!道歉!”
灰衣少年赶紧哭丧起脸,直朝他鞠躬:“对不起,对不起啊……”
一炷香后。
林中不远处,鸟雀依稀落回了枝头。
“你们是说,有一个新来的弟子,把他打成了重伤?”
说话的是一个相貌二十出头的青年,嗓音温柔悦耳。一袭青衣素雅,银冠上两道垂带一白一黑,是玄阳宗内的弟子常服。
他的的容貌更是俊美非凡,眉若远山,眼眸有神,一言一行俱是君子风范。
青年名作令狐胜,是玄阳宗大弟子。
令狐胜面前站着的几个少年,正是从谢追刑那里逃回来的那群人。
黄衣少年着急地去拉令狐胜的袖角:“舅舅!那家伙打得我可疼了,你得给我出头!”
令狐胜微微蹙眉,压低了些声音:“不是同你说了,在外不要这样唤我。”
黄衣少年名作令狐光,是令狐胜胞妹的独子。自幼养尊处优,被家里宠成了骄纵蛮横的性子。
几个少年把方才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令狐胜清楚自己这个外甥的性子娇气,并没有全然相信。
他听了个大概,问:“那人叫什么名字?”
几个少年你看我,我看你。
令狐光尴尬道:“我忘了问……”
一人道:“他断了一条胳膊,很显眼的,一眼就能找到。”
令狐胜皱起了眉头:“他断了一条胳膊?”
令狐光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悦,忙道:“舅舅,你可别当他柔弱到哪里去,他方才可是重重打了我一拳,差点把我打得吐血!”
他一边说一边解衣带:“你快看,肯定都青了……”
然而,令狐光刚解下上衣,就愣在了原地。
他的小腹光洁无痕,根本找不出什么淤青。
谢追刑混迹军营多年。为了不违反军纪,他练了一大把阴招。
在打令狐光之前,谢追刑用灰衣少年的外袍裹住了拳头,力道又狠又准,打出的全是内伤,一点痕迹都留不了。
别说用肉眼看了,除非把令狐光当场剖开,否则就算是医官都验不出半点毛病。
“不、不可能!”令狐光连忙抓着身边的同伴,“你们刚刚都看见了!他分明打了我一拳,你们说啊!”
其他同伴个个眼神躲闪,没有人敢出来笃定地作证了。
毕竟那一拳打在令狐光身上,旁人也不知道究竟疼不疼。
以他那矫情的性子,说不定受一点疼就到处嚷嚷,看上去夸张罢了。
几个同伴虽然狗腿,但面对令狐胜这种级别的修士,都不敢造次。谁也不敢出来作保。
令狐胜叹了口气,道:“行了,此事不必再议。”
令狐光着急道:“舅舅!”
令狐胜难得有几分愠怒:“况且你们先用石头砸人在先,把一个带伤的人逼到动手反抗,何等过分!令狐光,你还不好好反省自己?”
令狐光下意识缩了缩。
舅舅从来都是唤他小名,像这样直呼全名,显然是真动怒了。
令狐胜又看了看旁边站成一排缩头鹌鹑的少年们,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没有发作。
他道:“下不为例,晚些去给人家道歉。否则我就写信给你娘,让她亲自来接你回去。”
令狐光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令狐胜又问道:“这次的入门测试,你准备的如何了?”
“当然是势在必得!”令狐光一下子来了精神,抱着令狐胜的手,像小时候一样撒娇,“毕竟我可是舅舅的亲侄子呀,天赋哪儿会差呢?”
令狐光并没有继承母亲的经商天分,在打理家业上一窍不通,是个妥妥的纨绔子弟。
他的母亲只好将令狐光送来了玄阳宗,想让他来投奔令狐胜这个舅舅。
而这也叫令狐胜十分头疼。
玄阳宗作为三大门派之一,入门测试极其严格,根本不可能让人走后门。
令狐胜自己也不愿做这种事,他一向行事光明磊落,对这种行径十分不齿。
果不其然,令狐光又开始讨要好处了:“不过,听说入门测试要与灵□□战。若是失手,说不准要丢掉小命的。”
“舅舅,你有没有法器符箓什么的……帮我过关呀?”
令狐胜抽回了手,直接拒绝:“别动这种歪心思,我是不会帮你作弊的。”
令狐光背着手往后退了几步,赔笑道:“我说笑的,舅舅莫生气,莫生气。”
等到令狐胜走远后,令狐光才摊开了手心。
五张符箓躺在他的手心里。
这是他刚才借着身体接触,从毫无防备的令狐胜袖中偷偷顺过来的。
一个同伴好奇道:“令狐兄,这是什么东西呀?”
令狐光朝他们晃了晃符箓,道:“没见过吧?这东西叫做引爆符,只有我舅舅那种级别的修士才能画得出来,可稀罕了。”
同伴们流露出惊讶:“你这都敢偷?”
令狐光摆摆手:“我舅舅的东西,自然就是我的东西,我借来用用怎么了?”
一人道:“我只在书上见过这种符。据说只要往东西上一贴,再注入法力,连石头都能炸成齑粉呢。”
“那是。”令狐光得意道,“有了这东西,本少爷要过这考验,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