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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很像 思君令人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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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主姓周,现任抚军大将军,并封长乐郡侯。这如何称呼,小郎君见了郎主便知道了,我可是不敢多说。”
秋卿点点头。家丞走了。
一个人坐在房里,秋卿不知道做什么。
姓周……抚军大将军……长乐郡侯……
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些名号。
对,就是前年,朝廷里有什么大官谋反,周大将军镇压下去了,夷三族……枭首……弃市……
他打了个寒噤。
行刑的那天,正好他跟着母亲去城中采买,却看到街头人头攒动,大家争看反贼尸首。人太多,隔着太远,他看不见什么,只闻到血腥味。
在南风馆里,不听话的男孩儿,要打,要抽,还有些客人没轻没重,他也能时常闻到血腥味……
在这座威严的大宅里,这间洁净的卧房里,也能闻得到血腥么?也能听得到惨叫么?
他什么也不能知道。
随手翻看着那书卷,秋卿不大看得懂,只觉无趣。忽然卷轴里掉出一张纸笺来,拿起细看,写的是:“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笔锋刚硬,如银钩铁划,遒劲有力。
读了几遍,依然不懂。把纸笺夹回卷轴里,他安静地等。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虫鸣渐渐稀疏,竹影投在壁上,杂乱地摇晃着。
他以为,那个人不会来了。
但,房门忽然“哐当”一声,开了。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清凉的夜气涌进房内。
秋卿猛地抬头,看到门口立着一个人影。逆着月光,看不清脸,但那身形他认得。
周大将军周衍——他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有些不稳,衣襟上沾着些酒渍,与白日那副冷硬的样子判若两人。但,看起来神智还是清醒的。
秋卿站起来,让到一边。
周衍没有看他,径直走到床边坐下。他垂着头,一只手撑着前额,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秋卿始终站着,大气也不敢出。
许久,周衍抬起头,终于看向秋卿。
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白天那种冷冰冰的亮,而是带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过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秋卿想动,但双脚好像钉在地上似的,动不了。
周衍耐着性子等了一会,见他没有动,自己站起身走了过来,带起一阵风,酒气和原有的冰冷香味混杂在一起,扑向秋卿的脸。
秋卿向后退,但很快碰到了桌案。
周衍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
和白天一样的动作,但力道全然不同。白天是漫不经心的,现在却是用了力气。形状姣好的下巴被捏出了红痕,秋卿吃痛地咬紧下唇,被迫抬起头和他对视。
周衍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目光从眉眼移到鼻梁,再移向嘴唇,最后又回到眼睛。
“这眼睛,”周衍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很美。很像。”
秋卿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站着,一动不动,任由男人捏着自己的下巴。
周衍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他低头看着秋卿,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又没说。
他侧头看向案上那卷书:“看得懂么?”
秋卿怯怯地回:“郎主恕罪,我看不懂。”
他又问:“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秋卿不知他怎么对这个起了兴趣,犹豫再三,轻声说:“郎主,我家中是种地的。”
“为什么跑出来?”
若是换了旁人,秋卿未必愿意和盘托出。但面前这个男人,拥有一种让他无处遁形的魔力。他声音更低:“家里穷,把我卖了……”
周衍轻嗤一声,不知是对谁。
秋卿纤白的手指绞着衣角,听见他留下一句“睡吧”,脚步远去,房门被掩上了。
他呆了一会,坐回案边。
那件玄色大氅还搭在衣架上,冷香犹未散尽。
他没有睡着。
——
秋卿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家中那种麻雀叽叽喳喳的聒噪,而是精心饲养的鸟儿悠长清亮的歌声。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头顶的承尘绘着精美的花纹,雕彩刻金。不是南风馆的布置。
他怔忡一会,才想起昨天的事。
大将军。猎场。号角。那件大氅。
秋卿坐起来,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睡去,且竟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睡了半夜。小心地撑起身子,下半身几乎已经麻木。一步一拐地走到床边,将枕头掀起一角,见底下那玉佩尚在,心中稍安,仍旧用丝绦系在腰间。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郎君可醒了?”
是个年轻的男声,有些耳熟,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醒了。”秋卿说,嗓子还有些沙哑。
门被推开,进来两个僮仆,手里拿着铜盆、布帛、青盐,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走在前面那个将衣裳放在架上,笑道:“郎君昨夜睡得可好?”
秋卿昨夜其实很晚才睡,又不好否认,便只点了点头。这一抬眼间,正看见那人一双大眼睛,顿时认出这就是昨天进来时与他介绍雨台的那个,只觉亲切,向他微微一笑。
那人也对他一笑:“奴名叫阿茶,是郎主指派来伺候郎君的。”
另一人并不怎么说话,只是将衣裳逗开,给他换上。衣裳是淡青色的,料子同样柔滑,绝非一般布匹能有的质感。秋卿在南风馆也穿过几次好料子,但没有一件比得上周宅这些衣裳的。
阿茶一面收拾床铺,一面笑道:“家丞那边说,郎君今日且先歇着,书房今日会收拾出来,明日先生就来。”
“先生?”秋卿没转过弯来。
“是郎主吩咐的,说既留了郎君在这里住,也该教导郎君读书才是。这位先生原是在太学当过经学博士的,博学得很呢,定不会埋没了郎君。”阿茶笑眯眯的,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秋卿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身上的衣裳,套在细瘦的手腕上空荡荡的。
他还是识字的,小时候家里尚可,父亲教过他些。后来进了南风馆,老鸨说他什么都好,就是不懂诗赋曲乐,不大合那些风雅客人的喜好,也教过他些。但要说请先生,还是什么太学博士,那是闻所未闻。
收拾妥当之后,另一个僮仆走了,阿茶领着他出了门。
“郎君,这地方白日看,是不是更好看了?”阿茶指着院中的茂林修竹、潺潺流水,兴致勃勃,“奴早觉得这里别致,不过听他们说,这里虽是时常清扫,却是多年没有人住了。”
这雨台在晨光下着实是更为清丽脱俗,宛如仙境。过去十多年,秋卿从未敢肖想住在这样的居所。跟着阿茶穿过花园回廊,更觉宅院幽深无限。他轻轻感叹:“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郎主才好。”
阿茶笑着:“郎君这般好看,便是天下最美丽的屋子郎君也住得。”
这样直白的赞美,让他红了脸,心中却也升腾起一股暖意。
不知不觉间早已走到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的一边是些假山水池,也是花园模样,另一边远远地通向几间极其开阔的屋子,却都锁着门。
“那边是郎主的书房。”阿茶指着那些门说,“郎主吩咐过,郎君可以在书房看书,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书案上的东西不要动。”阿茶压低了声音,“郎主的规矩多,时间长了郎君就习惯了。”
秋卿点点头,心想,规矩多不多又如何呢,他只不过是主人豢养的一只小鸟儿,关在笼里,高兴了就来看一眼。虽然他的主人对他,已算十分仁慈了。
他们走到回廊尽头,一拐弯,又进了个院子。这院子很大,规制很端严气派,连花木也都是修得齐齐整整的。主屋的门开着,里头传出说话的声音。
阿茶在门口停下,躬身说:“主母,人带来了。”
此时此刻秋卿才意识到,此行是直接来拜见那人的妻子的。
屋里传出一道平和沉稳的女声:“进来吧。”
他轻手轻脚走进去,看到的是一架丝质屏风,后头影影绰绰闪动着人影。
秋卿有点迷茫,正要隔着屏风行礼,那女声又道:“这还是个孩子,何必如此见外,进来吧。”
他应了声“是”,绕过屏风,面前是个端正跪坐着的中年贵妇,衣色深沉,面容算不上多美,但透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她身侧站着个老年仆妇,和主母一样,正和气地望向他。稍远些的地方还站着几个侍女,个个低眉顺目,也不看来人。
他眨了眨眼,要行礼,忽觉不妥。他只在南风馆学过怎么给客人斟酒赔笑,可从未习学如何给一位贵夫人问好。僵硬了片刻,便只弯了弯腰。
贵妇并未因他疏于礼仪而不高兴,只是问:“孩子,叫什么名字?”
“秋卿。”
“不是真名吧?”
“是,夫人,不是真名。”
秋卿手心冒汗,当然不是真名,是南风馆给取的花名。贵妇没有再问。
“坐下吧,别站着了。”
小心翼翼地在贵妇面前跪坐下来,腿脚依然有些发酸。
“我姓陈,”她说着,语气淡淡的,“往后你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秋卿点了点头:“多谢夫人。”他还是紧张,不知道这位陈夫人对他究竟是什么态度。在南风馆,老鸨的丈夫是个大财主,有正妻,有嫡子,对着他们这些孩子,从来把厌恶写在脸上。
谁能喜欢自己夫婿的男宠呢?
但陈夫人看向他的眼神里,确实没有恶感。
跟着阿茶走出主屋,回雨台的路上,经过那片花园,秋卿听见一阵欢快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