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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子殿下到 阿蘅在床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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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蘅在床边守了片刻,望着姑娘捧着碎镜怔怔出神的模样,终究是没忍住,轻声叹了口气:“可惜了这面镜子……这是大姑娘为数不多留下的遗物了。”
话一出口,她便暗自悔恼,生怕勾起司马音的伤心事,怯生生抬眼偷觑。却见司马音面色平静,并无太多波澜,只垂眸凝视着掌心的碎镜,须臾之后,便将镜面朝下,轻轻扣在锦被之上。
她声音淡得如同山间轻烟:“收起来吧。”
阿蘅连忙应声,小心翼翼接过那几瓣碎镜,用素帕仔细裹好,妥帖收进床头的小匣。
司马音缓缓靠回枕间,闭眸轻喘:“去偏殿回禀皇后娘娘,就说我醒了,并无大碍,劳娘娘挂心。”
“是。”阿蘅整理好衣襟,轻声叮嘱,“姑娘先好生歇息,奴婢去去就回。”
她一路快步赶到偏殿,在殿门口理了理衣摆,才轻掀帘帷入内。
皇后正斜倚在软榻上,手边搁着一盏微凉的燕窝羹,眉心蹙着的浅痕,自晨起便未曾舒展。
“禀娘娘,我家姑娘醒了。”阿蘅跪地叩首,声音里藏着难掩的欣喜,“太医诊过,说已无性命之忧,姑娘特意让奴婢来给娘娘报平安,免得娘娘忧心。”
皇后猛地坐直身子,紧绷的神色终于松缓几分,连声叹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伤势究竟如何?”
“回娘娘,箭矢偏了一寸,未曾伤及脏腑,只是失血过多,需卧床静心调养。”
皇后长长舒出一口气,双手合十默念佛号:“菩萨庇佑,这孩子终究是福大命大。”她顿了顿,又细细叮嘱,“你回去好生照料,缺什么少什么尽管来寻我,太医便留在寺中,何时太医说能挪动,再商议回京之事。”
“奴婢替姑娘,谢皇后娘娘隆恩。”
阿蘅叩首间,帘外忽然传来内监尖细的通传声:“太子殿下到——”
她心头微惊,连忙跪着挪到一旁,垂首不敢抬眼。
帘帷被轻轻掀开,太子李玄策一身墨色毛边大氅,肩头落着细碎雪沫,周身带着风雪的清寒,大步踏入殿内。
皇后微微蹙眉:“这大晚上的,你还没歇?”
“听闻落梅寺出了事,特来瞧瞧。”李玄策给皇后行过礼,径自落座在旁,目光淡淡扫过跪地的阿蘅,随口问道,“这是哪家的侍女?”
“是史书令司马家姑娘身边的丫鬟,就是今日后山遇刺的那孩子。”皇后轻叹了一声,“刚醒,特意遣人来报平安。”
太子端起茶盏,轻拂浮沫,语气平淡无波:“人无事便好。”
“可不是万幸。”皇后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着怒意,“本宫已下令彻查,整座寺庙封锁搜捕,竟敢在皇家寺院行凶,定要揪出幕后之人!”
太子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多言。
皇后又对着阿蘅叮嘱了几句照料的事宜,便挥手让她退下。阿蘅叩首起身,轻步退出,帘帷落下的刹那,恰好听见太子沉声问了一句:“射中何处了?”
“腰侧。”皇后的声音随之传来,“太医说,再偏半寸便是脾脏,纵是神仙也难救了。”
再往后的话语,便被合上的帘帷隔在了殿内,阿蘅不敢多留,快步折回了厢房。
屋内烛火摇曳,司马音半靠在枕上,双目轻阖,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姑娘。”阿蘅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压低了声音,“奴婢已给娘娘回过话了。”
司马音缓缓睁开眼,眸光平静,静静等着她下文。
“娘娘听闻您醒了,很是欢喜,连念了数声佛,让您安心养伤,不必挂念其他。”阿蘅一边倒了温水递过去,一边轻声回话,“还说,院里缺什么只管开口。”
司马音接过水杯,浅抿一口,嗓音依旧沙哑虚弱:“有劳娘娘费心了。”
阿蘅在床边杌子上坐下,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凑近,压低声音道:“姑娘,您猜奴婢在偏殿碰见谁了?”
司马音抬眸看她。
“是太子殿下!”阿蘅声音压得更低,“说是听闻寺中出事,特意过来探望。皇后娘娘跟殿下说了您遇刺的事,殿下只说了句‘人没事就好’,便没再多问。”
司马音握着水杯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太子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她问。
阿蘅愣了愣,仔细回想:“是一身玄色大氅,姑娘,您问这个做什么?”
司马音垂落眼眸,将水杯递还回去,语气平淡:“没什么,随口一问。”
“对了姑娘,”阿蘅忽然想起一事,连忙补充,“皇后娘娘说明日便要启程回京,说是留下太医和侍卫在此悉心照料您,等您伤愈再回宫。”
司马音靠回枕间,只淡淡应了一声。
阿蘅满心疑惑,终究忍不住开口:“姑娘,您说娘娘此次祈福,为何独独只带了您?京中那么多世家贵女,娘娘偏偏点了您的名,这是……”
司马音看了她一眼,目光清淡,却一语道破心思:“你不必绕弯子,你是想说,皇后属意我做太子妃。”
阿蘅脸颊一热,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否认,默默点了点头。
司马音收回目光,望着帐顶摇曳的烛影,脸色在明暗光影间显得愈发苍白,她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清醒的漠然:“做太子妃,绝无可能。”
阿蘅顿时急了,连忙开口:“怎么会不可能?您可是……”
“因为太子殿下已经知道我受了伤。却没有过来看我一眼,甚至没有派一个人来问一句。”司马音轻声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平静得如一潭深水,“按说我是先太子妃的胞妹,殿下于情于理都应该遣人过来问候一句。但他却并没有这么做,这说明太子殿下对我,非但无心,甚至……心存厌恶。”
“厌恶?”阿蘅瞪大双眼,声音不自觉拔高,又连忙压低,“怎么会呢?姑娘您自幼体弱,深居简出,与殿下从未谋面,从未有过交集,怎会让殿下厌恶?”
“因为我是司马昭的妹妹。”
司马音轻声一语,让阿蘅瞬间怔住。
“自姐姐离世,太子妃之位空悬多年,世人皆赞太子痴情,传为一段佳话。”司马音唇角微勾,漾起一丝极淡的自嘲,“可东宫不能无主,国不能无后,这些年,多少世家贵女被议为太子妃人选,都被殿下一一回绝。”
说到此处,她话音骤然顿住。
一股翻江倒海的不适感猛地从胃底涌起,又腥又涩,直直冲上喉头,她仓促偏过头,忍不住干呕起来,腰侧的伤口被骤然牵动,尖锐的痛感瞬间蔓延,疼得她眉头紧蹙,整张脸都皱作一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姑娘!”阿蘅吓得魂都快没了,连忙扑上前,一手稳稳扶住她的肩,一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急声道,“奴婢这才想起来您一日未曾进食,是奴婢的疏忽,望姑娘恕罪。要不奴婢去给您熬碗清粥。”
“不必。”司马音抬手按住她的手腕,声音因干呕变得愈发沙哑,却依旧强撑着,“我吃不下,歇片刻便好。”
阿蘅望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干裂起皮的唇瓣,心疼得眼眶发红,却拗不过她,只得轻轻将她扶稳,把锦被往上拢了拢,细细将被角掖得严实,生怕她再受风寒。
司马音缓了好一阵,才将那股不适感压下去,再度开口时,声音轻得几乎要散掉,全凭着一口气息强撑:“皇后娘娘想退而求其次,让我这个做妹妹的,取而代之去做太子妃。”
语气间漫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讽。
阿蘅最懂她这份嘲讽从何而来。自家姑娘向来心高气傲,从小万事都要争头一份。读书过目成诵,书法冠绝同辈,就连司马大人课业考校,但凡落了第二,便会闭门整日不肯出来。
这般心高气傲、骨子里骄傲到极致的人,却被人当成了替代品,怎能不嘲?
“可正因为,我是司马昭的妹妹。”
司马音语气沉静平稳,神情淡然,条理分明地剖析着。
“这个身份,才是殿下容不下我的原因。”她缓缓开口,“我同属司马氏,流着一样的血脉,偏偏又不是他心上的那个人。于他眼里,我就像个活生生的赝品,站在正品的影子里。越是看见我,他便越会拿我去比照心底的白月光,越发衬得司马昭无可替代。因此,他才会厌恶我、抵触我,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是种打扰。
更何况,若是他娶了我,世人便会暗自揣测,原来太子也并非非司马昭不可,换个妹妹也能将就。他这些年苦心维系、刻意演给天下人看的情深意重,便会顷刻间付诸东流。”
阿蘅听得心头骤然一凉,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慌忙伸手捂住司马音的嘴,声音压得极低,气息都在发颤:“姑娘——这话可万万说不得!这可是大不敬!”
司马音微微侧过头,淡淡瞥了阿蘅一眼。阿蘅也意识到自己失了礼数,迟疑片刻,缓缓收了回去。
随即司马音也缓缓敛回视线,语声轻淡:“知道了。不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