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樗下

2、01：雪归 薛绪得翠微

　　冬月初九，北风卷地，大雪封山。

　　母熊驮着薛绪，深一脚浅一脚，踏雪而归。薛绪裹紧裘衣，将兜帽拉低，面色却被寒风所侵，苍白如纸，眼下青痕未褪，那是连日梦魇留下的痕迹。

　　“这么大的雪天，你非要出谷救人，不顾自个儿身子也弱。这世上恁多病人，你顾得过来么？”母熊抱怨道，声音在风里闷沉沉的。

　　薛绪将脸埋进母熊厚厚的鬃毛里，双臂环紧了些，温声道：“师父常说，医者仁心。那人病势沉重，我若不去，不光前两番施救前功尽弃，他只怕熬不过这冬天。”

　　母熊嘴上抱怨，步子却悄然慢了下来，脖子微微侧转，将那最厚实的一处鬃毛往他脸边送了送。

　　“你师父的话句句记在心头，熊妈的话你却半分不听。”母熊说到后来，竟哽咽起来，“漫天大雪的，你若再染了风寒，该如何是好？”

　　薛绪仍埋在她毛里，低低一笑：“此番也不是白白下山，那富户送了我一把赤金药铲。师兄说，天下饿杀谁人，亦饿不杀大夫，看来此言不虚。”

　　那富户久病在床，薛绪前后下山三次，此番终得痊愈。富户知薛绪不喜黄白之物，又觉无功不受禄，便用赤金打造了一把掌大的小药铲相赠。薛绪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你岂是贪恋身外之物之人？”母熊冷哼一声，耳朵却往后微微侧了侧。“那富户死了便死了，世上少一个为富不仁之人。”

　　“熊妈，这富户素有善人之名。我等去时，他们尚在街上给穷苦镇民散炭粮呢。”

　　“若非为富不仁，他那偌大家产从何得来！”

　　薛绪笑了笑，心知熊妈是心疼自己，迁怒于人而已。他迟疑片刻，轻声道：“熊妈，我还有一事欲与你说。”

　　正欲开口，身后狂风骤起！

　　一头壮如牛牯的象狼从侧旁疾驰而过，后蹄掀起的泥土混着雪沫，劈头盖脸溅了薛绪和母熊一身。

　　“跑得这般急，是赶着去奔丧么！”母熊勃然大怒。

　　那象狼已奔远，狼背上隐约坐着一个道人，袍袖猎猎，转瞬消失在风雪中。

　　待薛绪和母熊回到惊嗟谷口，远远便见那象狼正徘徊在外，不得其门而入。狼背上的道人已跃下，在谷口两棵虬结怪树前来回踱步，似被护谷大阵挡住了去路。

　　听到动静，道人转过身来。只见他赤足芒鞋，斜负黄穗古剑，腰悬漆落酒葫芦，形容落拓，目光却清亮如电。漫天飞雪近他身周三尺，如遇无形屏障，悄然消融。

　　母熊认出是方才那道人，顿时鬃毛倒竖。

　　那道人却已迎上前来，拱手笑道：“贫道翠微子，特来拜见药王，求一救人之药。不知二位可否行个方便？”

　　“不在！”母熊厉声打断，“世上谁人不死？早死落得个早超生！”

　　翠微子一怔。

　　薛绪却已从母熊背上滑下，拢袖一礼：“薛绪见过翠微子道长。”

　　他听过这个名字，师兄们说此人是抗狼贤国的大豪杰，行事放浪形骸，不拘俗礼。不想眼前这落拓道人，竟是这般人物。

　　薛绪道：“师父离谷已两年未归。”

　　翠微子面露难色，目光不由自主往谷内飘去。

　　薛绪略一沉吟，对母熊道：“熊妈，让他进去罢。道长远道而来，总不好教他立于风雪之中。”

　　母熊瞪了翠微子一眼，喉咙里滚过一声低沉的吼声，终究没有反对。

　　翠微子踏入谷中，目光四下一扫，心念电转。他来时便已打定主意：若药王不在，便先取后偿，救人要紧。此刻见谷中灵药堆积如山，更坚定了这念头。

　　薛绪似是看出甚么，温声道：“道长，师父不在，谷中无人做主。若为救人，药材可自取，但请勿擅闯丹房。”

　　翠微子一愣，讪笑两声：“小友说笑了，贫道岂是那等宵小之辈。”

　　母熊冷冷盯着他，目光如刀。

　　薛绪转身入内，片刻后取出几个温润玉瓶，递了过去：“这些应当够用一阵。若还不够，道长可再来谷中取用。”

　　翠微子接过，拔开瓶塞一嗅，瞳孔微缩。他抬头重新打量这少年，毫无灵力根基，分明是个不曾修行的凡人。偏偏是这凡人，出手却如此大方。

　　他郑重稽首：“小友高义，贫道代前线将士谢过！”

　　薛绪慌忙侧身避让，伸手扶他：“道长使不得。”

　　指尖与薛绪一触即分，翠微子心头一惊。方才一触之下，竟发现这少年魂体有异，竟是缺魂少魄之身，难怪如此羸弱。

　　他抬起头，目光在薛绪眉宇间细细打量。灵台虽清，却隐有一丝晦暗之气缠绕，此乃神魂不稳、大因果缠身之兆。

　　翠微子眉头渐蹙：“小友，恕贫道直言，你近日是否噩梦缠身，惊悸难安？”

　　薛绪神色一变，默然不语。

　　母熊上前一步，挡在薛绪身前：“贼道士，你又想做甚么？”

　　翠微子沉吟片刻，正色道：“贫道粗通幽冥探魂之术，或可帮小友探明究竟。只是需以灵气探查魂门，可能会有不适，小友可愿一试？”

　　薛绪看了母熊一眼，母熊虽满眼警惕，却未出言阻止。

　　“有劳道长了。”薛绪颔首。

　　翠微子并指如剑，一缕温润灵气点向薛绪眉心。

　　薛绪闭目凝神，初时只觉暖流汇入灵台，温煦如春阳融雪。不料那暖流倏忽一转，竟如金针探穴，直刺魂门！

　　“呃……”他闷哼一声，身子微微一晃。

　　翠微子指尖灵光微绽，神识如丝，已探入薛绪魂门深处。这少年体内空空荡荡，果然毫无灵力根基。继续深入，却见魂门处，一头麒麟古魂如守门之犬般，替他镇守魂门。翠微子心头一震，这凡胎竟身负上古麒麟镇魂，命格之奇，实属罕见。

　　那麒麟古魂似是察觉到翠微子并无恶意，便任由他深入。

　　霎时间，纷乱光影扑面而来：风雪寒夜，一头枯瘦母熊拖着疲惫身躯爬入屋舍，以腹中仅余乳汁喂养怀中婴孩；冒寒破冰捕鲑、刨食草根，诸般艰辛，皆为哺育那弱小生命……

　　翠微子心下暗叹，正待细察，魂门深处忽涌起一股冰冷洪流，将他的神识猛然撞出，却是那镇守魂门的麒麟出手阻拦。

　　“砰！”

　　他指尖灵光倏然熄灭，身子微微一晃，面色微白。

　　“贼道士！”母熊怒目上前。

　　翠微子深吸一口气，整衣肃容，郑重稽首：“熊君息怒，贫道探查薛小友神魂，实因关乎性命根基，不得不为。”

　　方才一番窥探，他感知到薛绪体内三魂七魄竟独缺地魂。地魂乃七魄之根，人若无此根，便如屋舍无基，顷刻即散。

　　他转向薛绪，沉声道：“小友，你独缺地魂，本是必死之局。能活至今，全赖魂门深处那头麒麟古魂替你镇守魂门。然业力无穷，你梦中种种，皆是前世执念牵引。堤防虽固，终有溃时。”

　　薛绪闻言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惊愕。

　　翠微子叹道：“药王可有留下破解之策？”

　　薛绪道：“师父每次将地魂碎片炼化，入我体内，为我续命，只说每三年需添补一次。今年便是添补之期，但他离谷已两年未归。”

　　母熊喉间发出低沉呜咽，巨掌搭在薛绪肩头，止不住地颤抖。

　　翠微子默然片刻，探手入怀，取出一枚鸡卵大的珠子，入手温润，隐有宝光流转。

　　他脸上浮现追忆之色，将珠子递过：“此珠名曰镇业珠，能镇压业力，宁神安魂。此物于贫道亦是重宝，今日感念小友赠药之义，更敬药王、熊母这片护持之心，便赠予你了。贴身佩戴，可助你镇压梦魇，争得一线清明。”

　　珠子入手，一股清凉之意自掌心直透灵台，盘踞多日的惊悸，竟如雪遇春阳，顷刻消融。薛绪怔了一瞬。原来不惊恐的感觉，是这样的。他下意识握紧珠子，垂下眼，将那股翻涌的情绪按捺下去。

　　“多谢道长厚赐！”

　　翠微子摆手，神色复归凝重：“小友，你这症结，非一颗珠子能根治。渡入地魂残片亦是权宜之法，能保你一时，焉能保你一世？欲除此患，还需化解前世执念才是。”

　　薛绪目光微动：“不瞒道长，前些时日，曾有一异人，点化晚辈往夷地一行。晚辈已决意，待开春之后，便动身前往。”

　　熊妈闻言一怔，前些时日她屡次不允，只当薛绪早已熄了这心思。半晌，只道：“……真要去？”

　　薛绪颔首，目光坚定：“是，本欲在路上便与熊妈说的。”

　　翠微子抚掌赞道：“好！小友既有此心志，便是破局之始。然而，”他话锋一转，“夷地绝非善土。你一个未修法力的医家子弟孤身前往，凶险万分。贫道本可亲自送你，怎奈北境挚友伤重，片刻延误不得。”

　　他眼中忽有亮色一闪：“有了！开春后，道宗山弟子张巨箓当会途经附近。此子性子机敏，见识不凡，有他作伴，夷地方可一闯。贫道设法让他来寻你。”

　　“多谢道长费心安排！”薛绪深深一揖。

　　熊妈在一旁听着，眼见这道人三言两语，竟将薛绪远行之事敲定，心头百味杂陈。

　　翠微子见事已了，向薛绪与母熊一拱手：“话尽于此，北事紧急，就此别过。”

　　言毕，不待多礼，转身大步踏入风雪之中。

　　薛绪与母熊送至门外，只见其身影已没入茫茫雪中，倏忽不见。

　　是夜，薛绪贴身佩上那枚镇业珠。

　　往日纠缠不休的噩梦，竟当真淡去不少，得酣然一觉，足有三四个时辰之久，不曾惊厥。

　　凌晨，他又梦见那盏青莲灯。只是这一次，灯光比往日淡了几分，那提灯少女的背影，似乎也近了一些。

　　他伸手欲触，却又收回。

　　窗外，雪已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