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心向清然》J1A7

15、检查 作秀 中午一

　　中午一点多，慕砚宁的车刚到江城，苏婉已经在医院门口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提前办好的住院手续。看到车停下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拉开车门。
　　“下车。”苏婉的语气不容置疑。
　　慕砚宁坐在后座，脸色比早上又差了一些——长途颠簸让她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抬头看了母亲一眼，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妈，我没事，回家休息就行——”
　　“慕砚宁，你是要自己走进去，还是要我叫人抬你进去？”苏婉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铁板上的。
　　慕砚宁沉默了一秒，默默下车。
　　苏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消瘦的身形，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种名门夫人特有的从容和强势。
　　“走，先做检查。我约了内科的王主任，还有骨科的陈主任，还有——”
　　“妈，我就一个感冒和皮外伤——”
　　“三十九度二的感冒？伤口感染的皮外伤？”苏婉瞪了她一眼，“你给我闭嘴，做完检查再说。”
　　慕砚宁闭上了嘴。
　　接下来三个小时，慕砚宁被苏婉押着做了一遍全身检查。抽血、CT、X光、胃镜——能做的全做了。慕砚宁被折腾得够呛，但一句怨言都没有。
　　她知道母亲担心她。
　　从父亲去世以后，苏婉就一直在担心她。担心她撑不住，担心她把自己逼死，担心她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最后扛出毛病来。
　　事实证明，苏婉的担心是对的。
　　下午四点多，检查报告陆续出来了。苏婉坐在病房的沙发上，一份一份地翻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胃溃疡，重度。”她念出来，声音在发抖，“神经衰弱，长期失眠。左肩伤口感染，轻度败血症倾向。体重比去年下降了十二斤。慕砚宁，你是想死吗？”
　　慕砚宁坐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左手背上扎着新的留置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她低着头，像是一个被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我会注意的。”她说。
　　“你会注意？”苏婉把报告拍在床头柜上，“你什么时候注意过？你在灾区那么多天，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算了，不用问，看你这张脸就知道没有。”
　　慕砚宁沉默。
　　苏婉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又气又心疼。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把床头柜上的报告摞整齐，放在一个显眼的位置——她知道慕砚宁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但这次她偏要放。
　　“这些报告就放在这里，你自己看看你的身体烂成什么样了。”苏婉的声音软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住院观察三天，三天之内不许出院，不许碰工作，不许——”
　　“妈，工作还是要处理的。”
　　“沈肆可以处理。”
　　“有些文件需要我签字。”
　　“送到医院来签。”
　　“——”
　　“慕砚宁，你是不是非要我把你的手机也没收了才肯听话？”
　　慕砚宁闭嘴了。
　　苏婉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医院的饭不好吃，我让家里阿姨炖了粥，一会儿送来。”
　　“谢谢妈。”
　　苏婉的手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别谢我。你要是真想谢我，就把自己养好。你爸走了，我就剩你和砚知了。你要是再出什么事……”
　　她没有说下去，转身出了病房。
　　慕砚宁看着病房的门关上，沉默了很久。
　　她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检查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胃溃疡、神经衰弱、伤口感染、体重下降——每一个数字都在提醒她，这个身体已经被她糟蹋得差不多了。
　　她把报告放回去，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江清然的脸。
　　晨光中接过牛奶的样子，低头给伤口消毒时微微颤抖的睫毛，说“我等着看”时认真的语气。
　　慕砚宁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了慕砚知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姐？你到了？妈怎么说？”
　　“住院了。”慕砚宁简洁地说，“灾区那边怎么样了？”
　　慕砚知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住院？严重吗？”
　　“不严重。说正事。”
　　慕砚知沉默了一下，知道她姐不想谈病情，叹了口气。“行。灾区这边，失踪人员大部分都找到了，救援工作进入收尾阶段。医疗队估计再过三四天就能撤回。”
　　“物资呢？”
　　“最后一批物资明天发车，沈肆在盯着。你放心，不会有问题。”
　　“让沈肆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沈肆的声音响起：“慕总？”
　　“最后一批物资，你亲自盯着装车。每一样都要检查，不要经别人的手。”
　　沈肆愣了一下。“慕总，您是担心——”
　　“我不担心什么。我让你亲自盯着。”
　　沈肆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严肃，立刻道：“明白。我亲自盯着，每一样都检查。”
　　“嗯。”慕砚宁顿了一下，“还有，灾区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沈肆想了想，“没有啊，一切正常。怎么了？”
　　慕砚宁沉默了一秒。“没什么。可能是我多想了。你盯紧点。”
　　“是。”
　　挂了电话，慕砚宁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窗外。
　　江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和灾区没什么两样。她看着那片灰色的天空，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江清然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昨晚值了夜班，早上六点才回帐篷躺下，才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妈妈”。
　　“妈？”她接起来，声音还带着睡意。
　　“清然，你看新闻了吗？”江母的声音急促而严肃，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温柔知性的文学系教授。
　　“什么新闻？”
　　“慕氏集团在灾区的物资——你等一下，我给你发过来。”
　　电话挂了，手机震了一下，江母发来一条链接和一个附件。
　　江清然点开链接，是一篇网络新闻，标题用加粗的红色字体写着：
　　“慕氏集团灾区作秀？捐赠物资被曝以次充好，灾民收到过期食品！”
　　文章里配了几张照片——印着慕氏集团logo的包装箱被打开，里面装着明显变质的食品和劣质的医疗用品。还有一张是灾民拿着过期面包的照片，表情愤怒而失望。
　　文章的最后一段写着：“据知情人士透露，慕氏集团总裁慕砚宁亲赴灾区，全程有摄影师跟拍，所谓的‘救援’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公关作秀。真正送到灾民手里的，是这些连基本安全都保障不了的劣质物资。”
　　江清然的手指僵在了屏幕上。
　　她飞快地点开附件——那是一份报纸的扫描件，上面的内容和网络新闻差不多，但多了一张照片。
　　是她和慕砚宁在医疗帐篷外面说话的照片。晨光里，慕砚宁递给她一盒牛奶，她伸手去接。照片的角度选得很刁钻，刚好拍到了慕砚宁的侧脸和她的正脸，画面看起来……像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摆拍。
　　附件的说明栏里写着一行字：“慕氏总裁灾区‘送温暖’，与‘偶遇’的前女友亲密互动，作秀痕迹明显。”
　　下面还有一个备注：“已寄送江清然父母。”
　　江清然盯着那行备注，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父母。
　　这张照片寄给了她父母。
　　她几乎是本能地拨了母亲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