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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醒醒茶酒肆 陆青崖执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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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开庆元年春,三水云阙镇正值桃花汛期。
镇子因三河交汇而得名,又因毗邻云墟宗,渐渐成了修士与凡人混居之地。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隔壁是符箓铺,酒楼对门开着炼丹坊,卖炊饼的老汉摊子旁,说不定就蹲着个兜售低阶法器的散修。
每月朔望之日,江南第一修真大派云墟宗会开启水镜结界,将三河交汇水面化作透明灵市。届时凡人身处船上,可见水下修士往来交易,灵光璀璨如星落河底。这“三水灵市”名动江南,连临安的达官贵人都时常慕名而来。
镇中最热闹处,当属临河而建的“醒醒茶酒肆”。这茶肆乃是云墟宗的产业,明面上是迎客茶坊,暗里实为宗门打探消息、结交四方修士之所。
掌柜陆青崖,是云墟宗代理掌门逍遥子的嫡传弟子,被放在此处历练。
两层木楼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排青玉风铃,无风自鸣,清音可传三里。门前一池活水引自云墟宗灵脉,池中荷花开不败,常有只金毛小兽在其中扑腾嬉戏。
“灵尊!账簿!”柜台后传来少年清朗的急呼。
水面“哗啦”一声响,一只湿漉漉的小金狮叼着本蓝皮账簿跃上栏杆,抖了抖绒毛,水珠溅了路过客人一身。它踏着优雅步子踱到柜台前,将账簿往台面上一丢,口吐人言:“小崖崖,你这字写得不如你曾祖父。”
掌柜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青衫束发,眉眼清俊如画。他无奈接过账簿,轻声叮嘱:“师父说过多少次,在店里要称我陆掌柜。”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块桂花糖递过去。
醒醒一口叼住糖,含糊不清道:“逍遥子那小子惯会摆架子,小时候尿裤子,还是我叼去洗的呢……”
“灵尊!”陆青崖耳根一红,慌忙四下张望,见无人留意,才压低声音,“您老人家少说两句。”
正闹着,门外走进三位云墟宗内门弟子,皆着月白道袍,腰佩宗门玉牌。为首的女弟子约莫双十年华,面容秀美,见到醒醒便笑:“灵尊又在逗陆师弟了。”
醒醒跃到她肩头:“小芸儿,今日下山做什么?”
“奉师尊之命,来送本月宗门与神医谷合炼的‘清心丹’。”芸师姐从怀中取出玉瓶,转向陆青崖时神色恭敬几分,“陆师弟,师尊嘱咐,近来南边蛮荒似有异动,让你多留意往来客商的消息。”
陆青崖接过丹药,笑容温和:“有劳师姐。后厨新做了荷花酥,师姐带些回去给师妹们分分吧。”
弟子们取了点心欢欢喜喜离去。陆青崖目送他们走远,转身时已敛去笑意,指尖在柜台隐蔽处轻叩三下,墙壁悄然滑开一道暗门。
密室内,四壁嵌着水镜,映出镇中各处景象。陆青崖捻诀一点,其中一面水镜波纹荡开,浮现出逍遥子的面容。
镜中老者白发长须,双目却澄澈如孩童,正是云墟宗代理掌门逍遥子。他见到陆青崖,严肃的神情柔和下来:“青崖,近日可有不寻常之事?”
“回师父,暂无异常。”陆青崖躬身行礼,抬起头时眉眼弯弯,“倒是师父,弟子前些日子便将风雷剑诀第八重的心得写好了,您一直忙着,今日可得抽空帮我看看呀。”
逍遥子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笑意,故意放缓语气:“你这孩子,总是这般心急。修行之道,贵在自悟,不可总依赖师父指点。”
“上次您也是这么说。”陆青崖从袖中取出卷轴,对着水镜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弟子实在有些困惑,想请师父点拨一二。”
逍遥子这才认真看去,细细品读,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末了温声道:
“第八重‘引雷入微’你理解有偏。雷法非一味刚猛,需知至刚之处藏至柔。譬如春雨惊雷,摧枯拉朽时亦润物无声。”
陆青崖若有所思,忽然眼睛一亮:“师父是说,当以水法为引,让雷劲如暗流潜行?”
“正是。”逍遥子欣慰点头,忽又板起脸,“不过修行虽要紧,莫要又彻夜不眠。你刚年满十八便已入金丹,实属惊才绝艳,但崩得太紧,反而未必是好事。”
“弟子知错。”陆青崖乖巧应声。
“你这般修行速度,若为邪教所知,恐怕比一个天赋异禀的幼童更让他们如坐针毡。以他们的做派,难保不会有老家伙出手扼杀。”逍遥子声音沉了下来,“如今你在山下历练,虽有灵尊相伴,但不比门中戒备森严、时刻有人护你周全。真实修为绝不可暴露,还需藏拙,切记。”
“弟子谨记,师父放心。您次次叮嘱,弟子都能背下来啦。”陆青崖苦笑,转而道,“师父,神医谷送来的清心丹到了,我让灵尊给您捎两瓶上去?”
“那馋猫,定要敲诈你三盒点心才肯跑腿。”逍遥子笑骂,顿了顿,声音压低,“青崖,前日收到弟子传信,说南荒的‘无羁门’活动频繁,颇为反常,想必与近日那门主夫人病危之事有关,此派擅摄心控心之术,风气不正,你需多加留意。”
陆青崖神色一凛:“弟子明白。”
水镜波纹渐散,归于平静。陆青崖在密室内静立片刻,指尖轻抚左手腕上一道浅淡的银色符文——那是六岁离家那夜,父亲亲手为他刻下的血脉护身符印。
记忆翻涌,回到十二年前那夜,月色如水。
父亲背着她,踏月上山,将她轻轻交到逍遥子手中。
“师伯,青儿便托付给您了。”父亲跪在殿前,重重叩首。
“笑川,你当真决定了?”逍遥子连忙扶住他双臂,“你是宗主独子,合宗上下皆盼你继承宗门……”
“师伯,弟子不孝。”陆笑川垂首,声音艰涩,“日下人间战乱常起,疫疾频发,无数凡人百姓流离失所、求医无门。念月出身医者,又是神医谷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修得仁心,实在无法抛下世间疾苦。弟子已立下心愿,此生只与念月悬壶济世,远离江湖纷争,做一对普通散修夫妇。宗门重任,弟子实在担不起。”
他抬眼望向逍遥子,眼中尽是恳求:“可青儿……这孩子不一样。”
逍遥子低头,看向缩在父亲怀中、年仅六岁的小女童。
“她出生那夜,天生异象,天地灵气自发汇聚入体。望月为她探脉时发现,她先天经脉全通,任督二脉在体内自成循环,灵力纯净无瑕,毫无阻滞,根本无须炼气,先天便已筑基。”陆笑川声音极轻,却字字惊心,“是百年难遇的先天修行圣体。”
逍遥子眸光骤然一凝。“先天筑基”四字,如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
多少修士苦修一生,都跨不过筑基这道天堑,这孩子的天赋,已然逆天!
“此事还有谁知?!”
“只有弟子与望月二人。”陆笑川沉声道,“青儿这体质,若被正道所知,悉心栽培,他日必成宗门支柱。可一旦落入邪教耳中,定遭觊觎——要么掳去作鼎炉,要么趁她年幼直接扼杀。这些年邪修猖獗,被暗中抹杀的天纵之才,早已不计其数。”
他叩首在地:“师伯,当日异象已引人注目,怕是瞒不住的。仅弟子与念月二人之力,恐护不住她。唯有托付宗門,求师伯将她收为弟子,教她修行,教她自保之道。”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师伯,弟子不孝,愧对宗门栽培。只盼青儿将来能比我这个做父亲的有担当,报效云墟,心怀苍生。”
逍遥子望着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师侄,望着他怀中那个睁着圆圆眼睛、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的小小身影。
他知道,不管是为了宗门的未来,还是为护住陆家血脉,这件事都只能如此。
良久,他轻声说:“云墟宗自然要护她,我,亦然。”
陆笑川又是深深一叩。
起身后,又道:“弟子以为,她不能以本相示人。”
逍遥子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
“请师伯以‘青崖’为名,将她以男儿身养大。”
陆笑川的声音轻而坚定,字字沉稳。
“青儿体质太过惹眼,又是我陆家这一代唯一的血脉。若以女儿身在江湖行走,只会沦为各方势力拉拢觊觎的目标,轻则被人以联姻之名捆绑算计,重则引来无端觊觎与灾祸。即便师伯与宗门全力护持,也难免处处掣肘,青儿自己,更是要平白受许多委屈。”
他抬眼,目光沉重如石:
“可陆家嫡系独子、云墟宗内定的下一代宗主——这个身份,便是她最坚固的一层铠甲。
有它在,她在长成之前,便能少去无数是非纷扰,无人敢轻易欺辱,无人敢轻易算计,无人敢随意将她视作筹码。”
“待她长大,修为有成,能护得了自己。届时她想如何便都由她。”
他望着逍遥子,眼中是恳求,也是托付。
“师伯,弟子愚钝,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逍遥子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望着那个孩子。
六岁的陆青崖睁着圆圆的眼睛,手里攥着那颗已经快化掉的桂花糖。她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缩在父亲怀里,偶尔眨一下眼睛。
逍遥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年轻弟子时,师父曾说过一句话:
“这世上的天才,多半活不到成名那日。”
他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青崖。”他轻声念出这两个字,“这名是谁取的?”
“是我。”汪念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站在殿外,眼眶微红,却努力扯出一个笑,“青者,生于水而寒于水;崖者,立于险而不坠于险。”
她顿了顿。
“期盼这孩子,能如崖间青松,扎根深土,任凭风雨,屹立不倒。”
良久,他伸出手,从陆笑川怀中将她接过。
六岁的陆青崖望着这个白胡子老爷爷,不知为什么,眼眶忽然红了。
逍遥子用袖口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青儿,”他说,“往后师父教你剑法。”
他顿了顿。
“教你如何藏起锋芒,如何隐忍蛰伏,如何在风雨来临时,稳稳站在崖上。”
“待你长大,修为大成——到那时,你再也不用藏了。”
那孩子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父亲母亲为何要走。
只是把那颗桂花糖攥得更紧。
那一年陆青崖六岁,还不懂什么叫“托付”。
她只知道父亲把她放在山上,说“青儿要听师父的话”,然后和母亲一起踏着月色下了山。
她在山门前站了很久,看着那两个身影越走越远,直到没入夜色。
逍遥子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她。他只是静静陪着,等她自己转身。
很久之后,陆青崖低下头。
“师父,”她小声问,“父亲母亲……还会来接我吗?”
逍遥子没有回答“会”,也没有回答“不会”。
他只是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小手。
“等你长大,”他说,“你可以自己下山去看他们。”
那孩子抬起头。
“那我要长得很快很快。”
“嗯。”
“长得很大很大。”
“嗯。”
“大到不用藏了。”
逍遥子望着她。
月色下,六岁孩童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往后十八年间,在人前,逍遥子是云墟宗宗主,威严持重,不苟言笑。可每次单独见她,那严肃的面容便会柔和下来,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疼爱。
但疼爱归疼爱,修炼上却从不手软。
“青儿,这套剑法再练三十遍。”
逍遥子负手立在练武场边,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六岁的陆青崖已经练了五十遍,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却咬着牙继续挥剑。
“不够快。”逍遥子摇头,“再来。”
七十遍,八十遍,一百遍。
直到夕阳西沉,她才被允许停下。
“师父,我今日练得可好?”她仰着小脸问。
逍遥子蹲下身,用袖口擦去她额头的汗,声音却还是那样淡:“还行。明日继续。”
可夜里,她睡得迷迷糊糊时,感觉有人轻轻给她掖被角,粗糙的手掌在她脸颊上停留许久。
“青儿,别怪师父心狠。”那声音极轻,带着叹息,“你若不早些强大起来,日后如何自保?”
她假装睡着,眼角却有泪悄悄滑落。
她知道,师父是这世上除了父母,最疼她的人。
长大后,陆青崖才明白——
那夜父亲叩下去的头,是把整座山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肩上。
那夜师父接过的,不是一个徒儿。是一个能震动江湖的秘密,是一把需要日夜磨砺、却要藏锋入鞘的剑,是一株要在崖间扎根的青松,在风雨里长成。
而她,从六岁起,就不再问:父亲,母亲,你们何时来接我。
——她知道他们不会来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这个身份,这个秘密,这场十八年的扮演,本就是他们能给她最好的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