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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无耳芳子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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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等手靠近。他迎着那只手冲过去,竹竿在手中翻转,尖端朝前,浸血的那一端对准了手掌的中心。
竹竿刺入掌心。
那只手猛地缩了一下——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孟让尘的血。血从竹竿的尖端渗出来,渗进那只手的透明皮肤下面。皮肤下的肌肉开始变色——从暗红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黑色,像被烧焦了一样。黑色的区域向四周扩散,手掌的中心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但手没有退。
它张开五指,朝孟让尘抓过来。手指的长度超出了正常的范围——它们在空中继续生长,每一秒都长出一截,像竹子一样。五根手指从五个方向包抄过来,封锁了孟让尘所有可能的退路。
孟让尘没有退。他扔掉竹竿,侧身闪过了第一根手指,低头避过了第二根,右手抓住第三根的关节处,用力一拧——
咔嚓。
手指被拧断了。断口处喷出一种黑色的、像墨汁一样的液体,溅在孟让尘的脸上、脖子上、手臂上。液体是冷的,冷得像冰,接触皮肤的瞬间就渗了进去。
孟让尘感觉到一阵眩晕。不是物理上的眩晕——是意识层面的。他的眼前出现了画面——
一个村庄。和这个村子一模一样的村庄,但没有银杏树。村口站着一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扎着两个辫子,穿着一身红色的和服。她在笑,露出左边的小虎牙。
“哥哥——”小女孩朝他跑过来,“哥哥你回来了——”
孟让尘的瞳孔收缩了。
那是他认识的人。不是这个副本里的人——是他自己的记忆。是他没能救下的那个战友的妹妹。那个小女孩,在他把战友的骨灰送回家的时候,站在门口看着他,也是这样笑着,露出左边的小虎牙。
“哥哥,我哥哥呢?”
他没有回答。
他从来没有回答过。
现在,那个小女孩又站在他面前,笑着,朝他跑过来。
“哥哥——”
孟让尘闭上眼睛。
一秒。他只闭了一秒。
当他再次睁眼时,眼前没有小女孩,没有村庄,没有红色的和服。只有那只手——被拧断了第三根手指的手,正在重新长出新的手指。断口处涌出更多的黑色液体,液体在空中凝固,形成新的骨骼、新的肌肉、新的透明皮肤。
“孟让尘!”夏辞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要看它的伤口!液体里有记忆——它在用你的记忆攻击你!”
孟让尘后退了一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被黑色液体溅到的地方,皮肤上出现了细密的黑色纹路,像血管一样向肩膀蔓延。
和之前张远舟肩膀上的影鬼印记一模一样。
“你的印记——”张远舟从阴影中冲出来,抓住孟让尘的手臂看了一眼,“在扩散。和之前在我身上的一模一样。”
“还有多久到心脏?”
张远舟估算了一下:“十分钟。”
孟让尘没有说话。他撕下袖子上的布条,在手臂上方扎了一个止血带,用力勒紧。黑色纹路的扩散速度减慢了,但没有停止。
“够了。”他说。
他重新拿起竹竿,面朝那只手。
夏辞盈在念。
“——竹林告诉她:你不需要变成别人想要的样子。”
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是她能感觉到。能感觉到故事在反抗。每一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空气里都会出现一道阻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地推她的胸口,不让她把话说出来。
她的鼻子在流血。不是撞击造成的——是“叙事者”能力在超负荷运转。改写一个已经活了上百年的故事,需要的不是技巧,是生命力。故事在用她的生命力做燃料。
“竹林拿走了她的耳朵——”
漩涡里伸出了第二只手。和第一只一样大,一样畸形,一样覆盖着透明皮肤。两只手并排悬在空中,十根手指像蜘蛛的腿一样张开,朝夏辞盈的方向爬过来——不是用手掌爬,是用指尖。指尖点在地面上,每点一下,地面就出现一个黑色的坑,坑的边缘冒着白烟。
孟让尘挡在第一只手前面,张远舟从侧面绕到了第二只手的后面。
“不是惩罚。是给她一双更大的耳朵——”夏辞盈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压过了漩涡转动的声音、手指爬行的声音、那些眼睛眨动的声音。她的鼻血滴在笔记本上,把字迹晕成了红色。
第二只手转向了张远舟。五根手指从五个方向抓过来,张远舟启动“影步”,身体融入地面的阴影中。手指抓空了,但指尖划过地面的瞬间,地面上的阴影被撕裂了——像一块布被撕开,露出下面的泥土。
张远舟从撕裂的阴影中被弹出来,摔在地上。他的左臂上出现了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血涌出来。
“张远舟!”刘秀英冲过去,把护符从脖子上扯下来,按在张远舟的伤口上。
护符亮了。白色的光从护符中涌出来,覆盖在伤口上。血止住了,但抓痕没有愈合——只是不再流血了。护符的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
“只能用一次。”刘秀英的声音在发抖,“这个护符——只能用一次。”
张远舟咬牙站起来,重新启动“影步”,消失在阴影中。
“——大到能听到整座山的声音。”夏辞盈继续念。她的声音开始变得沙哑,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声带在出血。但她没有停。
漩涡开始变形了。
那些眼睛从漩涡中脱落,像熟透的果实一样掉在地上。每掉一只眼睛,地面上就出现一个坑,坑里涌出黑色的液体。液体在地面上汇聚,形成一滩黑色的水洼。水洼的表面开始隆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山的声音告诉她:你在这里——”
水洼里钻出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没有皮肤的身体。肌肉暴露在外面,红色的纤维在空气中颤动,白色的筋膜像蛛网一样覆盖在上面。没有脸——面部的肌肉直接暴露在外面,眼球没有眼睑的保护,直直地瞪着前方,瞳孔是白色的,没有虹膜。
是王生。
画皮副本里那个被剥了皮的王生。
“不——不可能——”王维德的声音在发抖,“那是上一个副本的——”
“叙事融合。”夏辞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故事和故事之间没有边界。被芳子吞噬的人,变成了她故事的一部分。王生被画皮鬼剥了皮,被王氏丢在井里——他的‘无皮’的叙事,和芳子的‘无耳’的叙事,是同一种东西。”
“同一种东西?”
“失去。被剥夺。被变成怪物。”夏辞盈的鼻血滴得更快了,她没有擦,“这些故事是相通的。它们可以互相滋养。芳子吞噬的人越多,她的故事就越强——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在‘失去’。她是所有失去的人的集合。”
王生——或者说,王生的叙事——朝夏辞盈走过来。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血红的脚印。他的嘴张开——没有嘴唇的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呜咽声。
“还给我——”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的、破碎的,“把皮还给我——”
孟让尘转身,竹竿横在胸前,挡住了王生的路。
王生看到他,停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没有皮肤的手,朝孟让尘的脸摸过来。那只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渴望。他渴望皮肤。任何人的皮肤。
“不要碰他!”夏辞盈喊道,“他的血对‘失去’叙事无效——王生不是恐惧的产物,他是被剥夺的产物。你的血对他没用!”
孟让尘没有后退。他扔掉竹竿,空手迎上去。
王生的手碰到他的肩膀。没有皮肤的指尖触到衣料的瞬间,孟让尘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不是物理上的疼痛,是更深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存在”。王生在试图拿走他的皮肤。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皮肤——是“被看见”的皮肤。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证明。
孟让尘咬紧牙关,双手扣住王生的手腕,用力往外掰。王生的力气大得惊人——他的肌肉纤维在孟让尘的指间滑动,像一束束湿滑的绳子。但孟让尘的力气更大。他把王生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掰开,然后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上。
王生后退了几步,摔倒在地。他的胸骨被踹断了两根,白色的断骨从肌肉中戳出来,但他很快就爬起来了。他感觉不到疼痛。他已经没有神经末梢了。
“——你是芳子,你是芳子,你不需要被任何人认可。”
夏辞盈念到了结局的关键部分。她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她的笔记本上沾满了鼻血,有些字已经被血糊住了,但她不需要看了——她已经把这个结局背下来了。
漩涡开始收缩。那些眼睛不再转动了,它们一个接一个地闭上,像花朵在黄昏时分合拢花瓣。黑色的液体停止了涌出,地面上的水洼开始干涸。王生的身体开始瓦解——肌肉纤维一根一根地从骨骼上脱落,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不用等了。我在这里,我很好——”
但芳子还没有来。
不是竹林里那个芳子——是故事里的芳子。那个每年十月十七日都会出现的、没有耳朵的、会带走人的芳子。她还没有出现。
为什么?
夏辞盈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芳子不是“不来”,她一直在。她不是从竹林里走出来的——她就是这片黑暗。她就是那个漩涡。她就是那些眼睛、那些手指、那个从水洼里爬出来的王生。她已经被吞噬了。真正的芳子——竹林里那个会说“谢谢你”的芳子——已经被故事里的芳子吞掉了。
“她在里面。”夏辞盈低声说。
“什么?”王维德没听清。
“真正的芳子——在漩涡里面。故事里的芳子把她吞掉了。她不是不来——她来不了。她被关在自己故事的最深处。”
夏辞盈看着那个正在收缩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最暗的地方,暗到连光都逃不出来。但就在那个最暗的地方,她看到了什么——不是眼睛,不是手指,不是黑暗。是一点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光。
金黄色的光。和银杏树内部渗出来的光一模一样。
“她在那里。”夏辞盈说,“在漩涡的中心。她被困住了。”
她迈步朝漩涡走去。
“你干什么!”王维德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你不能进去!”
“她在里面。她说她会等我的。在银杏树下。”
“那不是银杏树下——那是漩涡中心!你进去就出不来了!”
夏辞盈看着王维德。他的脸上满是恐惧——不是为自己的恐惧,是为她的恐惧。他的手指攥着她的手臂,指节发白,指甲陷进了她的皮肤。
“王律师,”她的声音很轻,“你打官司的时候,如果当事人被困在一个出不来的地方,你会怎么做?”
王维德愣住了。
“你会走进去。”夏辞盈说,“因为那是你的工作。那是你的——叙事。”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转身走向漩涡。
走了两步,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干燥的、温热的、有力的手。她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一起。”孟让尘说。
他的手臂上,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肘部。止血带勒得太紧了,手臂下方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但他的眼睛——那双沉静的、深黑色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