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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画皮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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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辞盈能看到他的胸腔在起伏。很慢,很浅,每次呼吸之间间隔大约十秒。他的手指——昨晚从石板缝隙里伸出来的那只手——微微蜷曲着,指尖在井底的泥地上无意识地划动。
“他还活着?”刘秀英的声音几乎是耳语。
“不算活着。”夏辞盈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关节发白,“没有皮肤的人体无法维持体温、无法阻挡感染、无法保留□□。他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某种……非自然的力量。”
她蹲在井边,仔细看着王生的脸。没有皮肤的脸很难辨认长相,但她能看出一些东西——他的颧骨很高,下颌线很方,和之前看到的那个灰白脸色的“王生”轮廓一致。
“他不是鬼。”夏辞盈说,“他是人。真正的王生。被王氏剥了皮,丢在井里。然后王氏用画皮鬼的皮——或者别的什么皮——披在自己身上,冒充‘王氏’。”
“那画皮鬼呢?”张远舟问。
“画皮鬼是独立的。画皮鬼剥皮,王氏穿衣。它们是合作关系——或者说,是共生关系。画皮鬼需要人皮来维持形态,王氏需要人皮来维持身份。它们各取所需。”
夏辞盈站起来,看向所有人。
“王氏不是王生的妻子。她是一个没有皮的东西,杀了真正的王氏——或者取代了真正的王氏——然后霸占了这座宅子。王生发现了真相,想要阻止她,结果被她剥了皮,丢进井里。”
“所以王氏的真实身份是——”王维德说。
“一个偷皮者。”夏辞盈说,“一个没有自己的面孔、没有自己的身份、没有自己的故事的东西。她偷别人的皮来活,偷别人的身份来存在。她不是画皮鬼,但她比画皮鬼更可怕——因为画皮鬼至少还有‘鬼’的身份,而她什么都没有。”
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昨晚写下的那行字——“王氏是谁?”
她在后面加上了答案:
王氏是“无”。没有皮,没有面,没有故事。她是一个空壳,用别人的皮来填满自己。
写完,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补充了一行:
她的弱点:没有自己的皮,意味着她无法独立存在。如果她所有的皮都被毁掉,她就会消失。
“我们要烧掉这些皮。”她抬起头,指着井底,“所有的皮。”
……
问题在于:怎么烧?
井深四米多,井壁光滑,除了那些黑色藤蔓之外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落脚点。井底的皮堆得很厚,但它们是潮湿的——井底的空气湿度很高,皮面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用火把伸下去烧?”王维德提议。
“不行。”夏辞盈摇头,“这些皮是潮湿的,表面的水分会阻燃。而且井底氧气不足,火把伸下去可能直接灭掉。”
“那怎么办?”
夏辞盈想了想:“我们需要把皮弄上来。”
孟让尘已经在行动了。他从花园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根竹竿——大概是以前用来撑窗户的——用从厢房里找到的绳子在竹竿一头绑了一个活套。
“用这个套住皮,拉上来。”他说。
他趴在井沿上,把竹竿伸进井里。活套对准一张皮——最上面的一张,灰白色的,看起来比较干燥——慢慢收紧。
皮被套住了。他小心翼翼地往上拉。
皮离开井底的瞬间,王生动了。
他的手指猛地张开,抓住了那张皮的边缘。没有皮肤的指尖露出白色的肌腱和骨头,但它们的抓力大得惊人——皮被拽住,悬在半空中,像一个被两个人拉扯的床单。
王生的嘴张开了。没有嘴唇的遮挡,他的牙齿全部暴露在外面——整齐的、白森森的牙齿,牙龈是暗红色的,像生肉。他发出了一种声音——
不是说话,也不是叫喊。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蜂群在远处飞行。那个声音从井底传上来,震得井壁上的黑色藤蔓开始剧烈蠕动。
“他在说什么?”刘秀英捂着耳朵。
“他在说——”夏辞盈侧耳倾听,那个嗡鸣声里确实有某种节奏,某种近似语言的模式,“他在说……‘不要’。”
“不要烧掉那些皮?”王维德问。
“不。”夏辞盈的脸色变了,“他在说——‘不要留下我’。”
她趴在井沿上,对着井底喊:“我们会把你一起带上来!”
王生的嗡鸣声停了。他的手松开了皮的边缘,慢慢缩回去,重新蜷缩在井底的皮堆上。他的胸腔起伏得更快了——那不是恐惧,是希望。
孟让尘把第一张皮拉上来。皮很大,展开来有一米多宽、两米多长,形状像一张被压扁的人形。表面有细密的纹路,边缘有毛发——黑色的、长长的头发,还连着头皮。
“这是谁的皮?”刘秀英的声音在发抖。
夏辞盈蹲下来检查。皮的内侧有图案——和之前在书房找到的画皮鬼的皮一样,内侧画满了鲜艳的图案。但这张皮上的图案不是衣服——是纹身。复杂的、密集的纹身,覆盖了整张皮的内侧。
“这不是画皮鬼的皮。”夏辞盈说,“这是人皮。真人皮。被画皮鬼剥下来后,内侧被画上了图案——这些图案可能是某种‘锚定’的仪式,让皮保持柔软、新鲜,不会腐烂。”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从书房灰烬中找到的皮革残片,和这张皮比对。颜色、质地、纹理——完全一致。
“书房里那张皮是画皮鬼自己的皮。但画皮鬼也剥人皮——这些井底的人皮,都是它的‘作品’。”
“画皮鬼的皮已经被我们烧了。”张远舟说,“但它剥下来的人皮还在井底。王氏还在用这些人皮——”
“对。”夏辞盈说,“画皮鬼只是工具,王氏才是使用者。只要这些皮还在,王氏就能继续‘换衣服’。”
孟让尘继续从井底捞皮。一张、两张、三张……每一张都不一样——有大有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些皮内侧的图案已经褪色了,有些还很鲜艳。有些皮保存得很好,表面光滑有弹性;有些已经干枯开裂,像陈年的羊皮纸。
捞到第七张的时候,孟让尘的手停了。
这张皮比其他的小很多。大约只有一米二长——是一个孩子的尺寸。
夏辞盈的呼吸停了。
她蹲下来,看着那张皮。皮的面部特征还隐约可辨——圆润的下巴,小巧的鼻子,微微上翘的嘴角。
嘴角上翘。
像是在笑。
“不。”夏辞盈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不,不,不——”
她伸出手,手指颤抖着触碰那张皮。皮很凉,像冰,像那个冬天的清晨她在山脚下找到的那只粉红色的鞋。
皮的左侧太阳穴位置有一颗痣。小小的、米粒大小的痣,位置刚好在发际线边缘。
辞宁的痣。
“不!”
夏辞盈的手猛地缩回来,像被烫到了一样。她后退了两步,撞到了孟让尘身上。他没有躲,也没有扶她——只是站在那里,让她靠着。
“那不是你妹妹。”他说。和昨晚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平静。
但夏辞盈这次没有恢复冷静。
她低头看着那张小号的皮,看着那颗痣,看着那个上翘的嘴角。十年的压抑、十年的研究、十年的“我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全部在这一刻崩塌了。
她一直以为妹妹是死于意外。被某种东西引诱上山,失足坠崖。她一直在寻找那个“某种东西”——那个画皮鬼,那个换皮的存在,那个奶奶故事里的怪物。
但现在她知道了。
妹妹不是被引诱上山的。妹妹是被剥了皮的。
她的皮在这里。在这口井里。和王氏收集的其他皮堆在一起,像一件旧衣服。
“我要杀了她。”夏辞盈说。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冷静的、理性的、分析一切的民俗学研究生。是一种更原始、更古老、更危险的东西——是愤怒。是那种被压抑了十年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毁灭性的愤怒。
“我要杀了王氏。”她重复了一遍,抬头看着所有人。
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有一种光——不是泪光,是火光。
“夏辞盈——”王维德开口。
“别劝我。”她打断他,“我不是在发泄情绪。我是基于分析做出的判断。王氏的弱点是她的皮——所有的皮。井底的皮是她多年积累的‘库存’,是她存在的依据。烧掉这些皮,她就失去了‘换衣服’的能力。”
她低头看着妹妹的皮,手指攥紧。
“但光烧掉库存不够。她还有自己身上穿的那张皮——那张‘王氏’的皮。那张皮内侧一定也有锚定图案,是她的‘核心’。烧掉那张皮,她就会彻底消失。”
她站起来,转向孟让尘。
“今晚去花园的时候,我来对付王氏。你负责烧掉她身上的皮。”
孟让尘看着她。他看到了她眼底的愤怒,也看到了愤怒下面的东西——不是疯狂,是一种经过十年冷却的、极其精准的杀意。
“好。”他说。
一个字。没有犹豫,没有劝解,没有“你确定吗”。
夏辞盈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他答应了她——是因为他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失控的女人来对待。他把她的话当成了作战计划来执行。
“谢谢。”她说。
孟让尘没有回答。他蹲下来,继续从井底捞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