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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早知道不吹这个牛了
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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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安岁是被烦人精吵醒的。
“起床!起床!太阳晒屁股了!”那只死八哥蹲在窗台上,扯着嗓子喊,喊完还嫌不够,又补了一句:“懒虫!懒虫!”
宋安岁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脖子一阵酸痛,她“嘶”了一声,睁开眼。
入目是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人正看着她。
宋安岁愣了一下。
沈临渊半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脸色还是白得跟纸一样,但眼睛是睁着的,很平静地看着她。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垂在额前,比昨天看着顺眼多了——虽然还是白得跟鬼似的。
宋安岁又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蜷在椅子上,身上裹着一条毯子,头发散了一肩,嘴角好像还有点湿。
她飞快地抬手擦了一下嘴角。
沈临渊把目光移开了。
宋安岁的脸腾地红了。她坐直身子,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脖子“咔吧”响了一声,疼得她龇牙咧嘴。
“你——你看什么看?”她瞪了他一眼,声音因为刚睡醒有点哑,气势上先输了一半。
“没看什么。”沈临渊的声音还是很低,但比昨晚清楚多了。
“没看什么?那你盯着我干嘛?”
“你打呼噜了。”
宋安岁的脸从红变紫。
“我没有!”她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声响,“我从来不打呼噜!你听错了!是烦人精!肯定是烦人精!”
烦人精从窗台上探过头来,委屈地叫了一声:“不打呼噜!不打呼噜!”
“你闭嘴!”宋安岁冲它喊。
烦人精把脑袋缩进翅膀里,不出来了。
沈临渊的嘴角动了一下。
宋安岁瞪了他一眼,把毯子往椅背上一搭,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凶巴巴地说了一句:“我去给你熬药,别乱动,再裂开我不管你。”
说完就冲了出去。
她跑到灶房,舀了一瓢冷水洗了把脸。水凉得她打了个哆嗦,但脸上的热度总算退下去一点。
打呼噜。她怎么可能打呼噜?她从来不打呼噜。肯定是那个姓沈的听错了。要么就是烦人精。那只死八哥有时候半夜咕咕叫,跟打呼噜一模一样。
对,就是烦人精。
她深呼吸了两下,把脸上的水擦干,开始生火做饭。
灶膛里的火刚点着,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她就知道是师父——只有师父走路是这个节奏,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跟量过似的。
“起来了?”宋子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早起特有的沙哑。
“嗯。”
“他怎么样了?”
宋安岁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烧退了一些,早上醒了的,精神还行。”
“你昨晚去看了?”
宋安岁的手顿了一下:“嗯。”
“看了几回?”
“……两回。”
宋子苍没说话。宋安岁心虚地又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烤得她脸发烫。
“师父,”她先开口了,“他真是您表侄?”
“说了是。”
“那他爹跟您什么关系?他说他爹是您故交,还说——”
她停住了。
“还说什么?”宋子苍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还说……您为了救他爹,差点死在京城。”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宋安岁回头看了师父一眼。宋子苍站在她身后,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注意到他的下颌绷了一下——很轻,像是咬了一下牙。
“他跟你说的?”宋子苍问。
“嗯。昨晚说的。”
宋子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灶台边,拿起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的水,又盖上了。动作很随意,像是没把那句话当回事。
“陈年旧事了,”他说,“提它干什么。”
“所以是真的?”
“真的假的又怎么样?都过去了。”宋子苍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但那种不耐烦不是冲宋安岁的,更像是被人翻出了一件不想翻的东西,有点烦躁。
宋安岁还想再问,宋子苍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粥多熬一会儿,”他头也不回地说,“他伤着,吃软烂点的。”
“哦。”
宋子苍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安岁。”
“嗯?”
“他跟你说的那些话……别往外传。”
宋安岁愣了一下:“我往哪儿传?这山上就咱们几个。”
宋子苍没接话,走了出去。
宋安岁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师父今天的背影有点不一样。平时他走路都是晃悠悠的,今天步子有点沉,像是脚底下灌了铅。
她把粥熬上,又炒了两个鸡蛋——师父的口味重,多放了盐。想了想,又蒸了一碗蛋羹,没放盐,给那个姓沈的。伤成这样,吃太咸了不好。
等她把早饭端到堂屋的时候,沈临渊已经坐在桌边了。
宋安岁吓了一跳:“你怎么起来的?”
沈临渊没回答。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和昨晚那个蜷在椅背上的样子判若两人。但脸色还是很难看,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显然从西屋走到堂屋这几步路,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你——谁让你起来的?”宋安岁把托盘往桌上一放,声音不自觉高了,“师父说让你躺着别动,你耳朵呢?”
“躺累了。”沈临渊说。
宋安岁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迟早被这俩人气死。一个嘴硬,一个不要命,凑一块儿正好。
“你知不知道你伤口会裂开?裂开了又要重新包,重新包又要用药,用药又要熬——”她正念叨着,宋子苍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起来了?”宋子苍看了沈临渊一眼,语气平淡,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嗯。”沈临渊说。
宋子苍把药碗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能坐?”
“能。”
“伤口疼不疼?”
“还行。”
宋子苍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炒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
“咸了。”他说。
“给你吃的,当然咸了。”宋安岁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蛋羹往沈临渊那边推了推,“你吃这个,没放盐。”
沈临渊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蛋羹,又抬头看了宋安岁一眼。
“多谢。”他说。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动作很慢,手还是有点抖,但比昨晚好多了。
宋安岁给自己盛了一碗粥,低头喝了一口,余光一直在瞟沈临渊。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规矩,一口一口的,不紧不慢。蛋羹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拿帕子擦了一下,动作很自然。
她注意到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昨天那件血衣,是一件灰白色的粗布衣裳,看着眼熟——是师父的。师父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短了一截,袖口露出手腕,腕骨突出,上面还有一道旧疤。
“师父,您给他找的衣服?”宋安岁问。
“嗯。我那件旧的,反正也不穿。”
宋安岁又看了一眼。师父的衣裳穿在沈临渊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师父瘦巴巴的,衣服本来就宽大,穿在沈临渊身上倒是刚好,就是短了点。袖子短,裤腿也短,露出脚踝,脚踝上还有伤,青紫一片。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粥。
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谁都不说话。堂屋里安静得很,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烦人精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没意思,飞走了。
宋子苍最先放下筷子。他看了沈临渊一眼,又看了宋安岁一眼,站起来。
“我去山上采药。他的伤得换几味药,山上那一片柴胡应该还够。”
“我陪您去吧?”宋安岁说。
“不用。你在家看着他,别让他乱动。”宋子苍走到门口,拿起靠在门边的药篓子,又回头看了一眼沈临渊,“你,好好躺着。别逞能。”
沈临渊点了点头。
宋子苍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然后院门响了一声,就安静了。
宋安岁坐在桌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看了一眼沈临渊。他还在吃那碗蛋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咽很久。
“好吃吗?”她问。
沈临渊抬头看了她一眼:“嗯。”
“我蒸的。师父蒸蛋羹永远蒸老了,跟鞋底子似的。”
沈临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你又笑了。”宋安岁说。
“没有。”
“有。我都看见了。”她托着腮看他,“你是不是其实挺想笑的?就是忍着?”
沈临渊没说话,低头继续吃蛋羹。
宋安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个人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你身上那么多伤,昨晚疼成那样,一声都不吭。我师父给你处理伤口,那么疼,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但是我说句话你就想笑。”
沈临渊的勺子停了一下。
“你跟你师父很像。”他说。
“哪儿像?我比他好看多了。”
“说话的方式。”
宋安岁想了想,觉得这可能不是在夸她。但她也没生气,反而有点好奇:“我师父年轻时候什么样?”
沈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我没见过他年轻时候。”
“那你爹呢?你爹什么样?”
沈临渊又沉默了。这回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宋安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爹……”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他是个好人。”
宋安岁等着他继续说,但他没有。他把最后一口蛋羹吃完,放下勺子,靠在背椅上。
他的脸色还是很难看,白得跟纸一样,但眉头比昨晚松开了不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她这才看清他的睫毛很长,投下来的影子盖住了半张脸。
宋安岁把碗筷收了,端到灶房去洗。洗完回来,看见沈临渊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势都没变过。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是有点烫。但比昨晚好多了。
沈临渊睁开眼。
“你该躺着了。”宋安岁说,“师父说了别乱动。”
“坐一会儿。”
“坐什么坐?你伤在肋下,坐着压迫伤口,好得慢。”
沈临渊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无奈,像是在说“你怎么跟你师父一样烦”。
宋安岁读懂了那个眼神,双手叉腰:“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是为你好。你以为我愿意管你?要不是看在我师父的份上——”
“你师父的份上?”沈临渊重复了一遍。
“对啊。他为了你爹差点死在京城,那你就是他故人之子。我照顾你,算是还他的人情。”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逻辑有点牵强,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
沈临渊看着她,没说话。
“行了行了,起来吧。”宋安岁伸出手,“我扶你回屋。”
沈临渊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
“不用。”
“别废话。你自己走回去,走到一半又裂开了,我师父回来又要心疼。他心疼起来比你还烦人。”
沈临渊沉默了三秒,然后伸出手,搭在她的手上。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指很长。虎口和指节上的茧子粗粝,磨在她手心里,有一种粗糙的触感。她用力把他拉起来,他晃了一下,另一只手撑住桌面,稳住了。
她的身体靠过来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药味,底下还压着一层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味,很像山林里的竹子味和淡淡的皂角味。
“走吧。”她说,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他比她高了快一个头,身体靠过来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的重量——比昨晚轻了一些,但还是沉。他的呼吸喷在她头顶,又急又浅,显然这一下已经扯到了伤口。
“你说你,逞什么强。”她一边走一边念叨,“躺着不好吗?非要起来。起来也行,吃完饭再躺回去不就完了?非要坐在那儿聊天。聊天也行,你就不能靠在椅背上?坐那么直,伤口不疼才怪。”
沈临渊没说话。
“我跟你说,你这样下去,伤好得慢。好得慢就得在我家住得久。住得久我师父就得天天给你熬药。他熬药你就得喝。他熬的药有多苦你知道吗?你——”
“你话真多。”沈临渊说。
宋安岁愣了一下。
“我师父也这么说。”她说,语气有点不服气。
“嗯。你师父也这么说。”
宋安岁抬头瞪了他一眼。他低着头看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她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睡觉压出的红印子。
她把目光移开,扶着他继续往西屋走。
把他扶到床边坐下的时候,她已经出了一身汗。沈临渊坐在床沿上,靠着床头,闭上眼睛,胸口起伏得厉害。
“躺下。”宋安岁说。
沈临渊没动。
“躺下!”她伸手去推他的肩膀。
沈临渊顺着她的力道躺了下来,被子拉过来盖好。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宋安岁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喂。”
沈临渊睁开眼。
“你爹跟我师父的事,”她犹豫了一下,“你以后能跟我说说吗?”
沈临渊看着她。
“我想知道。”宋安岁说,“我师父从来不提以前的事。我想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的。”
沈临渊沉默了很久。久到宋安岁以为他又不打算回答了。
“等你师父愿意说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他会说的。”
宋安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这回没坐那把硬木的,换了一把矮一点的,靠着舒服。
“行吧,”她说,“那你先养好伤。养好了再说。”
沈临渊没说话,闭上了眼睛。
宋安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秋天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得人犯困。她的脖子还是有点疼,昨晚那个姿势睡了一夜,不疼才怪。
宋安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秋天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得人犯困。她的脖子还是有点疼,昨晚那个姿势睡了一夜,不疼才怪。
她揉了揉脖子,换了个姿势,把脚蜷起来。
目光落在沈临渊身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身上穿的是师父的旧衣服,短了一截,袖口露出手腕,裤腿露出脚踝,看着跟借来的一样。他那件血衣昨晚她顺手扔在灶房门口了,还没来得及洗。
那件衣服上全是血,左肋的位置被箭撕了一个口子,估计也穿不了了。
她想了想,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柜子前面,打开翻了翻。师父的衣裳不多,春夏秋冬加一起也就那么几件,而且都是瘦瘦小小的,沈临渊那个身板根本穿不了。她又翻了翻自己的——更不用说了,她的衣服他穿得进去才怪。
关上柜门,她又坐回椅子上,托着腮发愁。
“你翻什么呢?”沈临渊的声音从床上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宋安岁吓了一跳:“你没睡着?”
“……没。”
“那你听见我翻柜子了?”
“嗯。”
宋安岁有点不好意思,好像偷偷翻人家东西被抓了个现行似的。她指了指他身上那件衣服:“你这个……是我师父的吧?”
沈临渊低头看了一眼:“是。”
“短了。”
“没事。”
“怎么没事?袖子短一截,裤腿也短一截,看着跟偷来的似的。”她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太好听,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偷东西,我是说——不合适。”
沈临渊没说话。
宋安岁又说:“你那件血衣我还没洗,估计也洗不出来了。左肋那儿撕了一个大口子,补都补不上。你……”她犹豫了一下,“你没有别的衣服了?”
“有一件。在马背上。”
“马呢?”
“在山下。”
“山下哪儿?”
沈临渊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跑了吧。”
宋安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人可真行,人跑上山了,马跑了,就剩一身血衣和身上这身皮。哦对,还有一把刀。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你等着。”
她跑到堂屋,翻了翻师父放杂物的柜子,翻出一块藏青色的粗布——那是去年山下陈大嫂送的,本来想做件围裙的,一直没动。她又翻出针线筐,针线筐里头的线颜色不多,黑的白的大青的,凑合能用。
抱着这堆东西回到西屋的时候,沈临渊正试图坐起来。她瞪了他一眼,他动作顿了一下,又躺回去了。
“你要做什么?”他问。
“给你改衣服。”宋安岁把那块布抖开,在他身上比了比,“你这个头……我师父的衣服肯定改不了,太短了。我给你重新做一件吧。”
沈临渊看了她一眼:“你会做衣服?”
“当然会。”宋安岁说这话的时候底气不太足。她确实会,但仅限于缝缝补补,正儿八经做一件衣服,她还没干过。不过她看过山下陈大嫂做衣服,不就是裁几块布缝起来吗?能有多难?
沈临渊看着她,没说话。那个眼神像是在说“你确定”?
“你那什么眼神?”宋安岁把布往他身上一铺,比了比肩膀的宽度,“我又不是没做过。去年给师父缝了一件……虽然不太好看,但能穿。”
“能穿就行。”沈临渊说。
宋安岁觉得他这话不像是夸她,但也懒得计较了。她把布从他身上拿下来,铺在桌上,拿了根炭条,开始画线。画了两笔又擦了,画了三笔又歪了,折腾了半天,终于画出一个大概的形状。
她拿起剪刀,深吸一口气,咔嚓一剪刀下去。剪完了,她把两片布拿起来比了比——一片大,一片小,肩膀的位置对不上。
她愣了一下,把两片布翻了个面,又比了比。还是对不上。
她又翻了个面。
还是对不上。
“……你是不是剪反了?”沈临渊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宋安岁回头瞪了他一眼:“没有!”
她低头看了看那两片布,又看了看桌上剩下的布头,沉默了。
好像确实剪反了。
她把布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生闷气。
沈临渊在床上看着她,没说话。但宋安岁觉得他肯定在笑。虽然他的表情一点都没变,但她就是觉得他在笑。
“你想笑就笑。”她说。
“没笑。”
“你心里在笑。”
沈临渊沉默了三秒:“有一点。”
宋安岁抓起桌上的布头朝他扔过去。布头轻飘飘的,飞到半路就落下来了,掉在床脚,软塌塌地堆在那儿。
沈临渊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布头,又抬头看她。
“你不是说会做吗?”他问。
“我说的是缝缝补补!缝缝补补和做衣服能一样吗?”宋安岁把桌上的布头收起来,团成一团,越想越气,“你等着,我去山下找陈大嫂做。她手艺好,三天就能做好。”
“不用麻烦——”
“不麻烦。反正我也要下山买菜。”她站起来,把那团布塞进竹篓里,“你就先穿着我师父的吧,短是短了点,总比光着强。”
她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身上那个伤口,别乱动。我回来要是看见又裂了,我就——我就把你那件血衣缝起来让你接着穿。”
沈临渊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宋安岁瞪了他一眼,走了出去。
她把竹篓背上,又在灶房拿了几文钱,正准备出门,烦人精从树上飞下来,落在她肩上。
“下山!下山!”它兴奋地喊。
“带你。”
“带你!带你!”烦人精高兴得直扑棱翅膀。
宋安岁推开院门,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西屋的方向——窗户开着,看不见里面,但她知道那个人躺在里头。
她收回目光,沿着山路往下走。
秋天的山路上落了一层黄叶,踩上去沙沙响。烦人精在她头顶飞来飞去,一会儿喊“快点快点”,一会儿喊“买好吃的”,聒噪得不行。
宋安岁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师父下山采药去了,中午不一定回来。那个姓沈的一个人在家,要是又乱动怎么办?要是伤口又裂了怎么办?要是——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又不是三岁小孩,那么大个人了,还能把自己折腾死?
她加快脚步往山下走。
烦人精在她头顶喊:“快点!快点!”
“知道了知道了。”她说。
山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好闻的草木香。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呼出去了。
先下山把布送到陈大嫂那儿,再买点菜回来。师父说粥要熬软烂的,那就再买点小米,比大米好消化。
还有那个姓沈的——他身上那件衣服太短了,得赶紧做件新的。
她低头看了看竹篓里那团剪坏了的布,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不吹那个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