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再梦你》春山青

1、第 1 章 我叫宋朝。

　　【我刚才梦到你啦。】

　　那是一个老式的小灵通，巴掌大小，被放在女人不大也不小，刚巧一把能抓得过来的手中。

　　这人一头柔顺的头发垂在肩旁，鼻头小巧圆翘，脸上挂着一丝恬静的笑，嘴角分明只翘了一点，但感觉就像跨越过了颊侧，直接飞到了眼角眉梢上。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挨个把那句刚打出来的话一字一顿地念出来：“我、刚、才、梦、到、你、啦。”

　　说罢，像是很满意似的，她自个儿点了点头，在发送时手却颤了一下，没按下去。

　　她奇怪地看了一看自己的手，另一只手赶忙儿来支援，两只手严丝合缝地捧住那个小灵通，几乎是给了它皇帝的待遇。

　　这么一来，小灵通不免有点受宠若惊了，屏幕猝而暗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亮起来。

　　很骄傲似的，亮度比之前还要高上几个度。

　　衬得那双注视着它的眼睛愈发明亮。

　　“叮——”

　　短信发出。

　　下一刻，刚完成使命的小灵通地位一落千丈，缓冲时间都没有就变成了烫手山芋，“唰拉”一下被扔到了对床。

　　淡粉色的被子上绣了几个卡通图案，是风靡一时的美乐蒂，当然，现在也依然活跃于各大网络平台上，只是比起曾经大街小巷的贴纸，还有校园外杂货店数不胜数的多样形式表现，如今还是显得稍微逊色了些。

　　刚丢掉手机的女子把头埋到被子里，闭着眼睛，一眼也不敢看对方的回复。

　　在“砰砰砰砰砰”的如雷心跳中，她再次睡着了。

　　恍然间，手机好像亮了一下。

　　短信最上头的名字一点一点浮现了出来，因老手机独有的颗粒感，那名字很规矩，一撇一捺都被框在了方格里，看上去有几分舒展不开的委屈——宋朝。

　　“这是新来的转学生宋朝，大家多多关照。”

　　那一年，温晗十七岁。

　　正和数学卷子上的圆锥曲线你来我往杀得痛快。

　　这种题常规上不复杂，但能稳居倒数第二大题的宝座上，必然是有其特殊“亮点”的——计算起来往往要花掉一大半的草稿纸，最后极有可能算出个面积巨大的数字。

　　而且一般开了头就停不下。

　　窗外绿油油的树木慵懒地晒着太阳，蝉挂在树干上叫天热，空调的冷风永远不够凉，教室中多数人都埋着头奋笔疾书，只有零星几个人朝讲台上看去。

　　这么一对比，四四方方的教室就像个围棋，黑子和白子极其不均匀。

　　温晗不遑多让地贡献了一个漆黑的脑袋。

　　她头也不抬，笔尖在空白的草稿纸上唰唰唰划出算式，在她眼里，纸上肯定有皇帝的横线，因为那些数字都安分守己地缩着腿缩着胳膊，打眼一瞧跟军队似的。

　　班主任郑平被自家人忽略了个彻底，但脸上却不见什么气恼，浮肿的眼皮往上撩了撩，但效果不佳，依旧和黑眼圈难舍难分，差不多能和国宝争个高下。

　　讲台旁发出一声很小的笑声。

　　“喻远扬，就你，去帮忙把新同学的课桌课椅搬回来，再去教务处领书。”

　　“啊——”一笑成千古恨的喻远扬后悔地打了打自己的嘴，发出一声哀嚎，“老班我还没写完，下课要交来不及啊。”

　　说着手上就开始拿笔写起来。

　　郑平不为所动：“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搬了后回自己座位，再格外开恩，你的晚自习前交过来。”

　　“好嘞！”

　　喻远扬放笔起身拍胸脯一气呵成：“我最喜欢帮助新同学了！这就去，宋同学，你先去后面坐……哎！”

　　他话没说完，就以投胎的速度把自己流放到讲台旁的座椅板凳给抬起来，再从后门把家当全部搬到了最后一排。

　　做完这一切后，喻远扬还贴心地拿出藏在桌洞里的软垫，拍了拍说：“同学，你就先坐下休息吧。”

　　此时，高三（一班）的新成员脚还没离开讲台。

　　试卷发得匆忙，上上节的物理公式仍在发光发热中，而宋朝恰好就站在抽象的行星轨迹前，他长得高，但很瘦，穿着统一的黑白相间的校服，就像一根串糖葫芦的棍，楞头呆脑的。

　　喻远扬跨越一个教室的喊声终于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短暂地把黏在试卷上的目光屈尊投向了讲台，宋朝一辈子没这么惹人注目过，顿时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郑平笑呵呵道：“宋朝，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大，大家好，我叫宋朝。”

　　他其实长得还不赖，但就是前鬓的头发有点过于旺盛，距离上一次理发恐怕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把眉毛遮了个七七八八，这么一结巴，显得那双略微圆的眼睛更冒傻气了。

　　回应他的是一下鼓掌——还有不约而同的低头。

　　温晗省了一步，她压根就没把头抬起来。

　　“下去坐吧。”郑平对宋朝说话的声气几乎是轻声细语的，但下一刻就和滑动变阻器一样，瞬间严肃，“还有十分钟交卷。”

　　教室里不知多少笔加速了牺牲的进程。

　　郑平出教室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宋朝回忆起刚开门时那声巨大的“嘎吱”声，想了想，还是下了讲台从教室中穿过去。

　　作为唯一的闲人，他的步子迈得不可谓不慢，就差和地上的蚂蚁相媲美了。

　　然而，过多的书籍和有限的空间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每个人的书桌上都堆了大沓大沓的书，其中不乏横着长出去的，宋朝就在危机四伏的走道中抱着空空的书包，恨不得把自己缩成物理意义上的一片，小心翼翼地前往喻远洋给他留的位置。

　　“啪！”

　　船翻了。

　　在还有一步到达时，一本书被碰掉了。

　　“叮铃铃——”

　　恰巧，下课的铃声响起，数学课代表无视老班说的“一下课就交卷”的圣谕，继续放纵大家争分夺秒地写着卷子。

　　宋朝看见书被碰掉的那个女生迅速盖上笔帽，身体斜下去，右手扒着凳子捡书，而眼睛却黏在桌洞里，左手翻找着什么。

　　仿佛有三头六臂似的。

　　宋朝见此，连忙蹲下把书从地上捡起，放到女生的手里，低声说：“抱歉。”

　　女生一顿，保持着身体歪斜的动作，抬了头。

　　短到肩膀的头发向两边散开，一张白皙的瓜子脸露出来，没有刘海，发际线上有细细的绒毛，眼睛很亮，双眼皮又大又宽，跟着眼珠的弧度走，使得那褶皱好像一直延申到了太阳穴。

　　“谢谢。”
　　温晗快速说完。

　　而后，她右手顺势将身体撑起，左手拿着单词书，在其余人都埋头苦干时，侧身从宋朝的面前跑了出去。

　　这时，窗外炸起一道声音：“小钟，还不快收卷，不吃饭了啊！”

　　“哎！最后一排往前传啊，大家。”数学课代表钟婧池当即抛出大嗓门。

　　总所周知，在写卷子的时候，交卷前一秒永远是最长的，最后一排的仁兄们还在继续抓紧最后“一秒钟”，钟婧池只好以身作则，把自己的率先处斩了，正想帮忙把同桌的往前递，就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放在了上面。

　　宋朝把温晗的试卷拿起，轻轻放在了前桌的桌面上。

　　钟婧池眨了眨眼：“谢谢你啊同学。”

　　宋朝摇了摇头，又抿了抿唇，手指在校裤的中线上捏了捏，好半晌才声如蚊蚋地说出一句：“举手之劳。”

　　而数学课代表已经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原座位，挨个敲打起了交通堵塞的地方：“交卷啦交卷啦，待会食堂没饭了。”

　　此刻，“叮——”的一声，温晗已经挤上了3路公交车。

　　她艰难地把公交卡放在校裤兜里，然后在公交车司机“往里走走往里走走”的背景音中，往前挪了两步，到再不能动弹时，她双腿略屈，把小心护着的单词书拿了出来，在心里默念着。

　　“claim,声称认领索赔……”

　　20分钟以后，温晗准时收书，在宽松了不少的公交车厢里大步走到后车门，然后1分钟后，公交缓缓地停下了。

　　“江灵路口到了，请从后门下车，开门请当心，下车请注意来往车辆。”

　　温晗跳似的下了车，朝右过了红绿灯，再往前走了5分钟，朝右进入一条小巷，在第二棵槐树处转身，推开了门。

　　她的母亲温三花，正坐在桌前，弓着背，将韭菜卷成卷，从签子上穿过，不消一刻，竹签上就开满了三朵一模一样的韭菜花。

　　温晗迅速洗手，手脚麻利地把水池旁的菜洗了，然后放在干处晾干，而后拉开凳子，坐在温三花对面，开始干起了和她一样的活计。

　　她们的动作都很快，干活的时候没有一句交谈，只是沉默着，目光放在手上，好像生活所有的重心都压在了这小小的签子上。

　　沥水篮里的菜越来越少，形单影只的竹签也渐渐富饶起来，在快要结束时，温三花抬眼道：“厨房里蒸了馒头，差不多好了。”

　　温晗点头，洗了手后就干帕子擦了擦，飞也似地在蒸锅里拿了两个馒头，路上咬了一口，因为太烫，没敢咽下去，用嘴叼着出了门。

　　“小晗，又去学校了啊？”

　　隔壁的张婶正在晾衣服，从楼梯上边拧水边冲她喊。

　　温晗抬头。

　　一层又一层的灰砖泥瓦紧密密地粘在一起，越往上，露出的空白越小，仿佛一个写着穷的幽闭暗室，而张婶的身躯在里面，几乎成了一个被压塌的龟壳。

　　十冈的太阳一向毒人，但在这里，日光成了罕见品。

　　“嗯，我去上学啦。”

　　我一定要走出这里，温晗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