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道殒 误入歧途还 ...
-
万幸正在酆都做大地测量时,收到了老师罗钦文提前道殒的消息。
彼时她正在冢山进行易数推演,头顶霍然阴影蔽日,半座山皆罩于乌黑之中。向来死寂的山腰上,群鸦突然躁动不安,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令人畏惧的东西,叫声此起彼伏。
接着整座山都在震动,万幸以为是修罗出逃,反手收回天机盘,抬头之际,群鸦倾巢而出。
远处传来狼嚎,黑影从天际仓皇划过,遮天蔽日,速度之快令人心惊,万鸟朝凰也不过如此。
万幸凝神蹙眉。
百年间的阴界犹如一潭被遗忘的死水,自相残杀也不过是烂泥打架,早已激不起任何波澜。何事能让它们如此惊慌?
她仰着细颈,只见上空飞速掠过一道巨大黑影,正从冢山北边向这边驶来。
那巨鸟展翼足有十里,冢山在她面前低如坟丘,其势之猛,其刃之利,所过之处无有生灵不甘心折服。
她方才还在思忖,是谁有这般架势?
直到看见那双熟悉的翅膀,神情渐渐变得凝重。
与此同时,空中那双金色的竖瞳一下也锁定了下方的视线,它调转方向,俯身向地面冲去。眨眼间,一只巨大的九头神鸟精准且迅猛地降落在她面前。
落地时狂风卷起尘灰,四面飞沙走石,逼得万幸不得不后退数步。
待风寂声息,她才拿开一直挡在面前的手臂。
凤眼微敛,眸中淡淡不辩情绪:“姨母,好久不见。”
屠嬴贵为上古神鸟,本已在九重天上垂拱而治万万年。她出身尊贵,战绩彪炳,平日里恃才傲物,平等地瞧不起自她以下任何人,而下界阴物在她眼中尤为卑劣。
万幸找不出她来这的理由,这般兴师动众,恐怕来者不善。
“姨母?谁是你的姨母?”
屠嬴从容不迫收起那副巨翼,声如杵撞青铜,传来旷古洪荒之音:“少四处攀附亲戚,你已被逐出北海,与我一族再无关系。”
行吧......
万幸拨开粘在脸颊旁的发丝,慢条斯理擦去嘴角粉尘。
北海一族向来“慕强凌弱”,她的理论研究又与上界正统相背,北海龙族怕受她牵连,早早将她放逐出去。她对她们而言已失去了价值。早先还能看在万承桑的份上对她虚与委蛇,随着看出这些年万承桑与她割席之意,现在更是装都不装了。
“听闻元君早已不理仙界俗务,闲云野鹤,最是潇洒不过。”她抬眸“今日大驾光临,怕不是特意来找晚辈的吧?”
屠嬴从喉咙里挤出一丝轻蔑的笑声“猜的不错。”
她低下脖子,凑近了打量万幸,目光犀利地将她自上而下扫视一遍“啧啧啧”
她出声感慨:“瞧瞧,不修边幅,衣着寒酸,这般穷厄落魄,毫无我北海龙族意气风发之貌。”
屠嬴直起身,围着万幸悠然踱步,抬脚间,利爪一落便是一道天堑:“你说,谁能看得出,你乃司金圣龙真君万承桑的血脉?”
万幸生平最讨厌有人搬出万承桑的名号来压她,她脸上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抬眸冷冷盯着屠嬴:“如元君所说,我与北海已无关系。元君又何必搬出我母亲名号来压我?”
屠嬴摇了摇颈上脑袋,看上去一无所知的样子:“看来你在地藏大学过得不错,连你母亲都不认了。”
装什么呢?
她过得好不好她们还不知道吗?
万幸凤眼一眯,语气冷硬:“是好是坏,跟元君有何关系呢?没记错的话,晚辈即便落魄,也不曾求过元君提携。”
“虽然元君处处矮我母亲一头,但要把在别人那受的气,算到晚辈头上,这也......”
万幸话锋一转,一字一顿:“太过为老不尊了!”
“哦?”
屠嬴低低笑了起来,却只有声音在笑,听在耳边只觉得骇人。
片刻后,笑意停留在嘴角,她颇为玩味地吐出三个字:“有胆量。”
没有任何预兆,她只轻轻动了下左翼,万幸只觉天地骤然翻倒。
一股磅礴气力向她袭来,她甚至没来得及化出本体,整个人便被这股力量凌空掀起,狠狠撞向身后的荒石。
“咳咳......”万幸胸前一痛,喷出一大口血,染红了胸前衣襟。头顶石柱应声而裂,碎石噼里啪啦从头顶砸在她身上。
屠嬴依旧立在原处,九颗脑袋神态各异,最中间的那颗微微低垂,俯视着她,像是在看试图撼树的蝼蚁。左侧的一颗脑袋已经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右侧的那颗甚至懒洋洋梳理起羽毛来。
“胆子挺大。”那颗梳理羽毛的头颅忽然开口,声音慵懒而傲慢“人,却是废物一个。”
万幸从碎石堆中挣扎起身,胸前一片灼热,摇摇欲坠。她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上方那道九首身影。
少顷,万幸擦去嘴角血迹,开口道“是吗?那元君你可看好了!”
她抬手结印,只瞬息,周身万里,气温骤降。
头顶轰隆一声雷响,乌云密布。万幸指尖凝结出亿万冰刃,每一片都锋利无比,铺天盖地朝屠嬴席卷而去。
“雕虫小技!”
屠嬴抬起一爪,在空中轻轻划了个圈,顷刻间,圆圈内形成一个巨大的熔洞,混沌的气流从那圈中涌出,裹挟着袭来的冰刃,一同融入了无底深渊。
那是什么?竟然全都被吸进去了......
万幸瞳孔骤缩,咬紧牙关,强撑着站了起来。
她人虽显狼狈,脸上的那双凤眼却越战越亮,灼灼目光盯着前方巨大的身影,一副不屑的语气:“上古战神,也不过如此......”
“呵”
屠嬴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兴味“有意思”
她扬了扬翼尖,
只是一道白光,而且看起来十分轻柔。
万幸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只觉胸口一凉。她低头,便看见自己胸口多了个洞,血洞贯穿前后,红色的血液狂涌而出。
疼痛至此才发作。
钻心噬骨,痛彻神魂。万幸撑不住,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在地面,浑身颤抖。
“这就不行了?”
屠嬴慢慢向她走来,语气是不加修饰的傲慢:“这就对了,跟上界作对的人向来没有什么好果子吃,无论是你,还是你那个老师。”
“哦,对了,你怎么不问问你老师罗钦文的近况呢?是不是很久没消息了。”
万幸听出她话里有话,猛然抬头:“什么意思?你们把我老师怎么了?”
那双与万承桑如出一辙的眸子,让屠嬴蓦地止步。
真是太像了......
方才瞥过来那一眼,差点让她误以为眼前这个不堪一击的人,是年轻时的万承桑。可万承桑年少时,名声便已冠绝三界,在她记忆里,姐姐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
而眼前这个不堪大用,蓬头垢面的后生竟然是万承桑直系血亲,如何让她不厌恨?
屠嬴与她只一步之遥,巨大的身形几乎将天光遮尽,落在地上的黑爪趾端,比万幸匍匐在地的身躯还要庞大。
万幸被她这般居高临下看着,也丝毫不怯弱。她仰着脖颈,脊骨挺直如笔,眼中似有一团烈火,烧得灼人。
“我问......”她一字一顿道:“你们将我老师罗钦文怎么了?”
“好孩子,不要血口喷人。罗钦文一介刁民,天庭还不至于放在眼里。”屠嬴压低了眉眼,终于道出来意:“你师父已自然道殒,三日前折于沧海无垢崖。”
什么!
万幸陡然睁大眼睛,震惊到无法言语。
方才还那般嚣张,顷刻间塌了下去。
屠嬴很满意她此刻的神情,探下一爪,勾起她的下巴,俯身凑近了些,声音华丽,却带着蛊惑人心的冷意:“从古至今,有谁跟天庭作对,是能全身而退的?早跟你说了,罗钦文倒行逆施,其罪当诛。”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你跟你师父做的那劳什子‘天道熵增’理论,惹得三界震怒。除了动摇天庭根基,对你,对我,对任何人,有何益处?”
她直起身,睥睨着她:“有通天大道你不走,非要和这些凡俗蝼蚁混在一块。这些浅薄之辈能给你什么?项目?还是声望?”
万幸抬眸,挑眉:“所以,这就是你们想法设法,逼迫学校开除我老师的原因?”
屠嬴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反问她:“不然呢?如果他不走,你们师徒的同行评议只会越来越差,没有人敢跟你们合作。即便现在地藏大学还愿意收容你,等上界切断与你们的往来,暂停经费,届时,不论发往何处,都没有期刊敢收录你的文章。”
少顷,她稍敛笑容,正色道:“我也没办法,天道正统,只能掌握在本土派手中。”
万幸怔了片刻,然后,她忽地大笑起来。
笑得浑身颤抖,眼眶红润,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原来如此。
虽然早有此猜想,但没想到自己真成了本土派与飞升派斗争的炮灰。
那她和罗钦文这些年的付出又算什么呢?
万幸早年慕名拜入他门下,跟随他转换方向研究熵增理论,在他众叛亲离时,也不曾想过另投他人门下。
脑中浮现出老师的音容笑貌,他授课时的意气风发,推演时的孜孜不倦,到后来他暮气沉沉却不改志向,他总是很坚决地对那些人说道:“我并不坚定认为我是对的,可你们给不出我错误的理由。”
他被地藏大学开除那日,还反倒过来安慰她:“所有理论,皆在演绎与证伪之间反复上演。今日所信之公理,或成明日所破之假设。吾道不孤,只要有人深掘这门学问,终将以自身之逻辑捍卫己见,亦将被后来者置于更严密审视之下。前人的推演,本就为后来人的证伪而铺陈。”
悲从中来,无法断绝。
她笑得悲怆,浑身都在颤抖。
屠嬴松开爪,任她跌落在地上。不知为何,她鬼使神差问了一句:“后悔了?”
万幸跪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她。
身上是伤,脸上是灰,眼角还带着刚才笑出的泪痕,可她跪坐在那里,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根碾不弯,压不断的草。
“我只觉得你们可笑。”
她开口,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却咬得清楚:“九光元君久不闻世事,看来不仅闭目塞听,还固步自封。神族辖一方土地,布水降雪是功德,阴间阎罗架桥修路,亦是造化。”
“神族博翼穹天,你们真以为自己挥挥衣袖,便能垂手而治?殊不知,三界九州每一寸土地的重新丈量,苍穹与诸水之间的曲率测算,我翻阅了百千亿劫以来的所有书籍,没有找到神的影子。”
“尔等以神自恃,却既没有救拔阎浮众生,也没有在热寂之际为大家指点出路。”
“姨母,我知道你们的。”万幸面无表情抹掉嘴角的血迹,眸底仿佛燃着森森鬼火:“神不敢承认自己无能。”
屠嬴瞳孔微缩,看着她,宛如在看一个疯子。
她静默了片刻,忽道:“昔日司金圣龙真君,在面临三界古今未有之大变局时,创立《瑶池预算法案》,奠定三界财政支柱。都说虎门无犬女,万幸,你由你娘亲万承桑一手抚养长大,本是带着全族的期望降生.....”
“可惜,误入歧途还执迷不悟......”
“‘天道热寂’并非歪理邪说,我师父也没有走火入魔。”万幸斩钉截铁打断她:“灵气守恒然品质衰变,熵增不可逆,此乃大道铁律。”
她仰头,直视那双金色竖瞳:“元君高居九重天,真没觉察到三界灵气日益稀薄吗?不然为何现在飞升名额一年比一年少?本土派与飞升派又为何斗得你死我活......”
话未来得及落下,最右侧一颗头颅已猛地探下,鸟喙如钩,直直啄向她的肩胛。
“噗嗤!”
血光迸溅,万幸痛苦地叫了一声,整个左肩被那鸟喙贯穿,血水汩汩流出,瞬间浸透了半边衣衫。
“疼吗?”屠嬴歪头问她,声音里有种明知故问的残忍。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很好”
又是一颗头探下,鸟喙刺穿了她的左腿。
“服不服?”
万幸咬紧牙关:“不服。”
“好得很。”屠嬴笑了:“本君好久没见像你这么不怕死的了。”
她扬了扬羽翼,一道劲风扫过,万幸被凌空卷起,翻滚了几个跟头,重重砸在是百丈外的高墙上。墙体应声裂开数道纹路,她整个人嵌进墙里,又缓缓滑落。
“无知小儿,也胆敢非议天道。”
屠嬴居高临下,九颗头颅同时俯视着她。
“本君念你年幼,姑且饶你一命。要谈灵气稀薄、飞升名额......倒也不是不可以。”
“等你修到本君这个境界,能将所有不服之人尽数踩在脚下,届时,你若还能站着,本君再来洗耳恭听。”
说罢,九道神光冲天而起,转瞬消散在天际,不留一丝光影。
只余满地狼藉,和一滩触目惊心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