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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杂修院第一课,先学怎么活 宋听禾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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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听禾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她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
一会儿梦见自己又回到了从前那间小小的闺房,窗外下着冷雨,铜炉里焚着极淡的安神香,乳娘站在床边叹气,说姑娘该喝药了;一会儿又梦见自己坐在一座高得离谱的山门前,山门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四个血淋淋的大字——
明日月考。
她当场惊醒,额角都出了薄汗。
屋外还没亮透,天色介于青与灰之间,像未曾完全泡开的冷茶。窗纸透着一点朦朦胧胧的天光,树影映在上头,被晨风一吹,轻轻晃动。
宋听禾躺在床上,缓了片刻,才慢吞吞想起,哦,不是月考,是上课。
但对她而言,其实也差不多。
她上辈子最怕听见的,无非两句话。第一句是“姑娘,夫人叫您过去”;第二句是“姑娘,先生问您书背熟了没有”。
如今好了,这个世界高度发达,推陈出新,不仅要背书,还要修仙。
宋听禾坐起身,默默对着天光发了会儿呆,终于认命地下床穿衣。
宁知雪已经醒了,正站在窗边系护腕。她动作干净利落,长发束得极高,背脊笔直,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天塌下来我也先去练个剑”的冷静。
宋听禾由衷敬佩。
她若有宁知雪这般自律,上辈子至少能多背会两篇女则,不至于每回抽查都全凭临场装镇定。
“你醒了。”宁知雪看她一眼,声音平静。
“醒了。”宋听禾打了个并不明显的哈欠,语气诚恳,“但没完全醒。”
宁知雪似乎不太理解这种说法,微微皱了下眉:“没醒,为何能说话?”
宋听禾一边理衣领,一边温声解释:“这是一种心醒了,人没醒的状态。”
宁知雪沉默片刻:“你们凡间说话,都这么绕吗?”
宋听禾想了想:“也不是。主要看活得累不累。”
宁知雪:“……”
她一时竟像是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淡淡“哦”了一声,提剑出门了。
宋听禾站在原地,看着被轻轻带上的门,心想这位室友虽冷,倒有种很别致的可爱。至少她不会敷衍,她若听不懂,便是真听不懂;她若不想理人,也会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和这种人相处,比和那些面上笑、心里九曲十八弯的人舒心得多。
宋听禾慢吞吞收拾妥当,刚一推门,便听隔壁“哐当”一声,紧接着是陆既明压低了嗓子的惊呼:“完了完了完了!辰时了吗?我是不是死了?”
又有人怒道:“你没死,你吵死了!”
宋听禾脚步一顿,下一瞬果然看见陆既明披头散发地从隔壁蹿出来,衣带都还没系好,怀里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木牌、书册、半个馒头,还有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铜勺。
他一抬头看见宋听禾,像看见救苦救难的菩萨,眼睛都亮了:“宋姑娘!现在什么时辰?”
“应当还未到辰时。”宋听禾答。
陆既明当场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道:“那就好,我方才梦见自己迟到了,被夫子吊在山门上做示众木牌,吓得魂都散了。”
宋听禾:“你们这里的夫子,都这样严厉么?”
“那倒没有。”陆既明一边手忙脚乱系腰带,一边十分老实地说,“主要是我胆小,容易自己吓自己。”
他说得太坦荡,坦荡得宋听禾都不好意思笑他,只柔声道:“倒也是个优点。”
陆既明动作一顿,十分感动:“宋姑娘,你真会安慰人。”
“不。”宋听禾很诚恳,“我只是觉得,胆小的人通常活得久一点。”
陆既明:“……”
他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片刻后竟认真点头:“这话听着怪,可细想还真有些道理。”
两人一道往听云堂去。
一路上,陆既明充分展现了他作为新生里“消息最杂、嘴最快”的优秀天赋。
“你知道吗,昨夜有人在后山看见一只会骂人的猴子。”
“阵院那边今晨有弟子被符纸炸了头发,走路都带焦味。”
“还有,听说咱们杂修院的早课夫子最喜欢抽人背心法,背不出来就去扫阶。”
“再还有——”
宋听禾起先还认真听着,听到后来,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书院看起来仙风道骨,实际过得很像一群会飞的邻里街坊。
她生前住在深宅,闺阁里的消息总是绕来绕去,谁和谁在花宴上多说了一句,谁家的钗式同谁撞了样,谁又得了老夫人一句偏袒,都能翻成一整页无声风浪。
而眼下这修真学院,虽然换了地方、换了人、换了生活方式,本质上却还是热闹的。
会骂人的猴子、炸焦头发的弟子、偷号牌的灵雀,还有像陆既明这样走路能自己说完半条街话的人,都叫这个看似缥缈的仙家学宫,忽然多了许多人间气。
宋听禾挺喜欢。
她从前见惯了端着的、藏着的、憋着的,如今到了这里,反倒觉得活泛些好。活泛的人,多半比较好懂;好懂,就比难测更让人安心。
听云堂建在杂修院东侧,堂前有片不小的空地,栽着几株高大的青松。两人到时,门前已站了不少新生,三三两两聚着说话,神情里都带着几分紧张与新鲜。
宁知雪站在最边上,背着剑,神情照旧冷冷淡淡,旁边却没人敢离太近,生生给她空出一小圈位置来,活像谁在她身边画了条无形界线。
宋听禾一看便懂。
这种人,大多不是真难相处,而是因为长得太像“我不想说话,你们最好也别说”,所以别人先怵了。
陆既明显然不怵,甚至十分自来熟地冲宁知雪挥手:“宁姑娘,早啊!”
宁知雪看他一眼,点了下头,算作回应。
陆既明丝毫不介意,又压低声音同宋听禾道:“你看,她还是理我的。说明她心地好,只是脸长得凶。”
宁知雪:“我听得见。”
陆既明立刻闭嘴,甚至很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宋听禾险些笑出来。
恰在此时,堂中钟声一响,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讲席前。
是闻溪。
她今日没穿昨日那身医舍青衣,而是一袭浅灰长衫,衣摆利落,袖口束紧,乌发只用一根木簪固定,整个人显得更清、更瘦,也更不好糊弄。她扫了堂下众人一眼,视线像刀背拂过水面,不重,却足够让人老实。
“坐。”
众人忙不迭入座。
宋听禾跟陆既明坐在一排,宁知雪则坐在他们前头。她刚落座,便发觉案上竟已摆好了笔墨纸砚和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册封上写着四个字——《杂修院规》。
宋听禾心头一跳。
她对“院规”这种东西向来抱有天然敬畏。因为通常情况下,凡是要单独写成册子的规矩,都不会是什么让人舒心的内容。
果然,闻溪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先说院规。云衡书院外院弟子,迟到一次扣一分,无故缺课记一过,三过下山;课堂喧哗、私斗、损坏公物,视情轻重另罚;夜半后不得擅闯后山,不得私入药圃,不得无令御器飞行,不得私自豢养带毒灵兽。”
宋听禾听到这里,默默看了一眼陆既明。
陆既明也正看着她,两人都从彼此眼里看出了同一个意思——
这规矩列得如此详细,显然前人犯过。
而且犯得很全面。
闻溪继续道:“若有人觉得这些规矩繁琐,可以现在就起身离开。云衡书院不缺弟子,不养少爷小姐,也不收只会做梦的废物。”
堂中静得落针可闻。
宋听禾低头翻了翻那本《杂修院规》,翻到第二页时,看见一行小字:不得在食堂因灵兽肉分配与同门起争执。
她沉默片刻,忽然觉得这地方的弟子不仅活得很拼,还活得很具体。
闻溪讲完规矩,将册子一合,目光在众人面上缓缓掠过:“昨日你们已知,自己被分入杂修院。心里大约多少有些想法。有人觉得不甘,有人觉得屈才,有人觉得丢脸,还有人觉得,横竖先混着,兴许过几日就能换地方。”
她这话说得极平,可不少新生脸色已微微变了。
显然,被说中了。
“那我便把话先说明白。”闻溪淡声道,“杂修院不是什么收破烂的地方。能进这里的,多半灵根普通,根骨不显,暂时看不出长处。可修行一道,从来不是只看起点。你们在座诸位,往后未必人人有大成,但若连自己都先认定自己无用,那也不必学了。趁早下山,省得浪费粮食。”
这话不算多热血,甚至很有几分冷酷,可不知为何,听在耳中,竟比空泛的安慰更叫人心里一震。
宋听禾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按着册页,忽然明白了闻溪的意思。
杂修院的弟子,多半不是天生耀眼的人。
可这世上大多数人,本来也都不是。
若非要等自己是天才了,才敢往前走一步,那这一步,大约一辈子都迈不出去。
她正想着,闻溪已翻开手边名册:“第一堂课,不讲术法,不讲心诀,先认人。点到名字的,起来说三句话。名字、来处、你觉得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陆既明小声倒抽一口凉气:“这也要说?”
宋听禾低声回他:“我觉得比背书温和许多。”
陆既明一脸惊异地看向她,像在看一个能徒手接雷的人。
闻溪开始点名。
前几个新生都答得规规矩矩,有说自己出身修真小族,有说自己来自凡城小镇,有说想修仙是为家中争气,也有说是因父母皆为散修,自幼耳濡目染。轮到一个高瘦少年时,他站起来,声音不大,却有几分压不住的失落:“弟子赵成钧,来自青陵郡。站在这里……是因为剑院没收我。”
堂中静了一静。
这答案很实诚,实诚得叫人没法接。
闻溪却只淡淡道:“坐。下一个。”
轮到陆既明时,他“唰”地站起来,动作快得像生怕慢一瞬就会被当场处置。
“弟子陆既明,来自江州临水城。我站在这里,是因为……因为我本来想去阵院,结果测验时不小心把阵盘坐裂了,长老说我与阵法无缘。”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堂中也跟着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闻溪抬眼:“那你觉得,你与什么有缘?”
陆既明愣了一下,抓了抓头发,竟认真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可能……先与活着有缘吧。”
闻溪静了片刻,竟没斥他,只道:“坐。”
陆既明如蒙大赦,一屁股坐下,转头冲宋听禾挤了挤眼,满脸写着“我活下来了”。
宋听禾轻轻忍笑。
很快,便轮到她。
“宋听禾。”
她起身的动作不快不慢,衣袖轻轻一拂,站得很稳。她生前虽是闺阁女子,骨子里却极会“稳”。越是人多的时候,越不能露怯;越是心里没底的时候,面上越要平静些。这是她在旧宅深院里学来的保命本事之一。
“弟子宋听禾,来自青州安平。”她声音温和,清而不弱,“站在这里,是因为……昨日从登云梯上滚下来以后,也没人让我下山,所以我便来了。”
堂中先是一静,随即轰地笑开。
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闻溪,眉心都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宋听禾站在笑声里,面上仍是很平静的,心里却默默叹了口气。她本也不想靠这种事让人记住自己,奈何现实如此,既然“滚下登云梯”的名声已然传遍,不如索性自己先把这层窗纸捅破。旁人若拿这事取笑她,她尚且被动;可若由她自己先说出口,旁人反倒不好再多加嘲讽。
果然,笑声渐渐歇下后,闻溪只淡淡看她一眼:“还有一句。”
宋听禾想了想,轻声道:“至于为什么会站在这里,我猜,大约是因为我命比较硬。”
闻溪:“坐吧。”
宋听禾依言落座。
陆既明在旁边悄悄冲她比了个拇指,眼神里满是佩服:“你这话说得真好,我若是你,光想起昨日那一滚,就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了。”
宋听禾温声道:“说多了,也就习惯了。”
陆既明:“……”
他一时竟听不出这是自嘲还是看淡人生,只能满脸肃然地感叹:“宋姑娘,你真是个有故事的人。”
宋听禾觉得自己故事未必很多,苦倒确实吃过一些。
点名很快结束。
闻溪将名册一合,道:“从今日起,尔等便算正式入杂修院。你们之中,有人擅符,有人擅药,有人擅身法,有人什么都不擅。无妨。杂修院的第一要务,不是让你们立刻成才,而是先让你们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什么,又不能做什么。”
她说着,抬手一挥。
讲席后的屏风忽然亮起一层淡淡灵光,下一瞬,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堂中景象竟整个变了。
书案、讲席、门窗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草丛生的山地。四下雾气缭绕,天光昏沉,脚下是碎石与枯枝,远处隐约还有兽吼声传来。
堂中顿时一阵骚动。
“幻阵?”有人惊呼。
“安静。”闻溪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冷冷清清,却叫人莫名心安,“此为初阶试境。你们既要修行,便先记住一件事——修道之前,先学会活。眼下你们每人案上都有一枚引灵符,若撑不住,捏碎便可脱离幻境。但凡捏符者,记零分。”
宋听禾低头一看,自己手边果然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淡黄色符纸。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前方草丛里忽然一阵窸窣,紧接着,一只灰毛狼兽猛地窜了出来,獠牙森森,直扑前排一个新生。
那新生“啊”一声惨叫,当场把符纸捏了个粉碎。
灵光一闪,人没了。
众人:“……”
整个堂中,不,整个幻境都安静了一瞬。
宋听禾心头微震。
虽知是幻阵,可那狼扑出来时带起的腥风、利齿上的寒光,乃至那新生被吓得脸色惨白的模样,都真实得叫人头皮发麻。
陆既明在她身旁倒抽一口凉气:“第一课就这么凶?”
宋听禾轻声道:“我现在觉得,先前那本院规已算得上温柔。”
话音未落,左侧灌木又是一阵晃动,竟一下窜出三只灰毛狼兽。众人顿时乱了,有人四散后退,有人抄起石头乱砸,还有人试图掐诀,结果因太慌乱,手指打结,诀没掐成,先把自己绊了一跤。
宋听禾站在原地没动。
她不是不怕。
她怕得很,背后都沁出一层细汗。可她比旁人多明白一件事:越慌越要命。上辈子她久病在床,每回病势凶险时,乳娘总一边掉眼泪一边说“姑娘别怕”,可她心里清楚,怕是没用的,怕只会让你喘得更急、抖得更厉害、连药碗都端不稳。
于是她只是飞快扫视四周。
地形、人数、草丛、石块,狼兽扑来的方向,众人站位的空隙。
然后她看见宁知雪拔剑了。
少女身形极快,一步掠出,剑光一闪,竟真逼退了最前头那只狼兽。虽说只是幻阵中的低阶凶兽,可能在这般短时间里反应过来,已很不简单。
陆既明见状,顿时热血上头:“我们也不能干站着!”
他说着弯腰就去捡石头,捡了两块,自己先犹豫了:“不过我准头不太好,若砸到自己人……”
“那便先别砸。”宋听禾当机立断。
她目光落在前头一丛长得极高的枯草上,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书院新生入学前曾学过一点极基础的引气法门,只是原主资质平平,练得不熟。她心里迅速过了一遍,试着按那法门将一缕极微弱的灵气引到指尖,再猛地朝一旁一推——
风不大,却足以掀动那片枯草。
草叶摇晃,刷地倒向旁边,正挡住一只扑来的狼兽视线。宁知雪抓住空隙,一剑横斩,直接将那狼劈散成一团雾气。
陆既明都看呆了:“这也行?”
宋听禾其实也没想到真能行,面上却还尽力维持镇定:“死马当活马医。”
“可咱们现在医的明明是狼。”陆既明下意识接话。
宋听禾:“……”
这种时候你脑子倒转得很快。
又有狼扑来。
这回离宋听禾极近,她甚至能看清那兽瞳里泛着的冷光。她几乎本能地往旁边一侧,脚下踩到碎石,身子一晃,整个人险些又要往地上栽。
宋听禾:“……”
怎么说呢。
她觉得自己这具身体与“平地摔”这三个字,大约有些宿缘未了。
好在这次她及时扶住一旁树干,才没当众完成二次翻滚。陆既明已捡起石头,一咬牙砸了出去,那石头准头确实不佳,没砸着狼,反倒砸中后头一块石壁,震得碎石簌簌往下落。
狼兽被惊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拍。
宋听禾眼睛一亮:“继续!”
“啊?”
“砸石壁。”她快速道,“别砸狼,砸旁边!”
陆既明虽不解,却极听劝,当即左右开弓,专挑狼旁边的石壁和树干砸。石块虽小,动静却大,配合宁知雪的剑势,竟真把几只狼的扑击节奏打乱了。
前头也有几个新生渐渐反应过来,开始学着配合。
有人引风,有人聚土,有人本事不大,干脆扯着嗓子大喊,居然也惊得狼兽一顿。场面一时混乱得很有章法,难看归难看,却慢慢稳住了。
闻溪的声音始终未再出现。
她像高高站在云外,看着这一群刚入门的新弟子在幻境里手忙脚乱地学会第一件事——活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只狼兽终于化作雾气散去。
四周景象一晃,荒山、枯草、乱石尽数消失,听云堂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只是每个人都比进幻境前狼狈得多,有人发髻散了,有人衣袖破了,还有人满脸灰土,活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
陆既明撑着桌案,大口喘气:“我以后再也不敢瞧不起石头了。”
宁知雪收剑归鞘,神色虽仍冷静,额角却也覆着一层薄汗。
宋听禾坐回案前,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连那枚引灵符都被捏皱了。
她低头看着符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奇异的感觉。
她方才,居然真的没捏。
不是因为不怕,也不是因逞强,只是那一瞬间,她忽然不想退了。
她上辈子退过太多次。退一步、让一句、忍一回,日子也就那样慢慢过去了。可方才在那幻境里,她忽然想试试,若不退,会怎样。
结果竟也……还能撑住。
闻溪这才缓缓开口:“第一课,到此为止。今日你们学会了什么?”
堂中没人敢随便接话。
闻溪目光一扫,落在宋听禾身上:“你说。”
宋听禾:“……”
她如今算是看明白了,自己大约因昨日那一滚,已在闻溪长老这儿有了姓名。
她只得起身,想了想,道:“弟子学会了,若自己不会打狼,便先想法子让狼别那么方便打你。”
堂中先是一静,随后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闻溪却没笑,只淡淡问:“还有呢?”
宋听禾斟酌片刻,轻声道:“还有……怕也没用。越怕,越容易先把自己吓死。”
闻溪看了她一会儿,点头:“坐。”
她转而看向众人:“修行不是光靠天赋堆出来的。你们根骨平平,便更要学会用脑子。打不过,不丢人;打不过还硬冲,才是真蠢。今日幻阵里,最先捏符的人,不是因为不会术法,而是因为心先乱了。”
她语调平静,却字字像敲在人心上。
“从今往后,杂修院的第一门课,便是这个——先让自己别死,再谈别的。”
众人齐声应是。
这一堂课结束时,太阳已升得老高。
新生们从听云堂出来,个个都有些魂不守舍,仿佛方才那一场并不算长的幻境,已足够叫人把“修仙”二字重新认识一遍。
不是腾云驾雾,不是飘飘欲仙,也不是话本里那般一抬手便山河动荡。
而是很实在地,先学怎么不被狼扑死。
这道理听着实在,实在得叫人很难不服。
陆既明走在廊下,仍有些回不过神来:“我来书院之前,我娘跟我说,修仙是条光明大道。我现在觉得,她可能没问清楚,这大道上是不是还有狼。”
宁知雪淡淡道:“有狼总比有你强。”
陆既明:“……”
他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半晌才苦着脸看向宋听禾:“宁姑娘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宋听禾认真思索了一下,温声道:“也未必。她对你说得多,说明已经把你当活人看了。”
陆既明顿时又被安慰到了:“真的吗?”
宁知雪冷冷道:“假的。”
宋听禾终于没忍住,低头笑出声来。
三人顺着长廊往膳堂去,日光透过廊下花木,在地上落下斑驳影子。四周有来往弟子,有人御风而过,有人抱着书册快步疾行,还有只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白色灵猫,蹲在栏杆上舔爪子,一脸无欲无求。
这一切都很新,很杂,很鲜活。
宋听禾走在其中,袖中还攥着那张被汗水浸得微皱的引灵符,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像悄悄松开了一点。
她昨日初来时,只想着活着、及格、别被赶下山。
今日上完第一课,她依旧这么想。
只是除此之外,好像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点说不太清的、不算宏大、却实实在在落在她心里的念头。
她想留下来。
不是因为无处可去,也不是因逞一口气,而是因为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能在这里,学会些什么。
学会不慌,学会应对,学会在摔倒之前先抓住树,实在抓不住,也别摔得太难看。
再往后,或许还能学会更多。
譬如怎么握住自己的命,怎么在旁人都觉得你不过如此时,仍旧一点点往前走。
她正这么想着,廊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剑鸣。
声音并不响,却极清,像一线寒泉自石缝间划过。
宋听禾下意识抬头。
远处试剑台上,有一道白衣身影立于日光之下,剑光如雪,干净利落地斩开半空一道幻影。四周围着不少弟子,隔得太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能看见那人收剑时,袖角轻轻一拂,姿态冷清得像与晨风同一颜色。
是谢临微。
陆既明也看见了,立刻压低声音,像生怕惊扰了什么:“那是谢师兄吧?听说他已能独自破中阶幻阵了,真是人比人……”
宁知雪接了一句:“气死人。”
宋听禾没说话,只望了一眼便很快收回目光。
她还记得自己昨日给自己立下的规矩:少看,少想,少招惹。
这规矩很有道理,她决定继续遵守。
只是收回目光前那一瞬,她恍惚觉得,试剑台上的白衣少年似乎也朝这边看了一眼。
很淡,很短,像是无意扫过长廊。
宋听禾脚步微顿,但很快便继续往前走了。
天才有天才的路要走,她有她的狼要防。
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先赶去膳堂,看看今日能不能在不与同门争抢灵兽肉的前提下,体面地吃上一顿饭。
毕竟修仙很远,午饭很近。
而她现在,饿得已经快能再打一场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