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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楚系盛 熊启献女固 ...

  •   秦王政二十四年,初冬。
      楚艺坊的灯火刚刚点亮咸阳西隅,芈歆便累倒了。
      郢都的捷报还在朝堂上被人津津乐道,她却已经三天没有下床。程太医每日诊脉,开的方子越来越杂。她吃不下东西,药刚入喉便吐了出来,人瘦了一大圈。可那双眼睛还在深陷的眼窝里亮着,像两颗蒙尘的明珠。
      她望着窗外那株兰花,轻声说:“你也老了。和我一样。”
      阿箩将煎好的药放在案上,见太后望着窗外发呆,便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株从北宫移来的兰花,花瓣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枯黄的花瓣还挂在枝头,在风中颤巍巍的,像是不肯走。
      她知道太后的心思——楚国亡了,太后可以释怀,那是天数。可朝堂上的事,比亡国更让人忧心。
      阿箩端药进来时,见太后又在望着窗外那株兰花出神。她轻轻放下药碗,不敢出声。
      如今朝堂上,以熊启丞相为首的楚系势力,已是根深叶茂,越来越大。阿箩虽不懂朝政,却也听人说过,满朝文武,半数都与楚系沾亲带故。她看着太后日渐消瘦的侧脸,心里明白——太后操心的,不只是身子。
      熊启的身份本就特殊——楚考烈王的庶子,母亲却是秦昭襄王的女儿。他身上流着秦楚两国王室的血。父亲逃回楚国即位那年,他年幼,与母亲一道被留在了秦国。
      一个楚国的公子,在秦国的朝堂上做了丞相。这本是大国胸怀的明证,可也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谁也不知道,这把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又会落在谁的头上。
      更让人琢磨不透的是,嬴政的王后赵婉已去半年。大王每半月来请安一次,从不提续弦的事。朝臣们递过几次折子,都被他留中不发。大王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阿箩轻轻叹了口气。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压在太后一个人身上。她多希望太后能像寻常人家的老妇人一样,含饴弄孙,不问世事。可太后不是寻常人,她这一辈子,就没有清闲过一日。
      药碗里的热气渐渐散了,阿箩正要开口提醒,却听见太后低低地说了一句:
      “花开花落,都是命。”
      阿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窗外那株兰花,又落了几片花瓣。
      阿箩站在她身后,看着太后苍老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满宫的牡丹、兰花、梅花,都不如太后鬓边那几根白发来得惊心。
      半月后,熊启特意赶来华阳宫。
      他先在殿外整了整衣冠,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角是否平整,这才迈步而入。每一步都走得稳,不急不躁,像是算准了步子。跪在榻前问安时,他双手伏地,额触手背,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姑母安好。”
      华阳靠在软枕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熊启起身,退后半步,忽然笑着拍了拍手。那拍手声不轻不重,像是早就备好的暗号——时机、节奏,都恰到好处。
      殿门轻轻推开,一个少女捧着食盒走了进来。她低眉顺眼,脚步轻盈,裙裾几乎不动,像一只落在水面的白鹭,连涟漪都不曾惊起。
      “小女熊妍,略通医理,略懂茶艺。”熊启笑道,语气不疾不徐,像是随口一提,可那轻描淡写的背后,每一个字都像是称量过的,“放在太后身边,也好早晚伺候。太后不嫌她笨拙就好。”
      他说这话时,目光没有看熊妍,而是落在芈歆脸上。他在等她的反应,却不露痕迹。
      华阳靠在软枕上,抬起眼打量着跪在面前的少女——
      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清秀,五官轮廓有几分像熊启,可那双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没有她在这宫里见惯了的东西——没有机心,没有算计,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有的只是一种天然的、不设防的清澈。
      像她年轻时候。
      芈歆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扬起:“这姑娘,真是水灵。”
      熊妍跪在地上,双手恭恭敬敬地放在膝上,听见太后夸她,脸颊微微泛红。她没有急着谢恩,也没有说那些“太后过奖”的客套话,只是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华阳,轻声道:
      “能在太后榻前伺候,是小女的福分。”
      她的声音不高,却稳,不怯不慌。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小女常听父亲说,太后祖母当年也是在宣太后身边侍奉过的。”
      这话说得巧。既抬了芈歆的身份,又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恰当的位置上——不是攀附,是传承;不是讨好,是敬慕。可她说这话时,眼神里没有精明,只有一种孩子气的真诚,像是真的在为能到太后身边而感到欢喜,又像是在说一件从父亲那里听来的、让她引以为傲的事。
      华阳看了熊启一眼。熊启垂手立在一旁,面色如常,嘴角还挂着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他既不接话,也不催促,像是把一切都交给了女儿,又像是什么都尽在掌握。
      华阳收回目光,没多说什么,只吩咐阿箩:“领下去安顿。”
      阿箩应了一声,领着熊妍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宫道尽头。
      熊启走后,芈歆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盏中沉浮的茶叶上,像是透过那片片茶叶,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熊启有个极聪慧的女儿,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这话她早就听说过。也听人说过,熊启无意间对人提起过他的女儿,只说了四个字:“贵不可言。”
      贵不可言。什么样的女子当得起这四个字?什么样的父亲,敢对自己的女儿用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华阳的心口上,不深,却隐隐作痛。
      阿箩送完人回来,轻手轻脚地收拾案上的茶盏。见太后端着茶盏,半天没喝一口,茶汤早已凉透,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太后,您想什么?”
      芈歆没有回答。
      她放下茶盏,目光移向窗外。窗外那株兰花在风中轻轻晃动,又一片花瓣落了,打着旋儿,落在泥土里。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花开花落,都是命。”
      她闭上眼睛,靠在软枕上,脑海中浮现出熊妍的面容——那张年轻的、干净的、像她年轻时一样的脸。
      “这孩子倒是个好的。”她喃喃道,“可她的父亲……”
      她没有说下去。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睁开眼睛,端起茶盏,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熊启这个人,心机太深了。他是楚国王子,楚国亡了,他没有一点表露,却把女儿送到哀家身边。这人不得不防。”
      阿箩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接话。
      芈歆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兰花上。嬴政的王后赵婉已去半年。大王每半月来请安一次,从不提续弦的事。朝臣们递过几次折子,都被他留中不发。大王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如今熊启把女儿送来——说是伺候太后,实则是让熊妍在太后跟前露脸,让大王多见几次。想要什么,不言自明。
      芈歆没有点破,也没有拒绝。
      窗外,又一片兰花瓣落了。
      半月后,嬴政照例来请安。
      那日熊妍正在殿中煮茶。她穿了一袭素色深衣,发髻简简单单,只簪了一支白玉簪。低头注水时,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腮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细腻。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大王进来,连忙起身,退后一步,垂眸行了一礼,轻声唤了句“大王”,便退到一旁,不多言,不多看。
      嬴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可那一瞬里,芈歆看见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风过水面,漾起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芈歆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等熊妍退下添水,她才端起茶盏,语气很淡:“那孩子,是熊启的女儿。”
      嬴政嗯了一声,也端起茶盏,低头喝茶。
      “放在哀家这里伺候几日罢了。”华阳说,“你若不喜欢,哀家打发她回去便是。”
      嬴政放下茶盏,抬眼看着祖母:“祖母多虑了。寡人瞧着,是个灵巧的孩子。”
      灵巧。
      芈歆听出了这两个字的分量。不是喜欢,不是动心,只是“灵巧”——像评价一件器物,或一匹好马。可她也听出了另一 层意思——他说的是“寡人瞧着”,不是“寡人觉得”。瞧着了,便入了眼。入了眼,便有了后来。
      她看着嬴政,沉默了片刻,说:“那孩子是不错的。可她的父亲把她送到哀家身边,恐怕不只是为了伺候。”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汤在唇边停了片刻,似在品味,又似在思量。随即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
      “祖母放心,寡人心里有数。”
      芈歆便不再言语。
      又过了些日子。
      那日熊妍在殿中抚琴,弹的是《离骚》。楚地的曲子,哀而不伤,婉转处如流水,激昂处如松风。她弹琴时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弦上,神情专注得像是忘了周遭的一切。
      嬴政走进来时,琴声正好落在“路漫漫其修远兮”那一句上。
      他没有让人通报。站在门边,倚着门框,听完了整曲。
      熊妍弹完最后一个音,指尖还停在弦上,微微喘息着。她抬起头,忽然看见门口的人影,手指一颤,琴弦嗡地响了一声。 她连忙起身行礼,脸颊瞬间泛红,连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大王恕罪,婢子不知大王驾临……”
      她的声音有些紧,低着头,不敢看他。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他走进来,在案前坐下,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说:
      “接着弹。”
      不是命令的口吻,声音甚至有些轻,像是怕惊着她。
      “寡人还想听。”
      熊妍怔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她重新坐回琴前,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弦上。
      那日的茶喝得很久。
      熊妍弹了一曲又一曲,从《离骚》到《九歌》,从《湘夫人》到《山鬼》。她弹琴时神态专注,指尖在弦上游走,像一只蝴蝶落在花间。偶尔碰到生疏的段落,她会微微蹙眉,停一瞬,再接着弹。那蹙眉的样子,不是懊恼,而是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件顶重要的事。
      嬴政听着,目光落在她身上,许久没有移开。
      他不是没有听过琴。宫中的乐师技艺比她精湛得多,曲子也比她弹得圆熟。可那些琴声,他听完就忘了。唯有她的——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一直听下去。
      他甚至注意到,她弹到《山鬼》时,眉间会微微蹙起,像是在心疼那个在山中等待的女子;弹到《国殇》时,她的脊背会不自觉地挺直,指尖力道也重了几分。
      一曲终了,她抬起头,目光与他撞了个正着。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得像风吹过檐角铃铎的一声轻响;可那一瞬又很长,长得像是把什么话都说尽了。
      熊妍先低下了头,睫毛轻轻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嬴政移开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觉得喉咙发烫。
      芈歆坐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时光倒流了。
      她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站在渭水边上,太子倬打马从面前经过。日光落在他肩头的金甲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那时她的心跳得很快,脸颊发烫,连呼吸都乱了。她也以为,那就是一生一世。
      可她这一生,终究没有嫁给真爱。
      她嫁给了权力,嫁给了算计,嫁给了楚系的大局,嫁给了秦国朝堂。她的婚姻是一盘棋,她的感情是一枚弃子。她做了二十多年的太后,可她的心,有一块地方永远是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走了,再也填不满。
      如今,她看着嬴政看熊妍的眼神——那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不是算计,不是权衡,不是权衡利弊之后的妥协。是真的喜欢。
      像是春天的风吹过麦田,自然而然地,就绿了。
      嬴政起身告辞时,在门口停了一步。
      他转过身,看着芈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从何说起。
      “祖母,”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熊妍这孩子——”
      他顿了顿。
      “寡人是真心喜欢。”
      他说这话时,目光没有躲闪,可耳根却微微泛红。那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威仪赫赫的秦王,此刻站在祖母面前,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芈歆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兰花在风中轻轻晃动。她想起许多年前,宣太后对她说:“歆儿,兰花的种子是楚国的,可在秦宫也能盛开。能开几年,就看你的了。”
      兰花开到现在,她做到了,做得很好。
      可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真心喜欢”这四个字。
      如今,她的孙儿替她说了。
      华阳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窗纸:
      “那哀家就替你做主。挑个好日子,把婚事办了。”
      嬴政深深一揖。
      他直起身时,目光越过华阳的肩头,落在窗外那株兰花上。有几朵花苞已经微微绽开了口子,露出里面一点嫩白的花瓣。
      一年后,嬴政大婚。熊妍被立为王后,大婚典礼在咸阳宫举行,盛况空前。咸阳城的百姓争相围观,议论纷纷。有人说: “王后出自楚系,这朝堂,怕是要成芈家的天下了。”
      朝堂之上,楚系的势力确实越发显赫。右丞相熊启总领国政,太尉芈辰掌管兵权,王后又出自芈氏,六卿之中楚系占其三,地方郡守中楚系出身者十有其一。朝臣们私下议论,说这秦国朝堂,已是“芈系天下”。
      这话传到嬴政耳中,他没有发怒,只是沉默了很久。
      任用楚系,有些是看着太后的面子,有些是这些人确实有用,也是为了制衡。这些年连年征战,吕不韦、蔡泽相继去世,一大批官员罢免,嬴氏宗亲凋敝,朝堂之上确实没有太多可用之人。
      熊妍立为王后,性情温淑,每日来华阳宫中陪华阳说话。她不多言,不多事,斟茶、研墨、整理竹简,做得妥帖而安静, 如一株养在深宫的兰花,不争不妒,却让人看着舒心。
      这一日,熊妍又来请安。华阳靠在软枕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开口:“这几日,你父亲可好?”
      熊妍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听说父亲近日忙碌,早出晚归,儿臣也有好几日没见着他了。”
      “你父亲在朝中这么多年,辛苦了。”华阳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秦国的江山,离不开他。”
      熊妍低下头,继续整理竹简,随口应道:“父亲小时候就对儿臣说过,秦国的江山,一半是靠楚人支撑的,离不开楚国的女子。”
      话一出口,她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多了,便住了口,低着头,耳根微微泛红。
      芈歆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将茶盏送到唇边,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化开,久久不散。
      “一半是靠楚人支撑的,离不开楚国的女子”——这话说得天真,细品却别有意味。楚女支撑后宫,原是不假;可“江山一半靠楚人”——这话不该从一个父亲嘴里说出来,更不该对女儿说。
      芈歆放下茶盏,望着窗外那株兰花,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还说过什么?”她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熊妍想了想,摇摇头:“父亲不爱多说朝堂的事。只是偶尔感慨,说秦国能走到今日,楚人功不可没。又说……”她犹豫了一下。
      “说什么?”
      “说王后之位,不能旁落。”
      熊妍说完,似乎觉得不妥,连忙跪下:“太后恕罪,儿臣不该妄议朝政。”
      芈歆看着她,目光复杂。这孩子确然单纯,只是不知自己那几句话,已将她父亲的心思说了大半。
      “起来吧。”华阳的声音很轻,“你没有妄议,你只是说了实话。”
      熊妍忐忑地起身,垂手站立,不敢再多言。
      芈歆没有再问。她闭上眼睛,靠在软枕上,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几句话——“秦国的江山,一半是靠楚人支撑的”,“离不开楚国的女子”,“王后之位,不能旁落”。
      熊启啊熊启,你到底想做楚国的公子,还是秦国的丞相?
      芈歆坐在书房里,翻着程邈送来的朝臣名录,一言不发。
      名录上,朱砂圈点的名字密密麻麻——熊启,芈辰,芈敖,芈欣,屈固……一个个看过去,满目皆是楚姓。她知道,楚系的膨胀迟早会成为嬴政的心病。可她暂时还不能动——楚系是她制衡旧贵族残余势力的工具,也是嬴政尚未彻底掌控朝堂前的 依靠。但这工具,越来越不好用了。这依靠,也越来越像一根勒在脖子上的绳索。
      她合上名录,揉了揉眉心。
      当夜,嬴政来华阳宫请安。祖孙对坐,茶烟袅袅。
      阿箩奉上茶,便退了出去,只留二人。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哔剥的声音。
      华阳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哀家看着满朝楚系,心里不安。”
      嬴政抬眼看了看她,没有接话。
      “该动一动了。”华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嬴政沉默片刻,缓缓道:“这些人里,有些确实是可造之材。寡人也是念着祖母这些年在朝堂上的功劳和影响。”
      芈歆摇了摇头:“孙儿糊涂。商君之法,贵在制衡。朝中楚系太多,权倾朝野,不利于江山社稷。你忘了吕不韦?”
      嬴政神色一凛。
      芈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哀家有三策。上策:分权。增置左右丞相,分熊启之权;擢王翦为太尉,分芈辰之兵;立六国女子为妃,分王后之宠。中策:调离。将楚系子弟调离要害,明升暗降。下策:打压。搜集罪证,逐一清除。”
      她放下茶盏,看着嬴政的眼睛:“你选哪一策?”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窗外,夜风穿过梅枝,沙沙作响。
      “祖母,”他终于开口,“寡人以为,不可急动,亦不可不动。急则生变,缓则坐大。”
      “所以?”
      “上策与中策并行。分权以缓其势,调离以削其根。待楚系势衰,再逐一替换。不动刀兵而楚系自解。”
      芈歆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没再说话。
      良久,她放下茶盏,声音已有些沙哑:“你是王,这些事你自己拿主意。哀家老了,只能替你看着,看不了太久了。”
      嬴政起身,深深一揖:“祖母为秦国操劳了一辈子,孙儿……”
      “行了。”华阳摆了摆手,“去吧。记住哀家的话——不可急,不可缓。火候到了,就动手。火候不到,就等着。”
      嬴政领命,退出殿外。
      数日后朝会,嬴政宣布增置左丞相。
      “右丞相熊启,总领国政,劳苦功高。然国事繁重,一人难以兼顾。寡人决定增设左丞相一职,由李斯担任,与右丞相共领国政。”
      殿内一片寂静。熊启站在文官之首,面色如常,手指却在袖中微微攥紧。右丞相仍是他的,但增设左丞相,等于分走了他一半的权力。
      李斯出列叩首谢恩。
      散朝后,熊启回到府中,独坐书房,一夜未眠。
      案上摊着那道诏书,朱砂御批的“准”字刺目如血。他知道这是大王在敲打他,可他不甘心。他为秦国做了十四年丞相,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没有想到,这只是开始。
      他想起父亲——楚考烈王。当年父亲也是从秦国逃回楚国的。临走那夜,父亲抱着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启儿,记住,你是楚国人。”
      那年他七岁。如今他明白了。可他已在秦国的朝堂上做了十四年丞相,他穿着秦国的官服,说着秦国的话,为秦国谋划天 下。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可血统这东西,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姑母太后,大王,你们还是不相信我。我虽在秦国,却终究不是秦国人。”
      这句话,他在心里藏了许多年。从他被封为太尉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无论他做得多好,在朝堂上那些秦人眼里,他永 远是“楚人”。可他没想到,连姑祖母和大王也不信他。
      同月,嬴政擢王翦为太尉,名义上总领天下兵权,实则分走了芈辰手中的一半军力。
      诏书送到校场时,芈辰正在练兵。三千铁甲列阵如云,戈矛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接过诏书,看了一眼,没有表情,只是淡淡说了句“臣领旨”,便继续操练。
      芈歆的病榻前,程邈跪着低声禀报朝堂上的变化。她闭着眼睛听着,偶尔点点头。
      “太后,大王在削楚系的权。熊相国那边,已经开始有人投靠李斯了。芈太尉的旧部也被调走了几个。”
      芈歆睁开眼睛,望着帐顶的云纹,沉默了很久。
      “他做得对。”她的声音很轻,“楚系太盛了。盛极必衰,这是天道。与其让别人来砍,不如自己动手。”
      程邈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程邈叩首:“太后,楚系都是在您的面上壮大的。如今大王要砍,您……不心疼吗?”
      芈歆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窗外那株在风中摇晃的兰花,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哀家当年扶楚系,是为了制衡。吕不韦倒了,旧贵族虎视眈眈,朝堂上没有几个可用的人。那时候,楚系出过力,哀家认。可如今,天下将一统,秦国需要的是实心实意为大王效力的人,不是抱成一团的朋党。”
      她转过头,看着程邈,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三日后,华阳在病榻上召见熊启。
      熊启跪在榻前,面色凝重。寒暄过后,他低声问道:“姑祖母,您找侄孙有何吩咐?”
      芈歆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他脸上,久久未移。从郢都到咸阳,从少年到中年,从楚公子到秦相国。她看着他一步步走到权力的巅峰,也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悬崖。
      “熊启,你做了几年相国了?”
      “回姑母太后,十四年。”
      “十四年。”芈歆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够了。”
      她顿了顿,又道:“如今你的女儿已是王后,熊氏一门,也算是登峰造极了。”
      熊启眉头微皱,隐隐觉出话中别意,却不敢贸然接口,只垂首道:“全赖姑母栽培。”
      芈歆没有接这句话,话锋一转:“哀家听说,你最近在编修《楚史》?”
      熊启一怔:“是。侄子想为楚国存史,以传后世。”
      “好。”华阳点点头,目光悠悠望向帐顶的云纹,“修史需要静心,需要时间,需要远离朝堂的纷扰。哀家觉得,你该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把这部书写完。”
      熊启脸色微变。他听懂了——姑祖母在劝他退。不是贬,不是逐,是让他自己走。走得体面,走得从容,走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姑母太后,侄子……”
      “哀家不是要你明天就退。”华阳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哀家是说,你可以开始准备了。把该交代的事交代好,把该安排的人安排好,然后——体体面面地走。”
      体体面面。三个字,分量千斤。
      熊启低下头,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哔剥的声音。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姑母太后,大王……有那个意思吗?”
      芈歆没有直接回答。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了,苦味在舌尖化开。她望着窗外那株在风中摇晃的兰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大王有没有那个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给自己留后路。”
      熊启猛地抬起头,对上芈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平静,像千年古井,波澜不兴。
      “你做了十四年丞相,功劳苦劳,大王看在眼里,哀家也看在眼里。”芈歆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可你也该明白——权力这东西,到了顶峰,再往前一步,就是悬崖。”
      熊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是楚公子,又做了秦相。这本是前无古人的事,可也是前无古人的险。”芈歆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多少人盯着你?朝中那些秦人贵族,嘴上不说,心里巴不得你出错。大王敬你,用你,可也防你。你心里清楚。”
      熊启的指尖微微发颤。
      “哀家让你退,不是不信你。”芈歆的声音轻得像风,“是信不过人心。信不过朝堂上的风,信不过那些看不见的刀。”
      她放下茶盏,闭上眼睛:
      “体体面面地走,换个封地,修修史书,养养花草。大王念你的好,不会亏待你。你的女儿是王后,你的子孙照样有前程。何苦等到那一天——刀架在脖子上,才后悔没有早走一步?”
      熊启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可那笔直里,已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侄子……明白了。”
      “明白就好。”芈歆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株兰花上,“去吧。记住哀家的话——退一步,海阔天空。”
      熊启重重叩首,退出殿外。
      芈歆望着他的背影,轻声叹了口气。
      窗外的兰花在风中轻轻晃动。花瓣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朵也蔫蔫地垂着头,像是撑不了几日了。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宣太后对她说的话:“歆儿,兰花的种子是楚国的,可在秦宫也能盛开。能开几年,就看你的了。”
      兰花开了几十年,她做到了。可花开总有花落时,人聚终有人散日。她不知道,等她不在了,这株兰花还能开多久。
      她只知道,她已经等不到下一个春天了。

      【章末注】
      时:秦王政二十四年至二十五年(公元前223—前222年)
      地:咸阳宫华阳宫、章台殿、熊启府、校场
      人:芈歆(华阳太后,56岁)、嬴政、熊启、熊妍、芈辰、李斯、王绾、程邈、阿箩
      史:华阳太后薨于秦王政十七年(前230年),本章为文学创作需要将时间调整至秦灭楚后(前223—前222年)。熊启后于秦王政二十三年反秦,兵败身死。芈辰为虚构人物。
      物:兰花(从北宫移来,象征楚系兴衰)、楚系朝臣名录、李斯拜相诏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楚系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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