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兰不凋——华阳夫人传》怡汐旑兮

176、玉蝉归陵 绣针传灯，

　　秦王政三十二年，夏。咸阳华阳宫旧居。
　　嬴政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池塘。夕阳碎金倒影中一道细长轮廓如鸟翼，定睛再看，只是一片被风吹皱的云影。他看了很久，转身走出屋子。那是他最后一次站在祖母窗前。
　　秦王政三十七年夏，平原津。嬴政又开始咳血。赵高守在榻前亲捧药碗喂，药汤大半顺着嘴角淌出。李斯跪在榻尾，额抵地板，双肩发颤。
　　“赵高，还有几日到云梦？”
　　“陛下，再半月便到。”
　　“半个月……够了。”
　　十五日后，车队抵达云梦泽。嬴政已不能行，被抬在软榻上送至湖边。湖面波光粼粼，夕阳铺在水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嬴政靠在枕上，望着湖面从午后待至黄昏。湖面什么都没有。
　　“祖母，您是不是已经不认孙儿了？”
　　他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下。那一刻湖面起风，一道金光从水底升起，一只凤凰从湖中展翅飞出，通体金黄，羽翼灿然舒展。眼睛金色明亮温和，含着盈盈水光。嬴政猛地睁眼。凤凰朝他飞来，他伸出颤抖的手去触，指尖却穿了过去。凤凰身体温热，光是暖的，手穿过它。
　　嬴政嘴角弯起：“祖母，原来您已经不在了。”
　　凤凰眼里滚落一滴泪，金色泪珠落在嬴政额上。凤凰仰头发出一声鸣叫，清越悠长。嬴政闭上眼，嘴角那丝笑意未散。手从半空垂落，贴了十一年的玉蝉从掌心滑出。
　　“祖母……孙儿回来了。”
　　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凤凰的身体渐渐透明，金色光一粒粒剥落，化作漫天光雨洒落湖面，洒落嬴政身上。
　　秦王政三十七年七月丙寅，秦始皇崩于沙丘平台。赵高掰开嬴政僵硬的手指，取出玉蝉。血渍干透，暗沉的褐痕染在温润白玉上。
　　咸阳骊山华阳太后陵前，阿箩跪在冰冷的石碑前，将玉蝉轻放香炉旁。望着那枚玉蝉，泪如雨下。“太后，大王去找您了。您见到他了吗？”风穿陵前松柏，吹动灵前烛火。阿箩伸手拢那簇火苗。灯还亮着。那盏铜灯她添了三十年油。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一下，稳稳亮起。“太后，您等到了。”
　　【章末注】
　　时：秦王政三十二年至三十七年（前215—前210年），夏。
　　地：咸阳华阳宫旧居、平原津、云梦泽、沙丘平台、骊山华阳太后陵。
　　人：嬴政、赵高、李斯、阿箩。
　　史：秦始皇崩于沙丘平台，事在始皇三十七年七月丙寅，《史记·秦始皇本纪》有载。本章三次云梦泽见凤凰、临终玉蝉归陵，皆据史实与人物心理推演。凤凰泪珠落额、嬴政“孙儿回来了”之语，为全书情感之最高点——权力巅峰与情感归宿之对撞。
　　物：玉蝉（血沁，随嬴政十一年）、铜灯（阿箩添油三十年）、凤凰泪珠（金色，落嬴政额）、松柏、香炉。
　　典：《史记·秦始皇本纪》沙丘崩；《离骚》“长太息以掩涕兮”。

作者有话说

嬴政崩于沙丘，玉蝉归葬太后陵。阿箩添油三十年，铜灯还亮着。“太后，您等到了。”凤凰泪珠落额，金色光洒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