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安宁公主 ...
-
暮春的风裹着满城蔷薇香,拂过宋府朱红的大门时,十四岁的宋辞鸢穿着一身粉色齐襦裙刚从江府赴宴归来。轿帘被风掀起一角,暖融融的日光洒在她绣着折枝海棠的裙摆上,指尖还残留着方才与闺中好友说笑时的暖意,嘴角自始至终噙着浅浅的笑意。看着绣娘精心绣的海棠花样,她想着等午后稍作歇息就去找谢如晦一起去城外的海棠林的河边捉鱼。想着想着不由地开心笑了起来。身为宋府嫡女,那时候她平日里或是读书习字,或是出门与好友小聚,日子过得闲适自在。此刻坐在轿中,她心里还盘算着,下次要带母亲亲手做的点心去江府,再与好友说说京中新近流行的绣样,满心都是少女的轻快与欢喜。
轿子平稳落地,宋辞鸢提着裙摆款款走下,刚踏入府门,便察觉出一丝异样。往日里向来从容的下人,此刻皆神色慌张,脚步匆匆,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悲戚,连向来守在门口的管家,眼底也藏着化不开的愁云。
她心头猛地一跳,快步穿过庭院,往日里静谧的院落,此刻弥漫着压抑的气息,下人们低头不语。她攥紧了手中的锦帕,快步朝着正厅走去,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怕是父兄受了什么重伤。
刚走到廊下,便看到府里的军医神色凝重地从二哥的院落走出,身后跟着几个面色苍白的小厮。宋辞鸢快步上前,声音不自觉地发颤:“王军医,可是二哥哥出什么事了?”
军医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只是摇了摇头,匆匆离去。这一幕,让她心里的不安愈发浓烈,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二哥宋景渊的院落奔去。二哥是她最亲近的兄长,自幼便护着她,此次随军出征,她日日都在盼着兄长凯旋的消息,此刻听闻兄长回府,她心底又生出几分难以抑制的欢喜,可这份欢喜,却被周遭的压抑冲得寡淡无比。
刚踏入二哥的院落,便听到压抑的啜泣声,是二嫂嫂苏婉然的声音。宋辞鸢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一幕,让她浑身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往日里意气风发、身姿挺拔的二哥,此刻虚弱地躺在榻上,神志不清。苏婉然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坐在榻边,一手轻轻覆在二哥的手上,一手捂着嘴,泪水无声地滑落,眼眶红肿得厉害,满心的悲痛都化作了无声的哭泣,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只听得母亲零星的言语,苏氏,能捡条命回来都是神佛庇佑。二郎的腿怕是……母亲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宋辞鸢怔怔地站在门口,方才那点残存的欢喜,瞬间被无尽的难过与心疼淹没。她想起从前,二哥总是一身银甲,身姿俊朗,骑在高头大马上,笑着朝她挥手,会把战场上有趣的事讲给她听,会给她带边疆新奇的小玩意儿。那个能文能武、驰骋沙场的少年将军和如今竟没有半分相似。
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她一步步走到榻边,看着二哥苍白憔悴的面容,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痛苦与不甘,看着二嫂嫂挺着孕肚,满心苦楚却还要强装镇定照顾兄长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缓缓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母亲沈梦溪。母亲身着素色衣裙,身姿单薄,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榻上的儿子,眼底是化不开的悲痛与心疼,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脊背微微佝偻,平日里温婉从容的模样,此刻满是落寞与孤寂。
那一刻,过往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宋辞鸢的脑海。她一想起母亲,就感到悲伤。母亲性情是再温和不过的,嫁给了父亲后。只剩日夜的操劳与无尽的等待。从天黑到天亮,她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大哥永无归家日,等到大嫂带着侄子改嫁,等到她把自己的二子送到战场后双腿尽断。这些年来她与母亲相依为命。无数个日日夜夜,母亲总是站在庭院里,望着远方的方向,静静伫立,一等就是一整天。她等的是边关传来的捷报,等的是丈夫儿子平安的消息,等的是一家人团圆的日子。可是她从来都没有等到好的消息。十次有八九次都是父兄带着伤回到府中 ,只要府中连天都飘着中草药的味道时,大概就是团聚的时刻,那个时候,母亲告诉她,她宁愿父兄在外平安也不愿他们受伤。
那些等待的日子里,母亲从不说苦,可她总能看到母亲深夜独坐窗前,望着明月默默垂泪;总能看到母亲在收到家书时,反复摩挲着信纸,眼底满是思念与担忧;总能看到母亲在阖家团圆的节日里,看着空荡荡的席位,眼神落寞。父亲兄长在沙场为国尽忠,母亲便在家中守着一方院落,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孤单的日夜,担惊受怕,日日祈祷,只盼着他们能平安归来。
本以为二哥此次归来,即便带着伤病,终究是一家人团聚,往后可以慢慢调养,安稳度日。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更大的噩耗,会在这个本就悲痛的午后,骤然降临。
院外传来太监尖利的通传声,“圣旨到——宋府上下接旨——”
声音穿透院落,打破了原本的压抑,也瞬间击碎了宋辞鸢心底最后一点侥幸。她看着母亲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原本就落寞的背影,此刻愈发摇摇欲坠。一家人强撑着悲痛,整理衣饰,跪在庭院中接旨。
宣旨太监的声音冰冷而肃穆,一字一句,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宋辞鸢的心里。“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宋氏辞鸢,温婉端淑,知书达理,册为安宁公主,择吉日远嫁北国,和亲固邦,钦此。”
“安宁公主”,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狠狠砸在宋辞鸢的身上。
远嫁北疆,和亲固邦。短短八个字,宣判了她的一生。
她愣在原地,一时间竟没了任何情绪,没有悲痛,没有哭泣,只有无尽的麻木。方才为二哥伤痛的心,此刻彻底变得冰冷,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只能机械地叩首,机械地说出“臣女接旨,谢主隆恩”。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太监的叮嘱、下人的惊呼、母亲压抑的哭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传进她耳中,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她抬头,看着母亲瘫倒在地,泪流满面,看着二嫂嫂扶住母亲,满眼绝望。
原来,所谓安宁,从来都不属于她。
父兄在沙场浴血奋战,为国捐躯,二哥落得双腿残疾,如今,却还要将她送入遥远的北疆,远离故土,远离亲人,去做那所谓的和亲公主。她曾盼着一家人平安团圆,盼着能陪在母亲身边,盼着看着二哥调养身体,盼着看着未出世的小侄儿降生,可这一切,都在这道圣旨下,化为了泡影。
她想起方才从江府归来时,满心的愉悦与闲适,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世事便已翻天覆地。先是二哥重伤归来的噩耗,再是自己被册为公主、远嫁和亲的圣旨,双重打击接踵而至,压得她喘不过气。
阳光依旧温暖,庭院里的蔷薇开得正好,可宋辞鸢却只觉得浑身冰冷。她跪在地上,捧着那道冰冷的圣旨,眼神空洞,没有丝毫波澜。
她是宋辞鸢,是宋府捧在手心的嫡女,是期盼家人平安的小女儿,可从这一刻起,她成了安宁公主,成了维系两国邦交的棋子,再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身后是家人悲痛的哭喊,眼前是注定颠沛流离的宿命,她望着远方,那是父兄征战的方向,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安稳岁月。泪水终于无声:滑落,砸在圣旨上,晕开淡淡的墨迹,可她的心里,却只剩下一片麻木的荒芜。所谓安宁,不过是一场用她一生幸福换来的虚妄泡影,而她,从这个闲暇却又破碎的午后,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肆意欢笑的宋府嫡女,只是身不由己、远走他乡的安宁公主。
午后,我躺在贵妃椅上假寐,谢如晦在我耳边闹着请我去城外看海棠花。他担忧地看着我,心中忐忑。我勉强扯了扯脸。
他说“阿瓷,难过就不要笑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知道我的笑比哭还难看。我说“我想去城外看海棠花”。
他片刻就答应了,怕我后悔。拉着我就要让小武去套车。我挣扎着不让,一锤定音道“我们走着去”。
他脸色突然变得奇怪 ,眼神也有些犀利。我知道我在在他手里招架不住便撒娇“好不好啊!”天知道我用了毕生最矫揉造作的语气。他脸色更奇怪了像被雷劈了一样。最后被我拉着走了。
谢如晦,你知不知道我成了安宁公主呀!就算你是状元郎,我也嫁不了你了。她在心里默默说着。
宋府离城外好远啊!没走几步,宋辞鸢就闹着要谢如晦背她。谢如晦臭着脸低下了腰。奇怪得很,那一路上宋辞鸢没有被跌一下。稳稳当当地趴在谢如晦的肩头,不知不觉她的泪就浸湿了谢如晦的衣衫,可他沉默不语。哭够了,她就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等她再醒来时,就睡在最大的那颗海棠树下。谢如晦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张开口想解释什么,谢如晦的声音就随风传来“我看河边的鲤鱼又大又肥,我给你抓来可好”说着,他往浅水边走去。手里拿着一个树枝做的碴子 ,熟练地挽起袖子和裤腿。走进了水里。
说来也奇怪得很,这浅水滩一年当中总有不少的鱼等着他们来抓,宋辞鸢高兴了和谢如晦一起来抓,不高兴了谢如晦也带她来抓,一来二去,谢府的厨子做鱼好吃的过头。惹得宋辞鸢一年当中老是去谢府蹭饭。
她躺在海棠树下看着天空,呼吸间好像满是花香,可是海棠花是无香的,她觉得她生病了。想起身找谢如晦,她突然发现他就站在浅水边 ,目光远眺似是向她这边看。
她心虚地连忙起身,赔笑道“谢如晦,你在干什么呢?等我一起抓鱼吗?”我连说带跑,等跑到身边才突然发现谢如晦其实离她很近很近,她又看向浅水滩那里离他们还很远。她有些疑惑地抬头看着谢如晦。
他拉着她的手,走向了浅水滩。感受着手里温暖的宋辞鸢好像忘记了刚刚的困惑。他为宋辞鸢挽起袖口和裙子。脚腕处就显出莹白。他牵着她的手带着她走进水里 。河水冰凉,激的宋辞鸢猛地往后退 ,可是谢如晦的手死死地扣进她的手指间。一时间她纹丝不动。她撒着娇喊“谢如晦,你弄疼我了”她努力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突然抱着。他在她耳边轻声道“阿瓷,不要再笑了 ,要是难过趴在我肩头可好”
宋辞鸢沉默不语。
“你兄长,他……”谢如晦不忍再说下去。
可宋辞鸢接过他的话,她的声音变得哽咽“我二哥哥怕是站不起来了”半响,她突然带着刻骨的恨意说“我恨北国,恨不得抽他国人的血 ,吞他们的肉”她的眼睛带着红。谢如晦,她从他怀里仰头看着他,“你说,我父亲会平安回来吗?”
“会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突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阿瓷,我会考取功名,永远都不会去战场,我会一直陪着你,你想抓鱼,我带你去抓鱼,你想吃零嘴,我就给你买,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努力拿到的,所以,你再等我一年好不好,等明年开春我就娶你”他想一辈子护着她。他感觉好像有些东西悄悄改变了,而他不知道。也不敢问。他一遍又一遍说着。
“发生了什么事,阿瓷,你告诉我,我会帮你的,卫国名医甚多,我去请好不好 ,你哥哥的身体一定有办法的。”他着急地说。
“谢如晦一个将军最好的结局就是战死沙场,所以你永远都不要和我的父兄走上同一条路,好不好”她神情认真地说。
她听到他说“好”我不想要和母亲一样 ,一辈子等着一个人,一等就是一辈子。
那天他们抓鱼抓得很晚,走时草绳子上串了一串的草鱼 ,宋辞鸢跟着谢如晦的身后走了很久很久,落日余晖撒到他们背影上,他们的少年时代走向终结,走入黑暗。
桃花和小武带着一群人打着灯笼来寻他们,宋辞鸢突然觉得这一路好短好短,短到她连她和谢如晦的从前都回忆不完。
谢如晦送我到宋府,拿起一串草鱼,递给小厮嘱咐他送到我二哥哥小厨房里,他说“草鱼营养丰富,给二哥哥补补身体”然后低声叮嘱桃花给我熬姜茶。才和我告别。他比从前更为急切一些,宋辞鸢怔怔地看着他的身形,直到烛火找不到的地方才收回目光。
谢如晦紧赶慢赶回到家直奔父亲书房,等到得知宋辞鸢被封为安宁公主,远嫁北国。他的心里突然想起宋辞鸢的话“我恨北国,恨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