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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番外 双死 ...

  •   01
      幸锦添走后的第四十九天,荷昼城的蔷薇花墙开始谢了。

      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了一地,像一场粉色的雪。常清风每天都会去那条长椅上坐一会儿,带着幸锦添的素描本,翻到那幅冬天的蔷薇花墙——画面上只有一个背影,坐在长椅上,等着花开。

      他在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奶奶是在第七十天的时候走的。
      医生说她是自然衰老,器官衰竭,走得很安详。但常清风知道,她是去找添添了。她走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幅星空油画的一角——画被撕下来一小块,她攥在手心里,像是攥着孙子的手。

      常清风办完了奶奶的后事,回到空荡荡的房子里。

      两室一厅,墙皮剥落,红砖裸露。
      幸锦添的房间门开着,床上还叠着那条薄毯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板药和一个已经凉透了的热水袋。

      常清风在床边坐下来,拿起那个热水袋。蓝色的,外面套着毛线套,是奶奶织的。他把热水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人。

      然后他打开幸锦添的素描本。

      他翻到第一页——那幅小小的水彩画,两个人手牵手站在蔷薇花墙前,下面写着:
      “给清风——谢谢你陪我走完这最后一段路。我很开心。”

      他的手指抚过那行字,一遍,两遍,三遍。

      后面的每一页都是空白的。
      幸锦添没有来得及画完。
      那些空白的纸像无数个没有到来的明天,干干净净的,等着一个人落笔。

      常清风把素描本合上,抱在怀里,在幸锦添的床上躺下来。
      枕头上还有一点点残留的味道。很淡了,但他还是能闻到——洗衣液和草莓蛋糕的甜味。

      他闭上眼睛。

      “锦添,”他轻声说,“我好累。”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荷昼城,天黑了。
      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02

      第二天,常清风去了时光照相馆。

      他把那台已经不值钱的旧相机卖了,换了一台拍立得。然后他去了甜心坊,买了最后一块草莓蛋糕。去了河滨公园,在蔷薇花墙前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用拍立得拍了一张照片——花墙,长椅,空无一人的长椅。

      照片慢慢显影。灰蒙蒙的,然后轮廓清晰起来。他看到了那个空荡荡的长椅,和满地的花瓣。

      他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
      “四月二十一日,花开始谢了。我想你。”

      然后把照片夹进了素描本的空白页里。

      第一天,一张。
      第二天,一张。
      第三天,又一张。

      常清风拍下了花谢的过程——花瓣一片一片地落,枝条一点一点地秃。
      拍下了河滨公园的日出和日落,拍下了老槐树的新叶变黄,拍下了西门桥下的河水涨了又落。

      每一张照片的背面,他都写了一句话。

      “今天吃了你最爱的那家馄饨。老板问你怎么好久没来,我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

      “王姐留了一块草莓蛋糕在冰箱里,说是给你的。我替你吃了。很甜。你一定会喜欢。”

      “周教授打电话来了,问你最近怎么不去上课。我告诉他你病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可惜了’。”

      “欣桐妹妹,也打电话过来问你的情况,我说你走了,她说节哀,她说等期中考试结束就来看你。”

      “今天路过那个废弃厂房,光柱还在。我站在你站过的那个位置,拍了一张自拍。很丑。你肯定会笑我。”

      “天狼星还是很亮。我在南山顶坐了一整夜。你看到了吗?”

      第五十张照片拍完的时候,拍立得的相纸用光了。
      常清风去了趟超市,买了一盒新的。
      他走出超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荷昼城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常清风低头看着那个影子,想起了幸锦添说过的话:“我们的影子在一起了。”
      他踩了一下自己的影子,笑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马路中间。
      一辆货车从拐角处冲出来,远光灯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盒拍立得相纸,抬起头,看着天上。

      天狼星在闪。
      他笑了。
      “锦添,我来找你了。”

      03

      常清风没有当场死亡。

      他被送到医院的时候,还有意识。
      浑身是血,右腿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肋骨断了三根,内脏大出血。

      但他还醒着。

      宋鸿峥从白槿飞过来,冲进ICU的时候,常清风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清风——!”宋鸿峥扑到床边,眼泪掉了下来,“你怎么这么傻!你为什么要——”

      常清风转过头,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安静,和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常清风判若两人。

      “鸿峥,”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帮我一个忙。”
      “你说。”
      “床头柜那个袋子里,有五十张照片。是锦添走之后我拍的。你帮我把它们洗出来,放大,装框。然后——然后拿到河滨公园,贴在蔷薇花墙上。”
      “贴在那里做什么?”
      “因为——”常清风咳嗽了两声,嘴角渗出血来,“因为他说过,画里的花永远开着。照片也是。我把那些瞬间留在那里,他就会知道,我一直记得。”

      宋鸿峥哭着点头。

      “还有,素描本。锦添的素描本。你帮我放在他的枕头底下。那是他的东西,应该陪着他。”
      “你别说了——你不会有事的——”

      “鸿峥,”常清风看着他的老朋友,眼神很温柔,“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去过很多地方。但只有一件事,我觉得我做对了。”

      “什么事?”
      “我遇到了他。”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真好。”

      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越来越慢。
      一下,两秒。
      一下,三秒。
      一下……

      宋鸿峥握着他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清风——常清风——你不能走——”

      嘀——。
      绿色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常清风的手在宋鸿峥的掌心里,轻轻地、轻轻地,失去了温度。

      窗外的天亮了。
      荷昼城的天空,有一片云被朝阳染成了粉红色,像一朵巨大的蔷薇花。

      04

      宋鸿峥按照常清风的遗愿,把那五十张照片洗了出来,放大,装框,一张一张地贴在河滨公园的蔷薇花墙上。

      从第一张到第五十张。
      从花谢的第一天到最后一天。
      从空荡荡的长椅到空荡荡的长椅。

      路过的行人停下来看。有人认出了照片里的地方,有人认出了照片里的角度,没有人知道拍照的人已经不在了。

      王姐来看了。
      她站在花墙前,看着那些照片,哭了很久。然后她回店里,做了一块草莓蛋糕,放在长椅上。
      “你们两个,在那边也要好好的。”她说,“蛋糕管够。”

      周教授拄着拐杖来了。他站在照片前,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睛。
      “可惜了,”他说,“两个都可惜了。”

      他把拐杖放在长椅旁边,坐下来,看着花墙,看了一整个下午。

      林欣桐也来了,带着一束桔梗花,什么也没说,轻轻放在那长椅上,深深看了一眼之后走了。

      宋鸿峥最后一个人站在花墙前。

      他把那本素描本抱在怀里——幸锦添的素描本,第一页是那幅水彩画,后面是常清风贴的五十一张照片。最后一张,是常清风在废弃厂房里拍的自拍。他站在光柱中,手里举着拍立得,对着镜头笑。

      笑得很像幸锦添说的那种——“真正的笑”。

      宋鸿峥把素描本翻开到第一页,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给清风——谢谢你陪我走完这最后一段路。我很开心。”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长椅上。
      “你们两个,”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在那边,要好好的。”

      风吹过花墙,最后几片蔷薇花瓣落了下来,落在长椅上,落在素描本的封面上。
      封面上的那朵手绘蔷薇,在夕阳下闪着光。
      像是在回应。

      05

      那一年冬天,荷昼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不是细细碎碎的那种,而是铺天盖地的、鹅毛一样的雪。整个南城都被覆盖在白色下面,像一幅水墨画。

      河滨公园的蔷薇花墙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枝条上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长椅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看到雪下面有什么东西露出一个角。

      是那本素描本。

      本子已经被雪水浸湿了,纸页皱巴巴的,墨迹洇开了。
      但第一页的那幅水彩画还能看清——两个人手牵着手,站在花墙前,阳光打在他们身上,影子重叠在一起。

      画的下方,那行字还在。

      “谢谢你陪我走完这最后一段路。我很开心。”

      雪继续下着,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落在素描本上,落在长椅上,落在光秃秃的蔷薇藤蔓上。
      像是在给这本没画完的本子,添上最后一页。

      白色的,空白的,干干净净的。
      像所有的告别。
      又像所有的重逢。

      06

      没有人知道那场雪停之后发生了什么。

      只是第二年春天,蔷薇花墙开花的时候,有人在花墙的最高处看到了两朵花。

      一朵粉色的,一朵白色的。
      开在最高的枝条上,比所有的花都高,挨在一起,像是在牵着手。

      有人说,那是两朵花。
      有人说,那是两个人。
      有人说,那是一个摄影师,和一个画家。他们终于不用再分开了。

      风吹过花墙,两朵花轻轻地摇晃着,像是在笑。

      很安静,很温柔。
      像四月的风。
      像荷昼城的春天。
      像他们曾经拥有过的、短暂却灿烂的、盛放与凋零的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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