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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樟林遇险 江湄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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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湄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她只知道雨停了。
不对,不是停了,而是她跑进了一片雾气里。
这片雾来得实在蹊跷。渭州城北怎么会有这么浓的雾?就算有雾,也不该浓得像一堵墙,白茫茫的,伸手不见五指,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
她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巷子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了,是被雾吞掉了。来时的路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连方向都分辨不清。
脚步声也消失了。
那个不紧不慢、像鼓点一样的脚步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江湄站在雾里,浑身湿透,左脚的鞋丢了,指甲断裂,脚底板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全拜那位神秘人所赐。
她冷得牙齿打架,却不敢出声
她试着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她发现不对,路不对。来时的巷子是土坯墙,脚下是碎石路。但现在她脚下踩的是腐烂的树叶,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东西的尸//体上。
两侧也没有墙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树,不是普通的树。这些树的树干是扭曲的,像无数只手从地底伸出来,手指绞在一起,把天遮得严严实实。树枝上挂着一种灰白色的寄生藤,一缕一缕的,像老人的胡须,又像吊死鬼的头发。
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腐臭味,闻久了让人头晕。
江湄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认出了这种树。
这是瘴木。只有在长年积水的瘴气林中才会生长的树。树干扭曲,木质松软,树皮上长满了苔藓和蕨类。这种树林里通常有瘴气,一种从腐烂的植物和死水中散发出来的迷雾,吸多了会让人头晕、呕吐,严重的会昏迷致幻甚至死亡,运气好点不死但是会致人变成痴傻模样。
但瘴气林不应该出现在渭州城北。
渭州城北是官道和农田,根本没有山林。
除非,她跑得太远了。
远到已经出了渭州城的地界,跑进了北面的山脉。
这地人称“鬼愁山”。因为山里有大片大片瘴气林,当地人称之为“迷雾迷宫”,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江湄的脑子嗡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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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全是瘴木,一模一样的扭曲树干,一模一样的灰白寄生藤,一模一样的甜腻腐臭。没有太阳,没有星星,没有方向。
她试着在树干上做记号,用匕首在树皮上划一道,但走了几十步之后再回头看,那些记号像是被雾吃掉了一样,要么是根本找不到,要么像鬼打墙一样一直留在原地。
江湄中途发现这里除了一堆白骨就无任何活着的生物。
她的头开始晕了。
瘴气。
她知道瘴气的症状,头晕、恶心、四肢无力。她在江家的藏书楼里读到过,但那是书上的字,那都不是真实的感受。
而真实感受到的是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扶着树干蹲下来,拼命地深呼吸,然后又想起来,不能深呼吸,深呼吸会吸进更多瘴气。
她捂着口鼻,蹲在树根旁边,脑子乱成一团。
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
她还没给江家翻案。还没让那些死去的人恢复清白。
还没,还没活够。
她咬着牙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走了几步,脚下一软,整个人摔进了腐烂的落叶堆里。
落叶堆是湿的,黏糊糊的,像一张巨大的嘴把她吞了进去。她的脸贴在腐烂的叶子上,闻到了一种比瘴气更恶心的味道,是死亡。是无数死在这里的生物,腐烂之后渗进泥土里的味道。
她趴在落叶堆里,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不是哭。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她告诉自己。
但眼泪越流越多,和雨水、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起来。”
一个声音从雾里传来。
很低,很沙哑。
江湄猛地抬起头。
那个人站在三丈之外,靠在瘴木树干上,斗笠不知道丢到哪去了,雨水把他的头发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他的左肩有一片深色的水渍。
不,不是雨水,是血。
血从他的左袖口滴下来,落在腐烂的叶子上,洇出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受了伤。
他的脸色很差。不是那种“淋了雨着凉了”的差,是失血过多导致的苍白,连麦色的皮肤都遮不住的那种白。
但他站在那里,腰板挺直,像一棵被砍了一刀但还没有倒下的树。
他看着趴在落叶堆里的江湄,面无表情。
“起来。”他又说了一遍。
江湄也不再伪装成哑女,而是怒目瞪着他:“你,你追我追到这里?”
他没说话。
“你疯了?这是瘴气林!你会死在这里!”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我知道。
江湄忽然觉得眼前人荒谬到了极点。
这个人想抓她去领赏。她为了逃命跑进了鬼愁山的迷雾迷宫。他为了追她也跑了进来。现在两个人都被困在这片要命的瘴气林里,她趴在落叶堆里哭,他靠在树干上流血。
两个疯子。
她抹着眼泪,忽然笑了。
是那种真正的、忍不住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虽然笑完之后立刻被瘴气呛得咳嗽起来,眼尾泛红,但那道光确实亮过了。
那人看着她的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该笑。”他说,“会被人记住。”
“这里又没有人。”江湄咳嗽着说,“只有你和我。你已经记住我了,笑不笑都一样。”
他没接话。
江湄从落叶堆里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看着他左肩上不断渗血的伤口。
“你受伤了。”
“嗯。”
“怎么伤的?”
“追你的时候,踩到了猎人的捕兽夹。”
江湄愣了一下。
捕兽夹。
鬼愁山上没有这东西,但山下有猎户设的捕兽夹,用来抓野猪和獐子。他追她的时候踩到了捕兽夹。那东西的铁齿能咬断一个成年男子的脚踝。
她低头看他的左腿。
裤腿被血浸透了,脚踝以上的位置有一圈深深的齿痕,皮肉翻卷,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她不敢再看了。
“你……”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你被夹住了还追?”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她,说:“出去。”
“什么?”
“带我出去。”
江湄瞪大眼睛:“我?我怎么带你出去?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
“你读过书。”他打断她,“认得瘴木。”
江湄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她读过书?她扮了两个月的哑巴丫头,从没露出过破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节指节内侧,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握笔留下的。她以为这两个月的粗活已经把茧磨掉了,但仔细看,还在。
他看到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很深,很暗,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但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恶意,不是算计,是一种很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信任?
不对。
不是信任。
是判断。
他在判断她有没有用。
一个亡命之徒的判断方式:你能做什么?你能帮我活下去?
江湄忽然冷静了下来。
瘴气林。
她读过。
江家藏书楼里有一本《岭南异物志》,专门记载南方的瘴疠之地和瘴气林的生存之法。
她小时候当志怪小说看的,囫囵吞枣地翻过一遍,记得不多,但
“瘴气林的树木生长有规律。”她自言自语,像是在回忆,“瘴木喜湿,根部朝水源方向生长。水源通常在低处,低处的瘴气最浓,不能去。所以应该往高处走,往树干倾斜的反方向走。”
她抬头看了看周围的瘴木。
树干扭曲得厉害,但仔细观察,能看出它们都微微朝一个方向倾斜,那是向阳的方向。瘴木林里阳光稀少,树木为了争夺阳光,会朝着有光的方向生长。
阳光的方向是南方。
瘴气林的南面通常是山脊,山脊上风大,瘴气会被吹散。
“往那边走。”她指了指树干倾斜的反方向。
那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就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的左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捕兽夹的伤,不只是皮肉伤,可能伤到了骨头。
江湄犹豫了一瞬。
然后她走过去,把他的左臂搭在自己肩上。
他僵了一下。
“别废话。”她说,“走。”
她撑着他往前走。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体重至少是她的两倍。她的肩膀被压得生疼,脚底板被碎石和枯枝扎得鲜血淋漓,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但她没有松手。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雾淡了一些。瘴木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普通的松树和杉树。空气里的腐臭味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松针和泥土的清气。
他们找到了山脊。
山脊上果然有风。风吹散了瘴气,也吹干了他们身上的雨水。江湄扶着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自己瘫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活下来了。
她转头看他。
他坐在石头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左肩和左腿的伤口都还在渗血,血把石头染红了一片。
“喂,”她推了推他的胳膊,“你别死。”
他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不会。”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答应了的事。”
江湄愣了一下:“你答应谁了?”
他没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开口说别的,忽然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但她还是听清了。
“答应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