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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羽渡尘入梦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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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梦如初醒·未】----
水镜台上,魂影如浮萍般飘摇,向东静静流去。
一名少女立于其间,瞳色琥珀,空濛如雾,只映往来魂形。
素白羽衣之引渡者,轻叩其额,其魂遂向澄明如镜之水行去。
引渡人低声吟诵道:“涤尽尘缘,前事俱忘。”
轮到她时,少女侧过头,轻声问道:“这里……就是该去的地方吗?”
引渡人俯身看向她,审视般地问:“你……还记得什么事?”
少女沉默。
“第几次?”引渡人又问,“你……到底是何人?”
少女垂下头,素白衣衫不染尘埃,赤足踏在清浅的水波上,水下的云絮舒卷着,血手向上蔓延。
她抬起头,茫然道:“我……记不得了。我是谁?”
两位引渡人对视一眼,细语不决。
“怎么办?又是她。第几次了?”
“不必担心。既然来到这里,就是缘分。”
话还没说完,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少女来不及回神,视线已被洁白的巨大羽翼轻轻笼罩。
一双手臂将她托起,安稳地放在肩头。
那声音沉静道:“我带她去别处。”
引渡人躬身道:“无主之魂,不可随意带走……”
“我与她,皆不在此律之中。”来人淡淡地打断道。
走过了漫长的路途,仿佛穿越了四季的边际。脚下不再是水镜,而是铺满柔软青苔与星尘的小径。
“你……”少女的声音微微颤抖,“是什么人?”
“我本无名。你可以为我取名。”
“我也无名。可以……赐我一个名字吗?”
“霓裳。”
“青羽。”
一声轻叹,如同秋叶点在水面:“又是……这个名字?”
少女听出那语气中的无奈,垂下了头。
羽翼的主人微微摇头,气流旋动间,几片绒羽飘落而下:“不必再改了。从前……也有人这样唤我。这一世的轮回,或许……就到这里为止了。”
霓裳伸出手,想要拨开眼前纯白的遮蔽。
指尖还未触及,已被温润的手掌轻轻握住。
“这条路不是你的归途。我不会再让你重蹈覆辙。”
霓裳反握住指间,触感温婉如玉,道:“你要带我去哪里?你……听起来很悲伤……”
“入红尘。”那人低声,笑道:“只希望在你踏足凡尘之前,能……稍稍想想那些业缘纠缠。”
霓裳声音胆怯道:“我……是坏人吗?”
“不是。”那人摇头,羽翼轻轻振动,拂过和煦的风,笑意里多了几分真切,道:“你尚且……还算不上人。或者说本就不是人。”
“你好像在怪我。”霓裳微微鼓起脸颊,佯装生气地侧过头。
“罢了,罢了。”那人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发鬓上,声音变得温柔,随后小心地将她放下,道:“前面的路还很长……该你自己走了。”
“拿我一片羽,切记,不要回头。”那人昂首望向苍穹深处,道:“现在如果有疑问,快问。时间……不多了。”
少女依言,指尖触到那极软极白的绒羽,轻轻摘下一片。
她没有回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步伐懵懂而蹒跚。
最终,忍不住开口,道:“我……该去哪里?”
“去一处……曾经绽放神性之花的土地。希望来日还能再见。”那声音从身后传来,渐行渐远,如同晚风消散。
霓裳转过身。
视线穿过飘零的绒羽,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他的形貌。
那人伫立在流转的光尘中,巨大的羽翼并非生于背后,而是从肩后垂落、在脚边收拢
——如同云絮织成的衣袂,如同雾霭温柔地环抱着他。
他的面容朦胧在氤氲的光晕里,只有那双垂下的眼眸清晰可见
——瞳色是极淡的青,如同冰湖映照着天光,悲悯而辽远。
银白的长发没有束起,流泻到膝弯处,发梢却浮动着碎星的辉光,仿佛披着长夜的星河。
“你……”霓裳怔怔地开口,竟不知该问什么。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且慢,”霓裳踏在光门前,回眸的刹那,眼中好奇,问道,“这个名字……你可喜欢?”
风掠过旷野,良久无言。
“……喜欢。”他低声回答,语气转而沉郁,道:“如果有一个人,为了保护一方水土、为了某种大义,而抛弃了挚爱……那个被抛弃的人,会心生怨恨吗?”
“如果我是那个被抛弃的人,”少女的身影已经没入光门,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大概……会让他吧。再会!”
光门闭合的刹那,少女恍然看见羽翼主人的轮廓,她用手指向眼角,道:“对了,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多笑笑吧,快擦擦,你掉眼泪了!”
“再会。可惜……神性之身,本就没有眼泪可落……请记住此言,将来莫要后悔……”
声音终于消散,了无痕迹。
……
她在雨水浸透的夜雾里醒来。
意识初初清明。
她抬起眼,以视线缓缓描摹这陌生的一切
——焦灼的废墟,零落的残蜡。
她蹒跚前行,不知该往何处,却也不知为何要走。
转身时,她才发觉身后有人。
一个少年立于雨中。
雨丝顺着他的眉骨滑下,他却连眼都忘了眨,只那样木然地望着她,目光像是空着的,又像是满得盛不下任何东西。
她恍惚了一瞬。
许多梦便从那恍惚的缝隙里浮上来。
她梦见有人与她坐于棋枰前,局局皆负。
那人赢了便赢,从不多言,走时也只淡淡颔首,算作辞别。
她梦见被人牵着,踏过漫长的天阶,脚下虚渺无边,却有无数血手自深渊挣出,向她抓来。
她便被人覆住了眼,那人轻叹道:“忘了来时的路罢。”
她以为这仍是梦。
梦得太久,真假早已难分。
可雨丝是凉的,带着草木的清冽气,打在脸上,是真的。
那少年跟着她走,如影随形,不远不近,不即不离,目光却紧锁着她,里头有千言万语,偏生一个字都吐不出。
她又走了几步。
回头。
雨落在少年眼角,凝成一滴,顺着脸侧无声滑落。
他嘴唇紧抿着,眉心微微蹙起,那张苍白的脸上,却一点一点地弯起了嘴角。
那笑里,有甜的,有苦的……有不敢置信的
——像是失而复得的惊惶,像是终于等到归人的委屈,像是怕这是假的,又像是就算假的,也甘愿溺死在这一刻里。
他终于动了。
一步,两步,到了她面前。
手臂抬起,将人拥进怀里。
那动作轻得仿佛一用力她就会散,又重得像把她揉进骨头里。
他屏着呼吸,将脸埋在她肩上,喉间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必再说。
良久,才有一道沙哑的嗓音,缓缓逸出:“……千羽。”
少女小声说道:“霓裳,我叫霓裳。”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一对夫妻穿过雨幕,缓缓走近。
他们望着雨里相拥的两道身影,望着那个自少年肩头转过脸来的女子,唇开合了几次,终于挤出两个字。
“女儿……”
……
她被带回了“家”。
说是家,其实她什么也想不起来。
墙上挂着两张画像,画里的少女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穿着不同的衣裳。
女人告诉她,那是她姐姐。
霓裳被带回家里没多久,就开始有着不少传闻。
她没追问。
但街坊邻里替她问了。
“听说了吗,千羽家的小丫头,活了!”
“大女儿还是二女儿?”
“不清楚,不是说双胞胎吗?”
“能活一个算好事。”那人压低声音,“听说她当初也是梦到那个岛——彼岸。”
“她是因为什么死的,最近可死不少人。”
“那可不,听说都是梦到一个岛,之后那群去调查,一群人,还都是年轻人,没一个回来的。”
“嘘!”年长的妇人急忙制止,“你不要命了?各国都下了禁令,提都不能提的事!”
“我可不跟你们聊着些,听说,就抓聊着些东西的人,他们可听不得闲言碎语。”
“这叫闲言碎语,那该禁止的东西可多了。”
雨声渐密,霓裳站在院墙后,听着。
她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千羽家,死过两个女儿。
……
霓裳望着水坑中的自己,问着:“你是谁?”
“忘了来时的路罢。”
霓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紧紧握一个东西,那是一根羽毛。
纯白的,极软极轻,像是从什么地方摘下来的。
雨停了,不,是有人在给她撑伞。
霓裳抬头看他。
他的眼眶是红的。
“舒百墨,我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百墨……”
霓裳手中的羽毛,不知何时,消失了……
……
至此,不知是生死别离,还是某种原因。
霓裳常年居于内院,不轻易踏出家门半步,只与书籍相伴。
多年以来,她只做一梦,梦中让她去寻一人。
跟他人谈论此事,只见脸色骤变,不听其言,立刻否决。
院门被人叩开,来的是三个穿玄色袍服的人。
为首那人面容藏在兜帽下,可以压低声音:“今以灾变之事论处,奉上令追捕。”
霓裳还未开口。
那人又说道:“彼岸禁地异动频发,各国早有共识,凡与彼岸牵连者,皆需监押候审。”
“我没有。”
“无需解释。”那人打断她,“十年前,赴彼岸调查的人,无一生还。而你,正是从那之后‘活’过来的人。你说,这不可疑么?”
话没有说完,只听到身后两人倒地声音。
来人者是霓裳父母。
“我的女儿,还轮不到别人看管。”
说完二人将那人,连带倒地二人扔出门外。
为首那人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动手,只留下一句:“莫怪律法无情。”
人走后,院中重归寂静。
而她的父母,将房屋设下结界。
……
光阴荏苒,十载将阑。
父母教会她礼节,法术。
而世界,只在书中得知。
她像是珍珠般,被呵护,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里,慢慢长大 。
年轻的她早已学会温柔进行伪装,可她并不是珍珠,未曾真的明亮。
望着沙石落至蚌中,被静心呵护,这是珍珠的形成。但是她又何尝不是蚌,吞下一颗沙石,辗转反侧,日复一日,苦思冥想。
她早已从之前的能动无知,变得古灵精怪,此地狭小,久居生倦,欲往远方。
夜漫漫而星稀,雾蒙蒙而烟迷。
霓裳留书一封,离家出走。
至于去往何处,那便是彼岸——‘真相’
相传,在中原之地,有一古国,名曰彼岸。
此地伴随一梦,梦有两仙下棋定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