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大头敏

52、第十一章 六月 成绩出来之

　　成绩出来之前，周述白就已经知道自己的分数了。

　　六月下旬的一天，他接到一个电话，北京号段的，他以为是骚扰电话，挂了一次。又响，他接起来，对面自称是清华大学招生办的老师，语气很客气，先是恭喜他考了全省第五，然后开始介绍清华的各种优势专业和培养计划，最后委婉地表示——如果他去清华，专业选择上会尽量满足他的意愿。

　　挂了电话没多久，又一个北京号段打了进来。

　　北大。

　　他挂了电话，坐在书桌前，盯着桌上那盏台灯看了很久。

　　全省第五。清华稳了。

　　他以为他会很激动，但实际上他的内心很平静。他想起高三刚开始的时候，他爸有一次喝了酒，拍着他的肩膀说"儿子，咱家就指望你了"，那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压了整整一年。现在石头终于搬开了，他却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他妈从卧室探出头来，问他谁打的电话，他说"打错了"，没有多说。他不想让家里人太早开始高兴，万一后面有什么变数呢？他是一个习惯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到的人，即使在胜券在握的情况下，他也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六月底，出分了。

　　沈清坐在电脑前，手心全是汗。她输了好几次准考证号，每次都打错一位数字，删掉重来，手指都在发抖。她妈站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最后一次，她输对了。

　　页面跳转的那一瞬间，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睁开了一条缝。

　　数字一个一个地跳进眼睛里。她看了三遍，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比她预估的最好成绩还要高。全省排名也比模考时最好的那次还要靠前。

　　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脑子里嗡了一下，然后猛地转头喊了一声："妈！"

　　她妈一把抱住她，两个人的尖叫差点把天花板掀翻。

　　冷静下来之后，沈清重新打开省招办公布的招生计划，一个一个地对了一遍。清华在本省的招生人数，北大的招生人数，她的排名——够不上。差了一些名次。

　　她算了两遍。

　　她靠在椅背上，发了一会儿呆。

　　她重新坐直，又看了一遍那份招生计划。

　　上交的招生人数，复旦的招生人数，她的排名。

　　稳了。

　　她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她妈在外面打电话，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兴高采烈的，大概是在跟亲戚报喜。沈清听着那声音，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空落感。

　　她考得很好。她知道。

　　可是还不够好。

　　她趴在书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挤在一起，像一堆解不开的线团。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

　　冬天的晚上，路灯暖黄色的光，周述白手里拎着蛋挞，油渗出纸袋。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一前一后。

　　"别的学校也有自主招生，"他转过头来看她，"你有没有想过也报一个？"

　　她当时怎么回的来着？

　　"我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就不东想西想了。"

　　她当时说得理所当然，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专心读书，自主招生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和她没关系。

　　周述白那天晚上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他大概早就看出来了吧——她连试都不敢试。

　　可现在她趴在这里，忽然发现——如果当时试了呢？

　　如果当时她多问一句，多了解一下，哪怕只是填一份材料寄出去……

　　哪怕那个选项最后也没用上，至少她试过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这里，对一个已经无法改变的"如果"翻来覆去。

　　她甚至忍不住往下想：如果她拿到了降分，加上现在的成绩，她是不是也能去北京？她会和周述白在同一个校园里。他们会一起上课吗？不一定。但至少，他们会在同一个食堂吃饭，在同一条路上骑车，在同一片操场上跑步。她会在某个转角遇到他，会在大课上看到他的背影，会在图书馆里和他隔着一排书架各自看书。

　　这些画面如此具体，具体到让她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可是她知道，这多半是自己在骗自己。周述白的自主招生，最后不也没拿到降分吗？连他都拿不到，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行。这个"如果"，从头到尾就是她给自己搭的一座空中楼阁。

　　她整个高三没有任何后悔的事情。她付出了她能付出的所有努力，每一道题她都认真做了，每一场考试她都全力以赴了，她没有浪费过一天的时间。她可以对心无愧地说，她已经做到了最好。

　　但这一刻，她唯一一次后悔了。

　　不是后悔自己不够努力，而是后悔自己为什么连一张报名表都不愿意拿，连一次尝试都不愿意做。

　　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那天之后，她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以后再碰到"想"的东西，别再替自己判输。先让它到现实里去走一趟——成了是答案，不成也是答案。

　　第二天，班级群从早上就开始陆续有人报分数。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有人发了截图，有人只报了数字，有人什么也没说。沈清刷着消息，没有发言。

　　忽然有人发了一句："周述白呢？全省第五不出来说两句？"

　　群里瞬间炸了。"全省第五？""真的假的？""周神牛逼！"消息刷得飞快，满屏都是感叹号和鼓掌的表情。有人把省招办公布的排名截图发了上来，周述白的名字赫然在列。@他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有人说"请客请客"，有人问"清华还是北大"。

　　周述白过了一会儿才冒出来，只发了三个字："运气好。"底下又是一片"凡尔赛""谦虚了周神"。

　　热闹了一阵之后，班长冒出来说："对了，咱们要不要组织一下，请老师们吃顿饭？就当谢师宴了。"

　　这个提议一出，群里立刻响应起来。很快有人开始张罗，统计人数、凑钱、定时间、选地方。最后定了周六晚上，学校附近那家川菜馆，一个大包间，三桌。

　　沈清看了一眼日期，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谢师宴那天傍晚，沈清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包间里已经坐了大半桌人，李大志正在跟王延舟掰手腕，苏晓坐在角落里低头玩手机，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唐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正笑着跟旁边几个同学聊天。

　　沈清找了个空位坐下，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周述白。

　　菜陆陆续续地上来了。水煮鱼、辣子鸡、回锅肉、麻婆豆腐，都是川菜馆的招牌菜。唐明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一番话，大意是"你们是我带过最好的一届学生，以后的路还很长，希望大家前程似锦"。大家鼓了掌，有人起哄让唐明唱歌，唐明笑着说"别闹"。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清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唐明。他刚从洗手间出来，看到她，笑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叫住了她。

　　"沈清，等一下。"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唐明擦了擦手上的水，走过来，站在她面前。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暗，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声音很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应该告诉你。"

　　沈清心里咯噔了一下。

　　"周述白那孩子，"唐明说，"高三下学期的时候来找过我一次。"

　　沈清愣住了。

　　"他跟我说，学校里有些关于你们俩的传言，"唐明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他说那些都是捕风捉影的事，让我别放在心上，也别找你们谈话。他说怕你受影响。"

　　沈清站在那里，走廊里的灯光昏黄而安静，远处包间里传来同学们的笑闹声，隔着墙壁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说你是个很努力的姑娘，"唐明又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转述一件很普通的事，"让你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分心，不值得。"

　　沈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唐明看了她一眼，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走吧，回去吧，菜都要凉了。"

　　他说完就先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渐渐远去。

　　沈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包间里的喧闹声隔着墙壁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水。她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感觉到瓷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皮肤里。

　　她以为他和她一样，把那些传言当作一种负担。

　　可他去找了唐明。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走廊里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地板上。

　　谢师宴之后不久，就开始填志愿了。

　　沈清坐在电脑前，打开填报系统，盯着屏幕上的空白输入框看了一会儿。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她做一个决定。

　　她深吸一口气，在第一志愿栏里填下了"清华大学"四个字。

　　然后她在第二志愿栏里填下了"上海交通大学"。

　　鼠标悬停在"确认提交"按钮上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想起周述白说过的话——"你有没有想过也报一个？"她当时说不想。现在她填了这个志愿，虽然知道大概率够不上，但至少她填了。

　　她点了确认。

　　后来她从别人口中听说，周述白第一志愿填了清华，第二志愿填了上交。她不知道这个消息是真是假，志愿这种事，谁也不会到处说。但她听到的时候，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她没有去求证。

　　只是在那个夏天的夜晚，她躺在床上，在黑暗里默默地把两个人的志愿表放在一起比了比。

　　第一志愿：清华大学。

　　第二志愿：上海交通大学。

　　一模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周述白填完志愿之后，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清华是第一志愿，上交是第二志愿。对他来说，其实不需要第二志愿。招生组的老师跟他说过，他这个分数和专业意向，基本没有问题。

　　他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夏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他想，万一呢。万一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万一他真的去了上交——那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对"意外"抱有某种模糊的期待。

　　而沈清那边，她知道自己大概率去不了清华。她填那个志愿，更多是出于一种"万一呢"的心态——万一今年分数线降了呢？万一她运气好呢？万一呢。

　　她没敢想得太具体。但那个"万一"的念头，像一颗种子，悄悄地埋在了心里。

　　在无人知晓的地方，他们俩都在等同一个"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