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九章 四月 四月的风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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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风已经带上了一点暮春的意思，从走廊那头灌进来，吹得教室后排墙上贴的倒计时日历哗啦啦地响。
班长从教务处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表情很克制，但走上讲台的步子比平时快。他没有说话，把纸往黑板角上一贴，转身回了座位。
那张纸上写着：周五下午不上课，二模刚考完，年级组安排调休。
教室安静了片刻。
高三下学期的欢喜是钝的，要先确认是不是真的。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拍桌子。李大志的笔滚到了地上，他弯腰去捡，蹲在那儿就没起来，额头抵着桌沿，闷闷地笑了一声。王延舟用脚尖碰了碰他的小腿：“起来，别丢人。”
沈清把二模的卷子按科目理齐，错题本合上，塞进书包侧袋。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前排的周述白已经把东西收完了，动作不急不缓，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个消息一样。
唐明站在门口，等他们散。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等到声音渐渐静下来，才开口说了一句：“别疯。半天而已，洗个头，睡一觉，晚上别熬过十二点。”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你们这届我带到现在，后面不是拼谁更狠，是拼谁不掉链子。”
没有人接话。但空气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肉眼可见地松了半圈。
苏晓背好书包路过沈清桌边，敲了敲她的桌面：“我回去睡觉。你呢？”
“去校图书馆吧。”沈清说。
苏晓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看起来比两个月前精神了不少。她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走出了教室。
沈清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走廊上有人在跑，有人在拖椅子，有人在拧保温杯盖子，到处都是细碎的声响，和每一个普通周五的放学没什么两样。她走到一楼的时候，阳光还从西廊照进来，四月的风带着刚割过草的腥甜气味。
校图书馆二楼，平时没什么人去。沈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新发的试卷翻开。她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就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回去。她低头看了几道题，又抬头看了看窗外，总觉得光线暗了许多，但没有多想。
等她合上试卷，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的时候，走到一楼门口，才发现下雨了。
雨来得毫无征兆，像是谁在天上拧开了一个水龙头。地面已经湿了一片，雨帘密密地挂在屋檐外面，一时半会儿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退后两步，站到屋檐底下，翻了翻书包——废旧练习册？塑料袋？什么都没有。她叹了口气，正准备脱外套顶在头上冲进雨里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从图书馆里走出来，在她旁边站定，也看了一眼外面的雨。
她转过头，看到了周述白。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她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那个愣怔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清正好在看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没带伞？”他问。
“没有。”
“你呢？”
“带了。”
他撑开伞。黑色的，不大，刚好够两个人站在一起。他往她那边偏了偏伞沿：“走吧，我送你一段。”
雨声很大，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伞不大，沈清尽量缩着肩膀，但还是不可避免地会碰到他的手臂。每次碰到的时候她就往另一边让一让，但让到边缘，雨就会淋到她的肩膀，她又不得不往回挪一点点。
周述白没有说话，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又倾了一些。
街上没什么人。四月的雨把路面打得湿漉漉的，行道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他们两个人踩在人行道上，脚步声被雨声盖住，整个世界只剩下伞面上的噼啪声和他们之间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距离。
路过那片小公园的时候，沈清偏头看了一眼。
说是公园，其实就是一片开放式绿地，中间挖了一个人工湖，湖边种着几棵垂柳。雨天里没什么人，湖面上漂着几艘天鹅船，白的黄的，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系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周述白也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你划过船吗？”他问。
“没有。”
“我也没划过。”他说，“但看起来不难。”
说完他就朝着岸边那个小亭子走过去了。沈清愣了一下，赶紧跟上。亭子里坐着一个看船的大爷，正用收音机听评书，旁边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租船十块钱半小时。
周述白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放在大爷面前的桌子上，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请你。”
他们选了一艘白色的天鹅船。周述白先踩上去，船身晃了一下，他站稳之后，转过身朝她伸出了手。沈清犹豫了一秒，把手搭了上去。他的手指是凉的，掌心的温度却是暖的。
船身又晃了一下，她赶紧抓住天鹅的脖子——塑料做的，黄色的喙握在手里滑溜溜的。
她在左边坐下，他在右边坐下，每人面前一对踏板。
“一起踩？”
“嗯。”
船缓缓驶离了岸边。
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雨点落在湖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又落在天鹅船的塑料外壳上，嗒嗒嗒的声响，像一首不成调的曲子。顶棚不大，挡不住全部的雨，雨丝从两侧飘进来，打在她的手臂上，凉丝丝的。
“你今天去图书馆看什么书了？”沈清问。
“随便翻了翻，”周述白说，“看到一本讲摄影构图的书。”
“你还对摄影感兴趣？”
“谈不上。”他踩了几下踏板，船往湖心方向又前进了一些，“就是觉得有些东西拍下来，以后看可能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沈清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和一个男生单独坐在一艘船上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超出了她平时的社交经验范围，她的大脑有一部分在努力运转，试图找出得体的话题，另一部分则完全空白，只听得见雨声和自己的心跳。
于是她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句：“听说你自主招生复试考得挺好的，恭喜你拿到清华的名额。”
周述白踩踏板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清，”他说，“我没有拿到。”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沈清愣住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句“恭喜”还悬在半空中，收不回来，也落不下去。她只是沉默。
“不过也无所谓，”过了一会儿，周述白又说，“高考也能考。”
“你肯定能考上的。”她说。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这么确定？”
“嗯。”沈清说，“你要是考不上，那就没人能考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湖面，雨点落在水面上，碎成细密的波纹。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雨渐渐地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透出来，落在湖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空气里有种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混着湖水的气息和远处青草的气味。
周述白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以后？”沈清想了想，“高考之后去哪里吗？”
“不是。”他说，“十年、二十年以后。你能想象吗？”
沈清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想不出来。我连下周六吃什么都不会提前想，你让我想十年以后？”
周述白嘴角动了一下：“也是。”
“你呢？你想过吗？”
“大概想过。”他说，“做个什么东西出来吧。自己的东西。”
他说得很简短，没有展开。但沈清觉得，这个回答和他这个人很像——不多说，但说的都是真的。
“那挺好的，”她说，“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也不算多清楚。”他说。
沈清沉默了一会儿。雨已经完全停了，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云层裂开后露出的淡蓝色天空。
“上次你说工科在应用上有突破，不像理科这几年没什么大的理论创新，”她开口说，“我回去之后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我适合什么。想了好几天，想不出来。”
“然后呢？”
“然后就不想了。”沈清说，“反正现在想也想不出来，不如先把眼前的事做好。等高考成绩出来，看成绩能给我什么选择，到时候再说。”
她顿了顿，看着远处岸边的柳树，风把柳絮吹到湖面上，沾了水，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前几天晚上我骑车回家，前面有一辆车。它的车灯只能照亮前面一小段路，再远的地方就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辆车就一直开着那一段光，一直往前开，最后也开回家了。”
她说着，忽然觉得这个比喻有点傻，但还是说了下去：“我可能也是这样。看不清太远的路，但能看清眼前这一段。先把这一段走好，走到下一个路口，自然就知道该往哪转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数学里有一个概念叫局部最优解。不能一下子算出全局最优解，但可以通过一步步找到局部最优解，不断迭代，最终逼近全局最优解。是不是挺傻的？用一个数学概念来想自己的人生。”
周述白沉默了几秒。
“不傻。”他说，“每一步都走到自己能走到的最好位置，最后自然不会太差。”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风吹过湖面，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去拨，就那么看着他。
“那就一起，”周述白说，“一步一步，走到最高处。”
沈清愣住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和他说“今天下雨了”或者“这道题这么做”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但他说的是“一起”。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那是雨后阳光落在湖面上反射进来的光，碎碎的，亮亮的。
“好。”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但他听到了。
划完船上岸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把湿漉漉的地面晒出一层薄薄的水汽。两个人站在路口，准备各回各家。
沈清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支笔，递过去。
“这个给你。”
周述白接过来，是一支普通的中性笔，但握胶的部分软软的，摸上去很舒服。他握了一下，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疑问。
“上次看你写字，手指那儿都磨红了，”沈清说，语气尽量随意，“这个握胶软，应该会好一点。”
他低头看着那支笔，没有说话。过了好几秒，他把笔收进了书包侧袋里，拉好拉链。
“好。”
他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本笔记本，真的不打算还给我？”
沈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我得留着，很有用。”
他也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傍晚的阳光里。
沈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九章 四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