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大头敏

36、第八章 三月 三月中旬，

　　三月中旬，一模考试。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始终没有落下来。

　　语文考试。作文题只有两个字——“韧性”。简洁，空旷。

　　沈清翻到试卷末尾，先看了一眼作文题。这是她进入高三之后养成的习惯——先看作文题，让题目在脑子里泡着，做前面的题时，潜意识会替她慢慢发酵。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韧性”，然后合上试卷，翻回第一页。

　　第一道拼音选择题，四个选项，十六个词语。她扫了一眼，目光停在“箴言”的“箴”字上——是zhen还是jian？她记得这个字，上次在某个阅读文章里见过，还特意查过字典，但现在它站在选项里，面目模糊，像一个叫不出名字的熟人。她犹豫了几秒，选了zhen，心里却没有底。

　　成语题，四个成语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琴瑟调和”“白头偕老”，每一个看起来都对，每一个看起来又都不对。她想起语文老师说过，这种题要靠语感，可她此刻的语感像一台接触不良的收音机，全是沙沙的杂音。她随便选了一个，跳过去。

　　文言文阅读——这是她平时的得分项，因为有清晰的规则可循。但今天，那些“之乎者也”在她眼前游来游去，像一群不听话的鱼。她读了三遍第一段，才勉强弄明白大意。题目问“下列对原文有关内容的概括和分析，不正确的一项是”，她逐项比对，看到第三项的时候，忽然忘了第一项说的是什么，又翻回去重看。一来一回，时间就过去了。

　　等到做作文的时候，只剩下四十分钟。

　　“韧性”——她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这几个月来的经历，这些算不算“韧性”？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坐在这里，脑子里想的不是作文该怎么写，而是——如果这次考砸了怎么办。

　　她强迫自己动笔。写了开头，觉得不好，划掉；重新写，还是觉得不好，又划掉。稿纸上留下两道黑色的墨痕，像两条嘲讽的伤疤。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开始写第三版，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字迹潦草得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她写了一篇关于“野草”的议论文——野草有韧性，烧不尽，吹又生。论点平庸，论据老套，结尾仓促。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交卷铃响了。

　　她放下笔，手心全是汗。

　　中场休息的时候，她去走廊上透了透气。空气是凉的，带着早春特有的那种潮湿的清冷。她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让风吹在脸上。隔壁考场有人在大声讨论刚才的作文题，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她不想加入任何讨论，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看到周述白从隔壁考场走出来。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不少，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一种透着病气的苍白，嘴唇的颜色也很淡，像是褪了色的粉笔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鼻子，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一些，脚步也有些发飘，像是脚下踩着棉花，每一步都需要额外的力气来维持平衡。有人跟他打招呼：“周述白，语文考得怎么样？”他停下来，看了那人一眼，点了点头，说了句“还行”，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点鼻音。然后他没有多停留，转身走进了考场。

　　沈清看着他的背影，收回目光，也转身走进了考场。数学考试马上就要开始了。

　　数学试卷发下来，她翻到后面看了一眼大题——导数压轴题，函数的零点分布与参数范围。和开学摸底考那道题很像，但变了个花样，参数从常数变成了含有参数的表达式，函数的复杂度也上了一个台阶。读了一遍题目，心里咯噔一下。

　　她先做前面的选填题，把压轴题留到最后。选填题做得还算顺利，虽然有几道题拿不准，但大部分都能做出来。做到倒数第二道填空题的时候，卡住了——一道关于数列的题，给出了递推公式，要求求通项公式。她试了构造法，不行；试了累加法，也不行；试了特征根法，还是不行。她在草稿纸上画了又画，算了又算，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咬了咬牙，随便填了一个答案上去，跳了过去。

　　大题部分，前三道还算顺手——三角函数，立体几何，概率统计，这些都是她练过无数遍的题型，做起来有一种肌肉记忆般的流畅。但做到第四道解析几何的时候，又卡住了。那道题给了一个椭圆方程和一条直线，要求证明某个线段长度为定值。她知道思路——设直线方程，联立椭圆，用韦达定理——但算到一半，出现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表达式，分母是二次式，分子是四次式，化简起来像一团乱麻。她在草稿纸上算了整整两页，最后得到一个看起来很不漂亮的答案。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时间验证了，只好把它抄上去。

　　最后只剩下十五分钟，她翻到那道导数压轴题。读了一遍题目，脑子里一片空白。又读了一遍，还是空白。她尝试构造函数，失败了；尝试分离参数，也失败了；尝试数形结合，图像在脑子里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她想起开学摸底考的时候，她用了分类讨论的方法，虽然笨拙，但最终还是解出来了。于是故技重施，开始分类讨论。但这次的函数更复杂，分类的标准也更模糊。她分了三类，讨论了两种情况，第三种情况刚开了个头，交卷铃就响了。

　　她放下笔，看着那道只写了一半的压轴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理综考试更是一场灾难。

　　物理选择题第八题，又是那种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她想起开学摸底考时那道类似的题，想起周述白给她讲的参考系变换法。但此刻她的大脑像一台卡住的机器，怎么也转不动那个弯。她试着自己推导，列了一堆方程，解到一半就乱了。最后凭直觉选了一个答案，心里知道大概率是错的。

　　实验题考的是“测定电源电动势和内阻”。她记得这个实验，也记得那几种常见的误差分析方法，但题目给的是一个她没见过的新电路图，电流表和电压表的接法有些古怪。她盯着那个图看了很久，试图把它转化成自己熟悉的模型，但转化到一半就迷失了方向。她硬着头皮往下写，写到一半发现前后矛盾，又划掉重写，一来一回浪费了将近二十分钟。

　　化学的有机推断题给了一个她没见过的官能团转化路线，她试图从已知的反应类型入手，一步步推理，但推到第三步就走进了死胡同。生物的遗传题计算量比她预想的大得多，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遗传系谱图，算了三组基因型频率，最后得出的结果是一个很奇怪的小数，怎么看都不像正确答案。但她已经没有时间再去验证了。

　　交卷的时候，她看着那张涂涂改改、满是划痕的答题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英语考试也是如此。

　　听力试音的时候，电流声刺耳地响起，喇叭里流出的英文句子在她听来像是隔着一层湍急的河水，词语被水流冲撞得支离破碎。她努力集中注意力，但那些句子滑过去，留下的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她凭印象选了答案，心里却空落落的，没有任何“命中”的实感。

　　阅读理解C篇是关于人工智能伦理的文章，和开学摸底考那次很像。她看到“algorithmic bias”“value alignment”“anthropocentric”这些词，想起陈知意在英语课上朗读时那种流畅悦耳的发音，想起自己在笔记本上记下的那些音标和释义。那些笔记还在她脑子里，但此刻它们像被封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她看得见，却打不开。

　　完形填空二十个空，她填了十几个，剩下的几个实在拿不准，随便蒙了一个。

　　交卷铃响起的时候，她放下笔，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着面前那张写满答案的试卷，觉得那些黑色的字迹像一群陌生人，她完全不认识它们。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了，在地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她随着人流往外走，周围的人都在讨论考题，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叹气，有人在争论某道选择题的正确答案。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走到车棚，推了自行车，骑上去，慢慢地往校门的方向骑去。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她想，这次是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