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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寒雨碎心,孤灯觅影 元启三年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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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元启三年,秋。
梅岭的雪融了三月,金陵城的雨却总落得缠绵,湿冷的雨丝裹着秋风,漫过宫墙的琉璃瓦,渗进养心殿的每一处角落,也浸凉了萧景琰空荡荡的心底。距他登基大典已过三月,朝堂之上,赤焰旧案昭雪的余波渐平,六部官员各司其职,北境边防固若金汤,南方水患亦有妥帖处置,偌大的大梁江山,终是在他手中归了安稳。这是林殊拼尽性命想要看到的光景,是七万赤焰忠魂九泉之下期盼的太平,他做到了,却总觉得这万里江山,少了一抹能暖透心底的光。
他登基三月,日日勤政,夜夜难眠,案头的奏折批了一叠又一叠,肩上的帝王重担扛得稳稳妥妥,可唯有独处时,那句临终嘱托,总会字字千钧地砸在心头,震得他心口阵阵发疼。
梅岭最后一面,林殊已是油尽灯枯,气若游丝,却死死攥着他的手,指节泛白,眼底是拼尽最后力气的执拗。“景琰……霓凰……就交给你了……”他咳着血,血沫沾湿了萧景琰的衣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血里挤出来的,“我知道……你心悦她……这么多年……你为了我……把这份心思埋得太深……我知道……你会待她好……比我好……景琰……拜托你了……”
那是林殊的遗愿,是他用生命卸下的重担,更是萧景琰此生再也不敢辜负的承诺。可这承诺于他而言,从来不只是对挚友的交代,更是藏了半生的心意,终于能摆上台面的契机。
自少年时围场初见,霓凰策马扬鞭,红衣猎猎,一箭射落云中雁的模样,便深深刻在了萧景琰心底。那时她是林殊的未婚妻,是他最好兄弟的心上人,他便将那份欢喜藏在心底,以“兄长”的身份守在她身边,看她笑,看她忧,看她为了林殊,独守南境十年,一身戎装,扛起穆家的重担,扛起南境的万里河山。
他看着她从青丝少女,熬到鬓边染了微霜,看着她在金陵城的街头,望着林殊曾住过的宅院发呆,看着她在梅岭的风雪里,抱着林殊的衣冠冢,哭得撕心裂肺。他心疼,却只能远远看着,连一句安慰都不敢逾矩,只因她是“林殊的霓凰”。
如今林殊走了,将霓凰托付给了他。这万里江山,于他而言,从来不是华丽的牢笼,而是护她的底气;这帝王之位,不是终点,而是能给她无上尊荣,让她往后余生不必再独自扛下一切的资本。
他守了半生的情义,藏了半生的心意,终究是要化作实际的行动。他要给她独一无二的宠爱,要让她成为这大梁最尊贵的女子,要护她余生安稳,无灾无难,这不仅是对林殊的承诺,更是他对自己心尖上人的执念。
萧景琰转身走到书桌前,案头堆放着厚厚的奏折,一旁的白玉杯盏格外显眼,杯沿上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是霓凰去年派人从云南送来的,说是南境的暖玉,能温手。他指尖抚过杯身的凤凰纹路,脑海中闪过霓凰一身戎装的模样,闪过她擦拭佩剑时专注的眼神,闪过她守着南境,独自面对千军万马的坚韧,心口便密密麻麻地疼。
林殊说得对,她太苦了。苦到他只想立刻将她护在羽翼之下,让她再也不必面对刀光剑影,再也不必独自承受思念的煎熬。
登基三月,朝政初定,他终于有足够的底气,去兑现那份承诺,去守护那个藏了半生的人。萧景琰猛地站起身,那双在朝堂上杀伐果断、在群臣面前沉稳威严的眼眸里,此刻蓄满了猩红的血丝,却也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那份属于帝王的霸道,与属于爱人的温柔,在他眼中交织,化作不容置疑的坚定。
“先生,你放心。”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我不会让她再苦下去了。”
他大步走向外间,玄色的衣摆划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对着殿外躬身侍立的侍卫长冷声道:“传朕旨意,即刻拟诏!”
侍卫长连忙躬身:“奴才遵旨。”
“霓凰郡主镇守南境,护我大梁南疆十年安稳,劳苦功高,贤良淑德,堪为后宫表率。今册封为皇贵妃,赐居昭阳宫,钦天监择吉日迎入宫中。”萧景琰的声音冷厉,带着帝王的权柄,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决心,“另传旨云南军部,南境一切军务,即日起交由穆青穆小王爷全权处置,霓凰郡主接旨后,即刻启程回京,不得有误!迟一秒,提头来见!”
侍卫长心头巨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他跟随萧景琰多年,从未见过陛下如此急切的模样,更遑论是为了一位外姓郡主,不仅册封皇贵妃,更是直接将南境军务交予穆小王爷,逼着霓凰郡主回京,这般规格,这般独宠,怕是大梁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陛下!”侍卫长迟疑着开口,“册封霓凰郡主为皇贵妃,那南境军务……穆小王爷虽有才干,却终究年轻,骤然接手,怕是……”
萧景琰顿了顿,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穆青随霓凰多年,南境军务早已熟稔,有他在,南境无忧。朕只要霓凰即刻回京,其余之事,无需多言!”
侍卫长连忙躬身领旨:“奴才遵旨,即刻去办!”
看着侍卫长匆匆离去的身影,萧景琰转身回到殿内,再次拿起那只刻着凤凰的白玉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眼底的冷厉渐渐化作温柔。他等了这么多年,藏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护着她。
林殊,我答应你,这天下,我替你守。
霓凰,我答应自己,余生,我护你,宠你,独宠你一人。
圣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从金陵城送往云南王府,不过三日,便抵了南境。
彼时云南王府的演武场上,霓凰正手持长剑,与穆青切磋武艺。红衣猎猎,剑光凛冽,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招招狠戾,丝毫不见女子的柔媚,唯有久经沙场的沉稳与凌厉。穆青虽拼尽全力,却依旧被她压着打,几个回合下来,便被她一剑挑落手中的佩剑,剑尖抵在脖颈处,堪堪停住。
“哥,你还是差了点。”霓凰收剑入鞘,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穆青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无奈道:“姐,你可是南境战神,我哪是你的对手。再说了,你这些年日夜操劳,武功不仅没退,反倒更厉害了,我怎么打得过。”
霓凰笑了笑,正欲开口,王府的管家匆匆跑来,神色慌张:“郡主!小王爷!京城来了圣旨,宣郡主即刻接旨!”
霓凰心头一怔,登基三月,萧景琰虽曾派内侍送来过赏赐,却从未下过圣旨,这般阵仗,倒是少见。她与穆青对视一眼,皆是眼中疑惑,随即整了整衣衫,快步走向王府正厅。
传旨内侍身着明黄服饰,手持明黄圣旨,端坐在正厅的主位上,见霓凰与穆青进来,才缓缓起身,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在厅内响起,字字清晰,却如惊雷般炸在霓凰耳边:“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霓凰郡主镇守南境,护我大梁南疆十年安稳,劳苦功高,贤良淑德,堪为后宫表率。今册封为皇贵妃,赐居昭阳宫,钦天监择吉日迎入宫中。另,南境一切军务,交由穆青穆小王爷全权处置,霓凰郡主接旨后,即刻启程回京,不得有误。钦此!”
“哐当”一声,霓凰手中的佩剑掉落在地,剑穗上的南境玉佩撞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却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眼中满是错愕与不敢置信,像是没听清一般,喃喃道:“你说什么?册封我为皇贵妃?让我回京入宫?”
她怎么也想不通,那个昔日重情重义、恪守底线的靖王,那个与她一同守着林殊回忆的萧景琰,如今成了帝王,竟会下这样一道圣旨。
她是林殊的未婚妻,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的心上人,林殊尸骨未寒,他竟要娶她入宫,封她为皇贵妃?这不仅是对林殊的不敬,更是对她的羞辱!
更何况,南境是她的根,这里有她的军队,她的百姓,她的穆家,她怎么可能放下一切,入宫为妃,困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陛下他……为何要下这样的旨意?”霓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我是林殊的未婚妻,他忘了吗?我是南境的郡主,守着南境是我的职责,他也忘了吗?”
传旨内侍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这位气场强大的郡主,低声道:“郡主,陛下的心思,奴才不敢揣测。奴才只知道,陛下对郡主极为看重,昭阳宫已按陛下的旨意开始修缮,陛下说,要按郡主的心意,全修成南境竹楼的样式,让郡主入宫后,也能如在南境一般自在。”
竹楼?
霓凰微微一怔。她自小在南境长大,喜那竹林清风,厌这深宫红墙,这一点小事,林殊记得,他居然也记得?
可这份记挂,此刻却让她觉得无比讽刺。他记着她的喜好,却不懂她的心意,不懂她对林殊的情义,不懂她对南境的执念。
“我不接旨。”霓凰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南境离不开我,我也绝不会入宫为妃。烦请公公回禀陛下,就说霓凰无能,担不起皇贵妃之位,也守不住后宫的规矩,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郡主!”传旨内侍脸色骤变,连忙道,“郡主万万不可!这是陛下的亲旨,抗旨不遵,乃是死罪!郡主要是不去,很多人都会受牵连,老奴这脑袋也保不住,郡主你就行行好吧!”
霓凰心头一痛,是啊,皇命难为。萧景琰如今不再是靖王了,他是大梁的帝王,一言九鼎,他的旨意,便是金科玉律,容不得半点违抗。她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却不能不顾别人。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眼眶泛红,却硬是逼回了泪水。她望着传旨内侍,一字一句道:“我接旨。”
传旨内侍松了口气,连忙道:“郡主明事理。还请郡主即刻收拾行装,奴才已备好马车,即刻启程回京。”
霓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传旨内侍退下,厅内只剩下她与穆青二人,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穆青看着霓凰苍白的脸色,心中心疼不已:“姐,你真的要回京吗?那深宫之中,岂是你能待的地方?陛下他……怎么能这样对你?”
霓凰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佩剑,指尖拂过剑身上的纹路,那是林殊当年为她打造的佩剑,剑身上还留着梅岭风雪的痕迹。她轻声道:“我必须回去。皇命难为。”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穆青,眼中满是嘱托:“青儿,南境就交给你了。你虽年轻,但这些年随我征战,早已熟稔军务,我相信你,能守好南境,守好我们的家。”
“姐,我能守好南境,可我放心不下你啊!”穆青红了眼眶,“那深宫之中,人心叵测,弟弟担心你。”
“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吧。”霓凰的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要去质问他,质问他为何要这般做,为何要不顾兄弟情义,不顾我的心意,下这样一道圣旨。他是帝王,可我霓凰,也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红衣猎猎,眼底重新燃起了往日的锋芒:“我这就去收拾行装,即刻启程。南境的一切,就拜托你了。记住,守好南境。”
穆青看着霓凰坚定的眼神,知道她意已决,只能重重地点头:“姐,你放心,南境有我,万无一失。你在京城,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若有半点委屈,即刻传信给我,我就算拼了性命,也会去接你回来!”
“好。”霓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后院,背影挺拔,却带着一丝孤绝。
她没有带太多的行装,只收拾了几件常服,带上了那柄林殊为她打造的佩剑,还有那只刻着凤凰的白玉杯。她不要宫中的锦衣玉食,不要那无上的尊荣,她只要一个答案,一个萧景琰为何要这般做的答案。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云南王府的门口,一辆简易的马车早已备好,没有随行的侍女,没有浩浩荡荡的队伍,霓凰一身素色劲装,独自登上马车,没有回头。
而金陵城的养心殿内,萧景琰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的方向,手中紧握着那只刻着凤凰的白玉杯,眼底满是期待与温柔。
他知道,她会怨他,会恨他,会质问他,可他不在乎。只要她能回到他身边,只要他能护着她,宠着她,他的霓凰,是他的心尖上的人,余生,他定护她周全,予她独宠,一生一世,再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