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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她推门进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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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以为又是哪个早到的师姐来跟师学习。
口罩上面一双眼睛,干净、坚定、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后来我想了很久,那种熟悉感大概是——像你很小时候见过的一种光,忘了在哪,但再见到就知道,它就在那里等着你。
那天是科主任的门诊。
据说科主任是一个40岁出头的女人。印象里科主任总是威严与规矩的代表,对于我这样的小医生,除了害怕只剩下乖乖低头学习,所以没有一点期待,心想还好这位“师姐”看着面善,有她在,就算更年期妇女大发雷霆的场面,她应该也能轻松解决。
随即,又进来几个研究生,纷纷对着“师姐”打招呼。
“苏主任早!”
“大家早上好。”师姐温柔地笑着说。
?!
我呆愣着看着她扫视过来的目光,“师姐”冲我一点头,没有给我一个问好的机会,便坐下开始叫号。病人鱼贯而入,我后知后觉地才反应过来,我一定是个没礼貌的进修生,见到主任第一面,没有问好,且坐在座位上毫无表情,接下来半年的进修日子,怕是要难过了。
一天的早8晚6中间休1小时的门诊很快的结束,主任的病人是真多,主任的精力是真旺盛,几乎一整天,诊室里都充斥着她“哈哈哈”的笑声,第一次见上班这样开心的人。
下了门诊,学生们开始抢着问问题,主任一一解答,说欢迎大家随时提问,她会毫无保留地给大家答疑解惑。
下班的路上,我感觉前所未有的腰酸背痛,一天的注意力高度集中跟诊实在是太累了,但是心里却莫名涌动着什么。随手拍下街边的夕阳,发了一条朋友圈:“久违了,阳光”。
接下来的日子按部就班,每天跟不同医生的门诊,相同的闷热天气,相同地发呆。
其他医生门诊的日子里,主任只是个传说——苏主任,42岁,主任医师,宁大8年制临床医学毕业,博士生导师,2年前担任宁大附院精神科科主任,为人直率,不拘小节,双商在线,和大家关系都很好,但是又感觉和谁都不会很亲近。
宁大医学院全国排名第二,相比我这个双非二本医学院毕业,本科还没怎么去上过课,成天思考人生的学渣来说,这样的苏主任实在是偶像级别。
第二周见她,依旧戴着口罩匆匆走进诊室,依旧有人在冲她问好,而我依旧在发呆,她依旧朝我点点头便开始一天的工作。
“谁去帮我到妇科借一包棉签?”
“我去!”我难得地身体比大脑反应快一步,从人群里站起来自告奋勇。
她眼角微弯,对我点点头。
一路小跑取回来,脑海里一直浮现着那个柔亮眼神。
“主任,给您。”
“你真厉害呀,这么快就借了这么两大包棉签回来了!”
我傻傻一笑,感觉有点莫名其妙。借来一包棉签都会被夸奖,都会看到那双好看的眼睛在很认真地闪闪发光,怎么突然感觉自己也很配合地像幼儿园孩子一样莫名地很骄傲。
这个人可真是有神奇能力。
苏主任的门诊排在每周二,于是每周二就是痛并快乐的一天。明明给进修生备的木头凳子硬的要命,但是一天过完我却觉得心里莫名软软的。
宁城的夜晚依旧闷热,我租住着医院周边的老破小居民楼,空调外机的声音像是随时震碎玻璃的轰炸机,楼上木地板的脚步声凌晨3点都没有停。失眠袭来,像过去无数个黑暗的夜晚。
本科上学的日子我在认真地怀疑人生,思考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怀疑到几乎没怎么去上过课,最后在几次补考之后终于勉强拿到了毕业证。
25岁,本科刚毕业一年,只能在西北地区一家民办二级医院当住院部医生。工作一年因为专业水平有限,做事还容易注意力不集中,最终在多次下错医嘱、病历错别字,以及情商低总是说错话之后,成功吸引了院领导的注意。
“这现在招进来的医生都是什么水平?”
“你每天在这稀里糊涂地怎么对病人负责?”
“一天天不长记性,出了事,首先就是你,一线医生自己去坐大牢!”
“咱们这家医院就4个医生。A医生是西北顶尖三甲医院规培的,西北精神病著名李教师亲自推荐来的。B医生有十年丰富临床经验,做事认真负责。C医生情商超高人见人爱。所以,陈医生,你在这样一群优秀的人里就这样每天混日子?当初我是怎么瞎了眼招你进来的!”
无数声音劈天盖地再次袭来,我睁开眼睛,使劲儿搓搓脸,拿起手机,按开解锁键,在小红书搜索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苏,望,云。
打完,我被自己吓了一跳。我在干什么?大半夜不睡觉,搜科主任的名字干嘛?但搜索结果已经出来了。满屏,全是她的科普视频。她穿着白大褂,站在镜头前,语速不快不慢。讲抑郁症,讲焦虑症,讲老年人用药注意事项。底下评论区里,有人说“苏主任讲得真清楚”,有人说“这个医生好温柔”。我随手点开一个。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在这个闷热的、空调外机轰鸣的、楼上脚步声不停的老破小房间里,突然变得很清晰。不是那种刺破一切的清晰。是像水,慢慢渗进来。
我看了很久。一个接一个。天快亮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已经看了三四个小时。不是因为内容有多重要。是因为——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和门诊时一样,干净、坚定、熟悉。隔着屏幕,也还是那样。
我关掉手机,翻了个身。终于眼皮打架沉沉睡去。
梦里,我来到一个大礼堂,前面在演出,灯光很亮,音乐很大声。舞台上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唱歌,观众席前排的人都在鼓掌,都在笑。但我什么都看不到——前面的人太高了,黑压压的人头挡住了所有的视线。我踮起脚,伸长脖子,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见声音,模糊的、遥远的、不属于我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前挤,还是该离开。
突然我转过头,发现苏主任站在我旁边。她穿了一件浅色的衬衫,她没看舞台,没看人群,她突然离我很近,拍拍我,没说话。然后微微侧着头,看着黑压压人群之外的某个方向。那里没有灯,只有很远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光。但我突然觉得,站在那里,好像比挤到前面去看演出,更重要。舞台上的声音还在继续,人群还在鼓掌。但我好像不着急了。我就站在那里,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和看她看的那个方向。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手机屏幕暗着,房间还是那个闷热的、空调外机轰鸣的老破小。但我记得那个梦。记得她站在我旁边。记得她看的那个方向。那个方向,没有舞台,没有人群,没有掌声。只有很远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光。
而我,想跟她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