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百合无罪 原来，自己 ...
-
宴会厅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一股让人胸口发闷的“甜”。
这气味不对，宋筱枫微微蹙眉。她要的是香水百合，香气清冽，胆大霸道。
她抬眉，宴会的主花白色百合花何时换成了粉色康乃馨？
“王经理。”她叫住了正踮着脚尖溜进来的婚礼负责人。
王经理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听见召唤，笑容的弧度又加深几分，“宋老师，您有什么吩咐？”
宋筱枫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两排插满粉色康乃馨的罗马花柱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课堂上提问：“我记得我们合同里定的主花是卡萨布兰卡百合。”
“啊，这个……”王经理下意识地搓着手，这是肢体语言里典型的试图掩饰信号，宋筱枫在讲授证据学时常拿来举例，“是这样，飞哥家里人临时有点想法。”
宋筱枫不说话，沉默比任何盘问都更有压迫感，能迫使对方为了打破僵局，自己露出底牌。
果然，王经理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得不把责任推出去：“是……是田阿姨的意思！您看，要不您亲自跟田阿姨沟通一下？”
宋筱枫点了点头，没为难他，决定去找始作俑者。她提着繁复的裙摆，走向喧闹宴会厅中心。
婆婆田慧被一群亲戚簇拥着，她今天穿了一身酒红色浮光锦的旗袍，脖子上双层圆润的珍珠项链，每一颗都泛着富足的光。
她正高声谈论着儿子孔飞：“……我们家阿飞，去年还是厨师长，今年就是行政总厨。他还可以爬更高，唉，就是心实，人家米……什么朗餐厅请他，年薪开那么高，他也不去。他说，妈，我得守着您。”田慧的声音穿透力很强，确保方圆十米内的宾客都能接收到这份孝心。
宋筱枫走上前，轻声叫了一句：“妈。”
田慧闻声回头，看到宋筱枫，脸上的热度迅速降了三度。“哦，筱枫啊，怎么不在外面等着入场？快开始了啊。”
“妈，我想问问花的事情。”宋筱枫的语气放平和，“我之前定的百合，怎么都换成了康乃馨？”
这个问题一出口，周围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田慧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声音变尖锐了：“那玩意儿能用在婚礼上吗？什么百年好合，百合又叫死人花，人没了送的也是那个，不吉利。亏你还是个大学老师，连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真是个书呆子！”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当众一下下地割着宋筱枫的体面。
周围的亲戚交换着审视的眼神：这个田慧口中的书呆子儿媳妇长得一般般，德行也一般般。
三姑婆立刻帮腔：“你婆婆可都是为了你们好。听老人的，没错。”
宋筱枫的指甲在手心里掐出浅浅的印子，她明白，百合无罪，有罪的是百合是她这个儿媳选的。田慧要的是绝对的掌控权，小到一束花，都必须由母亲大人拍板，这是一种领地宣示。
她眯起眼睛，正要发作，孔飞恰好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孔飞的出现，劈开了让人窒息的亲戚包围圈。
宋筱枫深吸一口气，熄灭了心里的小火苗。
“阿飞，你来得正好！”田慧立刻换上一副受了委屈的面孔，“这婚礼上的事是不是该听长辈的？她为了几朵破花，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给我没脸。”
孔飞的目光在宋筱枫和他母亲之间转了一圈，迅速判断出安抚哪一边更容易。
他揽住宋筱枫的肩膀，掌心却没有温度：“筱枫，妈年纪大了，喜欢红色，喜欢吉利，就顺着她一次嘛。别站着了，我带你去见见我们饭店的几个董事。”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轻易地将她刚刚承受的难堪抹去。
一股寒意从宋筱枫心底升起，她只要一个态度，可是孔飞此刻心里只有他妈和他的贵宾。
“我累了。”宋筱枫挣开孔飞的手，“到外面喘口气。”
孔飞的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一下，随即舒展，“那你休息一下，马上就要开始了。”
宋筱枫脚步虚浮无力，这场婚礼，一开始就充满了温吞的妥协，送给母亲的康乃馨异常刺眼。
门口站着一身孔雀兰礼服的丽人，合体的剪裁勾勒出玲珑的曲线。在这个所有女宾都默契选择低调的场合，她的盛装打扮显得格外扎眼。
丽人是哲桥饭店的财务总监雀袅娜。雀家和孔家都是孔雀村出来的乡里乡亲，雀袅娜的继父雀涛是哲桥饭店的大股东，当年靠着雀家的帮衬，田慧孔飞孤儿寡母俩才能在哲桥饭店立足。
“学姐，”雀袅娜笑着迎上来，声音甜的发腻，“刚才听王经理说你问起花的事，真是不好意思，是我自作主张让人换的。”
宋筱枫看着她，雀袅娜的妆容精致的毫无瑕疵，连眼角的笑纹都恰到好处。
“田阿姨对百合花粉过敏，一闻就喘不上气。飞哥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都忘了跟你说。”她一边说，一边露出一副嗔怪又亲昵的神情。“我想着婚礼上总不能让老人家难受，就做主给换了。你别见怪啊。”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体贴了婆婆，又点出了丈夫的疏忽，还把自己放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宋筱枫觉得诧异，田慧对百合过敏？她怎么不知道？恋爱时孔飞送她的都是百合，这意味着，雀袅娜和孔飞，总有一个人在对她撒谎。
她迅速捕捉到了对方话语里的漏洞和那种过度熟稔的姿态。雀袅娜是在炫耀，炫耀她对这家人的拿捏，炫耀她有权在这里自作主张。
宋筱枫的脸上无一丝波澜，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标准得可以印入教科书。
“原来是这样，那真是谢谢你的体贴了，雀总监。”她把“雀总监”这三个字说的清晰且疏离，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谁跟你学姐学妹的，大学那会我们可没什么交情。
雀袅娜脸上的笑容滞了滞，似乎没料到会得到如此淡漠的回应，让她准备好的一番话都落了空。
“仪式开始了，宋老师准备进场。”司仪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破了这短暂的僵持。
宋筱枫退出大厅，轻轻掩上门，只留下一道缝隙。
透过门缝，她看到雀袅娜走到了孔飞身边，门后的世界变成了无声的默片。
雀袅娜仰着头，脸上带着娇俏，对孔飞诉说着什么。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整理着宋筱枫送的那条真丝领带，动作熟练得如同重复过千百遍。突然指尖一用力，调皮地抓紧领带勒住他的脖子。
孔飞没有闪躲，他低头对她笑了笑，笑容满是纵容。
宋筱枫静静地看着，原来，自己憧憬的起点，不过是别人的中场。
婚礼进行曲前奏庄严地响起，像一声嘹亮的号角，催促着她上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