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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林观心的完美作品1 说到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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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又开始哽咽,眼底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一颗颗滚落下来,砸在案上的手帕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深色的水渍,像是她心底无法愈合的伤痕。“可随着我们渐渐长大,一切都变了。我变得越来越娇纵,越来越任性,也越来越不懂珍惜,总以为,李燃对我的好,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总以为,他会一直陪着我,无论我做什么过分的事,无论我如何伤害他,他都不会离开我。我开始无理取闹,开始故意惹他生气,开始对他无微不至的关心视而不见,开始忽略他眼底的疲惫与委屈,甚至开始肆意践踏他的真心。可他,从来没有怪过我,从来没有凶过我,依旧一如既往地疼我、宠我,依旧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依旧默默地守护在我身边,哪怕我一次次地伤害他,哪怕我一次次地把他推开,他也从未真正转身离开。”
墨池里的心墨,此刻已经变得愈发浓重,淡灰色的墨汁泛着一层清冷的光泽,沉甸甸地沉淀在池底,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力量——那是愧疚的重量,是遗憾的重量,也是思念的重量。我目光落在案上那枚依旧清晰显现的簪子上,那是赵昙儿的人生孤本,上面有一道比沈砚的孤本更深、更重的残缺,从头贯穿到尾,没有一丝间断。那道残缺,是她亲手造成的,是她与李燃之间无法化解的误会与仓促的别离,是她心底永远无法弥补的愧疚与遗憾,更是她这一生中,最沉重、最无法挣脱的枷锁。而我,作为一名缮写师,便是要用这凝练而成的心墨,一点点修补那道深深的残缺,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的伤痕,让她能放下心底的愧疚与自责,让她能带着那些美好的回忆与自己和解,勇敢地开启新的轮回。
“后来,李燃的家境开始渐渐衰落,他的父亲重病缠身,家里也欠下了巨额债务,走投无路之下,他不得不放弃自己寒窗苦读多年的学业,四处奔波劳碌,拼尽全力赚钱,只为给父亲治病,只为还清家里的债务,只为能早日给我一个安稳的未来。”赵昙儿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悲伤,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愧疚与自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硬生生挤出来的,“可我,却从来没有体谅过他的难处,从来没有关心过他的辛苦,反而因为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时时刻刻陪在我身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我身上,就无理取闹、抱怨不休,甚至刻意疏远他、冷落他。我甚至,因为旁人的几句挑拨离间,就天真地以为他是嫌弃我,以为他是不想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以为他是想抛弃我、另寻他人,所以,我就故意说一些伤人的狠话,故意做一些伤害他的事,故意提出要解除婚约,想要以此来报复他,想要以此来证明,我并不在乎他,我离开他也能过得很好。”
“我还记得,那天,下着瓢泼大雨,虽是盛夏,雨水却带着刺骨的寒凉,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冻僵。”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每一个字都浸着刺骨的疼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让她悔恨终生的雨天,“李燃冒着倾盆大雨,一路奔波来到我家,找到我的时候,他浑身都湿透了,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满是雨水与疲惫,眼底却藏着深深的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他紧紧拉着我的手,苦苦哀求我,求我不要解除婚约,求我再给他一点时间,求我相信他,他一遍遍地说,他一定会努力赚钱,一定会还清家里的债务,一定会治好他父亲的病,一定会履行我们的约定,一定会娶我,一定会一直陪着我、护着我,绝不会让我受一点委屈。”
“可我却无情地推开了他,我......”赵昙儿的话没能继续说下去,并非是因为悲伤与哽咽难以自拔,而是被我下意识抬手阻止了。作为一名缮写师,我的职责就是做一名合格的倾听者,用来访者的心事与执念凝聚心墨,修缮他们残缺的人生孤本,贸然打断来访者的心声,本就是不该有的举动。可眼前的情形未免特殊,或许是我空白的记忆深处,也曾经历过同样的遗憾与悔恨,抬手阻止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本能——无论是我指尖不规律的跳动,抑或是用心捕捉到的门外那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都在清晰地告诉我,又有一名来访者即将抵达,而对方心底的执念,要远远深重于眼前的赵昙儿,重到可以扰乱其他来访者的倾诉。
“对不起了,来访者,只能请你先休息一下了。”我不便过多解释,也没有必要解释,在赵昙儿满是不解与茫然的目光中,我轻轻摩挲了一下案边青灯的纹壁,一道细微而柔和的荧光从青灯的烛火中缓缓飞出,轻轻将赵昙儿包裹,又以肉眼看见的速度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缓缓飞回青灯的烛火之中,消失不见。随着赵昙儿的身影进入青灯,案上的那枚簪子也随之消失,屋内只残留下些许她身上的温度,还有那未散的、淡淡的哽咽气息。就在我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闷响,新到的来访者已经迈着大步,径直走了进来。
凛冽的寒风顺着被推开的大门钻了进来,比往常更烈几分,卷着尘阙冬日里的细尘与寒意,轻轻吹动案前宣纸的边角,也吹散了室内残留的、属于赵昙儿的哽咽气息。一道挺拔的身影,循着这缕寒风,缓缓踏入室内,身姿笔挺如松,没有丝毫佝偻,周身裹着一层刺骨的清冷寒气,与缮写屋昏黄灯光下的温润氛围相较,显得微微有些格格不入。这次的来访者是一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身形颀长挺拔,穿着一身熨帖平整的深褐色大衣,袖口扣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褶皱,领口微微立着,遮住了颈间的肌肤,也衬得他周身的气场愈发冷冽逼人。
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整齐得没有丝毫翘起,眉眼深邃,面部轮廓冷硬而凌厉,没有多余的柔和弧度,一双漆黑的眸子,像是结了冰的寒潭,又像是这尘阙冬日里的寒霜,冰冷而深邃,没有一丝温度。在他的身上,我没有感受到半分悲伤,也没有察觉到一丝愧疚,甚至没有丝毫情绪的波澜,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的优越感,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都不值得他动容。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案前的墨池、摊开的宣纸,还有那盏燃得平静而温柔的青灯,眼神扫过之处,带着一种审视般的冷静,却又没有半分迟疑,仿佛早已洞悉了这里的一切。
青砖铺就的地面上,他的脚步声极轻,却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没有丝毫拖沓,深色的鞋底踩着细碎的尘埃,却未曾留下半点痕迹——仿佛他天生就擅长隐匿自己的踪迹,擅长不留下任何属于自己的印记,就像他从未在这世间停留过一般。不过几步的距离,他便走到案前的矮凳旁,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坐下,动作流畅而克制,甚至没有发出半点桌椅碰撞的声响,足见心性的沉稳,以及极强自控力。坐下的瞬间,他微微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我的身上,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起伏,没有半点情绪,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又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静:“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这里可以直面自我,释放执念,虽然我并不需要!我不需要救赎,不求原谅,我要的是毁灭,是发泄!以杀止恨、以血安心,这才是我的生活。可我还是来了,或许你可以记录我的‘作品’,写下我的过去。”
这一刻,我忽然清晰地捕捉到了他心底深处的情绪:悲伤、愧疚或许有一点,更多的是一股强烈到令人窒息的偏执,是怨、是恨,还有一份深埋在心底、无法填补的空洞。我指尖微微轻抖,清晰地感受着从他话语中传来的冰冷气息,那气息冰冷而锐利,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刺向心底。墨池里,之前赵昙儿留下的浅灰色心墨,竟也被他的情绪所搅动,再度化作一缕缕浅灰色的烟气,一点点地被压缩、汇聚,逐渐变得黏稠,最终化作一种深邃的墨黑,带着刺骨的寒意,与他周身的气场融为一体。眼前的变化让我有些讶然——能轻易影响他人心墨的形态,他的偏执到底有多重,他的怨恨到底有多深!空白的记忆深处,那束微弱的光轻微地抖动了一下,这样的情况,我似乎曾经经历过,却又记不真切。
眼见那深黑色的心墨愈发浓稠,正一点点侵蚀、扭曲着赵昙儿残留的浅灰色心墨,案上青灯的烛火忽然不自然地跳动了一下,光晕微微晃动,即便赵昙儿已被封存,竟也受到了这般影响吗?我心中一凛,不等对方再开口诉说他那些所谓的“功绩”,便立刻抬手,指尖轻轻按在案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轻声打断了他:“来访者,先别说了。”
男子的神色瞬间一凝,漆黑冰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随即泛起淡淡的不悦,就像是这种被人贸然打断的举动,戳破了他那份掌控一切、居高临下的偏执,打破了他早已习惯的掌控感一般。他下意识地攥紧了风衣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周身的冷冽气息愈发浓重,像是要将整个屋子都冻僵,却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沉默地盯着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静静等着我的解释,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没有先回应他的情绪,目光缓缓移向墨池,看着那深黑色与浅灰色心墨交织、扭曲的模样,又缓缓落回青灯摆动的烛火上,稍作沉思,方才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道:“你也能看到,你的心墨还未曾开始凝聚,就已经影响了墨池里残留的上一位来访者的心墨。是你的内心太过冰冷暴戾,裹挟着浓重的罪恶与偏执,这份力量太过强大,已经超出了常规缮写的范畴。”我指尖轻轻点了点墨池,那深黑与浅灰交织、相互侵蚀的模样清晰可见,“这里浅灰色的心墨,是之前一位来访者留下的,她的愧疚尚未安放,她的人生孤本残痕还未曾修补,此刻正是最脆弱的时候。你再继续诉说下去,只会彻底扭曲她的心墨形态,打乱她的执念安放,甚至会让两份心墨彻底浑浊、无法拆分,到最后,你们二人的人生孤本,都会因此无法修补,你们的执念,也会永远的无处安放。”
男子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与挑衅,眼神里的冷漠更甚:“我来这里,是为了安放我自己的执念,与其他人无关。你只管听我说、写下我的故事就好,他人的死活,别人的孤本是否能修补,与我何干!我没有必要在意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是缮写师,安放每一份执念、修补每一本人生孤本,都是我的本分,不能顾此失彼,更不能因为你的执念,毁掉另一个人的救赎。”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却藏着不容动摇的笃定,“况且,常规的倾听与书写,于你而言,可能并不适宜,也无法真正安放你心底的偏执。”
说着,我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墨池里那冰冷刺骨的黑色心墨,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瞬间蔓延至心底,指尖的悸动变得愈发强烈,仿佛要与那心墨产生共鸣。“寻常缮写,我只需隔着一段距离倾听、记录,便能捕捉到来访者的情绪、凝练心墨。但你不同,你的执念藏得太深、太沉,你口中的描述,不过是你刻意伪装的外壳,并不能完全展现你内心的真实想法,也无法真正安放你心底的偏执。我看到你的冷漠与暴戾,不过是你希望我看到的。你真实的样子,最深层的需求,好像被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阻隔,我们隔的太远,远到我无法看清。我能触到你的冷漠与偏执,却读不懂你心底真正的挣扎与委屈——更重要的是,继续这样下去,会彻底毁了上一位来访者的执念安放,这是我作为缮写师,绝不能允许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