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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拜高堂 “我叫宋吟 ...
民国十八年,腊月初九。
宋吟霜出嫁了,而对方也是个女子。
—
花轿从客栈抬出来的时候,宋吟霜听见了笑声。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礼节性的笑,而是毫不掩饰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的讥笑。隔着轿帘和盖头,那些笑声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地围着她转,赶不走也躲不掉。
“这就是宋家那个庶女?啧啧,瞧瞧这花轿,破成这样,沈家也太敷衍了。”
“敷衍什么呀,能给顶花轿就不错了。一个没人要的庶女,你还指望八抬大轿?”
“听说宋家老爷子活着的时候可威风了,手里有兵呢。谁想到一死,家里就散了。几个儿子把家产分得干干净净,就剩这么个丫头没人要,踢皮球一样踢到沈家来了。”
“那也怪她自己命不好。谁让她是姨娘生的呢?要是嫡出的,早被送到武汉她姨母那儿去了。宋老爷子临死前专门让人把嫡女送走,这个庶女嘛……呵呵。”
宾客们聊天的声音,不大,但也不小。正好,每字每句都钻进了宋吟霜的耳里。像是有意说与她听。
宋吟霜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嫁衣是沈家送来的,料子不算差,但尺寸不对,宽宽松松的,像是比着她的身量随便估了个尺码。袖口长了一截,她把两只手缩在里面,像缩在壳里的蜗牛。
盖头是红色的,很薄,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外面的人影。她看见轿帘外面晃动着许多双脚,男人的黑靴,女人的绣鞋,孩子的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有人往轿帘缝里探头,被她看见了,又缩回去了,留下一串嘻嘻哈哈的笑声。
花轿猛地颠了一下,宋吟霜整个人往旁边歪,肩膀撞在轿壁上,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
“小心点抬!”喜娘尖细的嗓音在外面喊了一声。
轿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宋吟霜坐正了身子,把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攥住轿窗的边框,稳住了自己。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双绣鞋。红色的,鞋面上绣着牡丹花,右脚那只的牡丹已经脱了线,蕊心处翻出一截白布。这双鞋是她自己的,不是沈家送的。沈家送了嫁衣和盖头,没送鞋。宋家老太太说“将就着穿吧”,从箱底翻出这双旧鞋,鞋底的泥都没擦干净。
“将就。”这个漂浮在宋吟霜心中,落不下,飞不走。
她这一辈子,什么都是将就的。将就着出生,将就着长大,将就着被送来送去,将就着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从来没有一样东西是专门为她准备的,从来没有一件事是问她愿不愿意的。
花轿拐了一个弯,外面的声音更嘈杂了。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开,硝烟味钻进轿子里,呛得她直咳嗽。有人在喊“新娘子来了”,有孩子在追跑打闹,踩得雪水四溅。
“沈家到了!落轿——”
花轿猛地一顿,宋吟霜往前一冲,额头磕在轿门框上,闷闷的一声响。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轿帘被人掀开了,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气和鞭炮的硫磺味。一只粗糙的手伸进来拽住了她的胳膊。
“新娘子,下轿了。”
是喜娘的声音。宋吟霜被她半拖半拽地拉出花轿,脚刚沾地,就踩进了一个水坑里。雪水渗进绣鞋,冰凉冰凉的,她不禁蜷缩起了脚趾。
“快走快走,别误了吉时。”喜娘推着她的后背,推得她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几步。
她听见周围的人窃窃私语。
“瞧这新娘子,走路都走不稳。”
“怕是吓得腿软了吧?哈哈哈哈。”
“换你你也腿软。嫁给一个女人,这事儿搁谁身上不害怕?”
宋吟霜低着头加快脚步,想要逃避那些讥言。
透过盖头底下的缝隙,看见脚下的青石板路。石板上铺着一层红毯,但红毯太窄了,只够一个人走,她的绣鞋时不时踩到旁边的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
跨火盆的时候,她绊了一下。
火盆架得有点高,她的裙摆太长,脚抬得不够高,脚尖勾住了盆沿。火盆歪了,炭火溅出来几颗,落在雪地上,滋滋地响,冒出一小股白烟。
“哎哟!”喜娘惊叫了一声,赶紧扶住她。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比之前更响了。
“新娘子连火盆都跨不过去,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哟!”
“沈家大小姐娶了这么个笨手笨脚的,有的受了。”
宋吟霜紧咬嘴唇,把裙摆往上提了提,迈过了火盆。脚落地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人群里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她却听得清清楚楚。
“宋家也是倒了八辈子霉,生出这么个没用的庶女。送人都送不出去,好不容易有人要了,还是个女人。啧啧。”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喜娘又在后面推她了。“快走快走,别停。”
她继续往前走。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麻。但她不肯松。
正厅到了。里面很吵,人很多,说话声、笑声、茶碗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新人到了!让开让开——”
喜娘把她按在一个蒲团上,膝盖磕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疼得她眼眶一酸。她忍住了,跪直了身子,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一拜天地——”
她弯下腰。动作很慢,不是因为故意慢,是因为身体在发抖,抖得她控制不住。额头差点碰到地面的时候,她听见旁边也有一个人弯下腰的声音,衣料窸窣,动作很稳,不急不缓。
“二拜高堂——”
她直起身子,又弯下去。这次弯得比刚才深了一些,因为她听见高堂的方向有人咳嗽了一声,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意味。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面朝旁边。隔着盖头,她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比她自己高一些,肩膀很直,站得很稳。红绸在两个人之间绷紧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攥着那截红绸,攥得手指都僵了。
她弯下腰。弯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对方也弯下来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重叠了一瞬,像两条河流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交汇了一下,然后又分开了。
“送入洞房——”
有人来扶她,但不是那个人的手。是喜娘的,夹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她被领着穿过游廊,走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风从走廊的两边灌进来,吹得她的嫁衣沙沙作响,盖头被风掀起来一角,她赶紧伸手按住。
新房的门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是那种很久没人住的屋子才有的气味,潮乎乎的,混着陈旧的木头和纸张的味道。她被按在床沿上坐下,床板硬邦邦的,硌得她不舒服。
“大小姐,该掀盖头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不是喜娘的,是另一个年轻些的女人的,带着讨好的语气。
“你先出去。”
这个声音她认出来了。是刚才拜堂时站在她旁边的那个人的。沈家大小姐,沈若蓁。
声音不算冷,但也不算热。
“大小姐,这不合规矩——”
“我说了出去。”
门关上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瓦片上的声音,远处还有宾客们的喧闹声,但隔了几重院子,听起来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宋吟霜坐在床沿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的呼吸很浅,很急,一声接一声。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宋家的佣人跟她说过,成亲那天晚上,新郎会掀盖头,会……会做很多她不敢想的事。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不是新郎,是一个女人。她不知道女人会对她做什么。
脚步声。那个人走过来了,在她对面坐下了。椅子响了一声,衣料窸窣了一下,然后就安静了。
“你叫什么?”
宋吟霜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
“我只知道你姓宋。”那个人又说了一遍,“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沉默了几秒。宋吟霜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宋……宋吟霜。”
“吟霜?哪个吟?”
“吟诗的吟。霜雪的霜。”
“我叫沈若蓁。”那个人说,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今天这个事,你和我应该都知道怎么回事。”
宋吟霜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跟你说清楚。”沈若蓁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契约,“这门亲,不是我要结的。是我爹的主意,是沈家的主意。跟我没关系,跟你也没关系。”
宋吟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关起门来,各过各的。你住你的,我住我的。我不会碰你,你也不用把我当什么人。”
宋吟霜的肩膀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说不清。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松了一下,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紧了。她不知道。
“但是,”沈若蓁的语气稍微缓了缓,“在这个家里,就我们两个人。有些事一个人扛不住的时候,另一个人能搭把手。我说的是——必要的时候,互相帮一下。其他的时候,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宋吟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脑子里乱哄哄的,有太多东西在转——宋家老太太的脸,几个哥哥冷漠的眼神,客栈里那个漏风的房间,花轿外面的笑声,跨火盆时绊的那一跤,还有那句“宋家也是倒了八辈子霉”。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个叫沈若蓁的人。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任何人。
“好。”她听见自己说。
沈若蓁站起来,走到桌前倒了半杯水,放在床边的矮柜上。“水在这儿。渴了自己喝。”
脚步声往门口走。门开了,冷风灌进来。然后那个声音在门口停了一下。
“以后在外人面前,别叫大小姐。叫若蓁姐。”
门又关上了。
宋吟霜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穿过游廊,转过拐角,消失了。
她慢慢地抬起手,摸到盖头的边缘。手指颤抖着,一点一点地往上掀。
盖头落下来的时候,她看见了一间很小的屋子。白墙,白纸窗,大红被子,被子上绣着百子图,那些娃娃的脸歪歪扭扭的。桌上摆着两碟花生红枣,落了一层细细的灰。矮柜上放着半杯水,杯子是白瓷的,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她伸手把那杯水端过来,捧在手心里。水是凉的,但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很淡。
她把这间屋子看了一遍。墙角的蛛网,窗台上干枯的灰渍,门框上没撕干净的旧窗花——这间屋子以前大概是某个佣人住的,临时收拾出来充了新房。
她把水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凉冰凉的。
她闭上眼睛。
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无声无息地滑进枕头里。
---
六天前,她还身处杭州的客栈里。
宋吟霜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客栈的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上还是下午。被子很薄,她昨晚把所有的衣裳都压在上面了,还是冷得缩成一团。
“宋姑娘?宋姑娘?你起了没有?”
是客栈老板娘的声音,又粗又响。
宋吟霜从床上坐起来,浑身骨头都在疼。“起了。”
门被推开了,老板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稀饭,碗边搁着一块咸菜。她把碗往桌上一放,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宋吟霜身上。
“宋姑娘,你那个……杭州的宋家来人了。”
宋吟霜的手指在被子上收紧了。
“谁?”
“说是宋家老太太身边的佣人,姓刘。你要是不方便见,我替你打发了——”
“不用了,我去见。”宋吟霜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冰凉的地上,冻得她一激灵。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带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布棉袍,袖口磨得发白,脸上带着一种很微妙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为难,嘴角往上翘着,眉头却往下压。
“宋姑娘。”男人冲她拱了拱手,“老太太让我来给您传句话。”
宋吟霜站在床边,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夹袄,头发散着,没梳。她看着那个男人,没有说话。
男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老太太说,南京沈家那边回了话,婚事定在腊月初九。让您这两天准备准备,初八那天会有人来接您去南京。”
宋吟霜接过信,没有拆。信是封好的,封口处盖着宋家老太太的印章,朱红色的,印泥已经干了,有些地方脱了色。
“祖母还说了什么?”
男人的表情更微妙了,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压,像是在斟酌措辞。“老太太说……让您放心,沈家是大户人家,不会亏待您的。结了这门亲,您就是沈家的人了,以后吃穿不愁,比在杭州……比在这里强。”
“结亲。”宋吟霜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跟谁结亲?”
男人愣了一下。“跟……沈家啊。”
“沈家的谁?”
男人支吾了一下,最终缓慢开口:“沈家的…大小姐。”
宋吟霜身体往后倒了一步,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男人移开了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大小姐?”宋吟霜的身体微微颤抖,声音却很平,“女人?”
“是……是女人。”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但老太太说了,名分上是正经的,沈家那边也认。您是嫁进沈家做少奶奶的,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做下人。”
宋吟霜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信。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宋吟霜亲启”。字迹是老太太的,歪歪扭扭的,手抖得厉害,笔画都连不到一起。
她忽然想笑。但她没笑,她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我知道了。”她说。
男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布包,沉甸甸的,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老太太说,这是给您做嫁妆的。不多,但……是老太太自己的体己。”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银元,还有一些散碎的铜板。宋吟霜数了数,银元七块,铜板大概能换两毛钱。
她看着这七块银元,心里发笑,鼻尖酸涩涌上。
她爹活着的时候,随便赏一个下人都不止这个数。
“老太太还说,”男人的声音更低了,“让您别怪她。她也难。宋家现在……那几个少爷闹得厉害,老太太的话不顶用了。她能做的就这么多。”
宋吟霜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在桌上。“我有什么资格去怪她呢。”
男人站在那里,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朝她躬了躬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宋姑娘。”他没有回头,“您……保重。”
门关上了。
宋吟霜站在桌子旁边,看着那碗稀饭。稀饭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咸菜搁在碗边上,黑乎乎的,像一块烂木头。
她没有吃。她坐下来,拆开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墨很浓,有的地方淡得快看不清。
“吟霜吾孙:沈家婚事已定,腊月初九,你好生准备。祖母年迈,无力照拂,你到了沈家,要守规矩,听长辈的话,不要给宋家丢脸。祖母宋门周氏。”
“不要给宋家丢脸。”
宋吟霜把这几个字看了好几遍。她想起她爹临死前,让人把嫡出的大姐宋吟秋送到了武汉。她爹最疼她,走之前专门安排了副官护送,怕路上不安全。大姐走的那天,她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走远,大姐掀开帘子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全是泪。
“吟霜,等我安顿好了就来接你。”
这是大姐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她爹就走了,死讯很快传来。然后宋家就散了。
她没有等到大姐来接她。她等来的,是宋家老太太的一封信,和七块银元。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
窗外是一条窄巷子,对面的墙上爬满了枯藤。
巷子里有两个孩子在踢毽子,毽子是用铜钱和鸡毛做的,踢起来噗噗的。孩子们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
宋吟霜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她爹还活着,她还不是没人要的庶女。有一次她爹从外面回来,给她带了一个毽子,鸡毛是染了色的,红红绿绿的,好看极了。她高兴得不得了,在院子里踢了一整个下午。
她娘站在廊下看着她,笑着说:“慢点,别摔了。”
她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后来她娘病了。病到最后,整个人瘦得像一把柴火,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劲。她爹那时候已经不太回家了,几个哥哥也不管。她一个人照顾她娘,喂饭,擦身,倒便盆。
娘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糊涂的时候会拉着她的手叫“吟霜,吟霜”。
她娘死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几个哥哥才来,看了一眼,说“办了吧”,就走了。
办了吧。
她站在窗前,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手指触到耳朵的时候,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耳环。银的,很小,是她娘留给她的。她娘说,这是她外婆留给她的,不值什么钱,但好歹是个念想。
宋吟霜把耳环摘下来,放在手心里。银已经发黑了,花纹也磨得差不多了,但还能看出是一朵兰花的形状。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耳环重新戴上。
她关上窗户,回到桌边坐下。稀饭已经彻底凉了,她端起来,几口喝完了。咸菜咬了一口,咸得她直皱眉,但她还是嚼了嚼咽下去了。
吃完饭,她开始收拾东西。东西很少——两件换洗衣裳,一把木梳,一面小镜子,一双绣鞋,还有她娘留下的那对银耳环。她把衣裳叠好,用一块旧布包起来,打了个包袱。
然后她坐在床上,等着。
等什么。也许是等初八那天来人接她,也许是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也许是等一个永远不会发生的转机。
但她知道,不会有人来接她了,不会有人来了。
她娘没了,她爹没了。大姐在武汉,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几个哥哥巴不得她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她就是那个被踢来踢去的毽子,谁都不想要。
腊月初八,傍晚,一辆马车停在客栈门口。
来接她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袍,自称是沈家的管事,姓周。他看见宋吟霜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小,这么瘦,这么寒酸。
“宋姑娘?”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夹袄上停了一下。
“嗯。”
“上车吧。”他指了指马车,没有多余的话。
马车很旧,车篷上破了一个洞,能看见灰蒙蒙的天。车厢里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盖着一块蓝布,蓝布上有几个脚印。没有褥子,没有毯子,什么都没有。
宋吟霜爬上车,把包袱放在身边,坐了下来。稻草硌得她不舒服,但她没有动。
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栈。老板娘站在门口,两手抄在袖子里,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如释重负。旁边站着一个伙计,正在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马车拐过一个弯,客栈看不见了。
然后是巷子,街道,城门。杭州城在她身后一点一点地变小,变远,变模糊。最后连城墙都看不见了,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还有路两边光秃秃的树。
天黑了。冷风从车篷的破洞里灌进来,冻得她直哆嗦。她把包袱抱在怀里,缩成一团,但还是冷,冷得牙齿直打架。
她突然想起她娘病重,烧的迷迷糊糊的时候拉着她手说的一句话:“吟霜啊,娘对不住你。娘要是个正头娘子,你也不会……你也不会……”
不会什么?她娘没说完就昏过去了。
再也没醒过来。
是不会被人看不起?不会被人当包袱甩来甩去?还是不会嫁给一个女人?
她只知道,她现在在一辆破马车上,往南京去,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她的全部嫁妆是七块银元和一堆散碎铜板。她穿着一件旧夹袄,戴着一对发黑的银耳环,脚上的绣鞋底子已经磨穿了。
马车在夜色里走了很久。后来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大河边上,河水很宽,很浑,看不见对岸。她不知道该怎么过去,也没有船。她站在岸边,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忽然有人从背后推了她一把。
她掉进了河里。河水冰凉冰凉的,灌进她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她想喊,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她拼命地蹬腿,拼命地划着,但身体还是一直往下沉,直到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猛地惊醒过来。
马车停了。车夫在外面喊:“到了,宋姑娘。”
她掀开车帘,看见一扇黑漆漆的门,门楣上挂着两盏灯笼,灯笼上写着“沈”字。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后门。
那个姓周的管事站在门口,冲她招了招手。
“宋姑娘,进来吧。明天就是好日子了,您今晚先在客房歇着,明天一早有人来给您梳妆。”
宋吟霜跳下车,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车门框上,疼得她嘶了一声。她抱着包袱,跟着那个管事从那扇黑门走进去,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进了一间小小的屋子。
屋子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床上的被褥是新的,但摸上去潮乎乎的,像是刚从箱底翻出来的。
“您先歇着。”管事说完就转身走了,门也没关。
宋吟霜站在屋子中央,抱着包袱,看着那扇半开的门。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来晃去,她的影子在墙上跳,忽大忽小。
她走过去把门关上。门闩是坏的,怎么也插不上。她试了好几次,最后放弃了,搬了一把椅子顶在门后面。
然后她坐在床上,抱着包袱,没有脱鞋。
她睡不着。她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灰蒙蒙的,像一张洗了很多遍的抹布。
天亮的时候,有人来敲门。是两个妇人,一个端着热水,一个捧着红嫁衣。
“宋姑娘,该梳妆了。”
她站起来,把包袱放在床上,走到脸盆前,弯腰洗脸。水是温的,但在冬天的早晨,温水和冷水也没什么区别。她洗了脸,漱了口,坐在椅子上,让那个妇人给她梳头。
妇人的手很重,扯得她头皮发疼。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梳好头,穿上嫁衣,戴上盖头。
盖头盖下来的那一刻,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看见脚下的一小块地,和自己的鞋尖。
“走吧,宋姑娘。”
有人来扶她,她跟着走。走过夹道,走过游廊,走过一重又一重的门。她听见很多声音——说话声,笑声,脚步声,碗筷碰撞声。有人在问“新娘子来了没有”,有人在答“来了来了”。有人在笑,笑得很响,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她被人扶上了花轿。轿子很小,她蜷着腿坐着,膝盖顶着轿壁。轿帘放下来,光线暗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鞭炮声,锣鼓声和笑声。
大多都是笑声。
“听说宋家那个庶女才十六岁,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也不知道沈大小姐看不看得上。”
“看得上又怎样?看不上又怎样?两个女人过日子,谁看得上谁啊?”
“哈哈哈哈,也是。”
“我听说宋家老爷子死之前,专门把嫡女送到武汉去了。那才是亲生的,这个庶女嘛……呵呵,爱死爱活,谁管她?”
“可怜归可怜,但她命不好,能怪谁?谁让她姨娘是个通房丫头呢?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生出来的女儿,能有什么好命?”
宋吟霜坐在花轿里,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她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攥得死紧,但她没有哭。
花轿到了。轿帘掀开,冷风灌进来。
她跟着喜娘往前走。跨火盆的时候绊了一下,人群里爆发出笑声。她咬着嘴唇,把裙摆往上提了提,迈过去。
然后是拜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次弯腰,她都觉得腰上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得她直不起来。
但她还是弯下去了。很深。
比任何人都深。
然后就是现在。
她躺在这间小厢房的床上,面对着墙壁,眼泪已经干了。墙上那道裂缝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窗台,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翻了个身,看见了天花板上有一块外形像蝴蝶的水渍,翅膀张开着要飞走,但却飞不出去。
记得她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她问她娘:“娘,为什么我不是嫡出的?”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她到现在都记得——嘴角往上翘着,但眼睛里没有笑,有什么东西沉在眼底,沉得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因为娘命不好。”她娘说,“你命也不好。”
然后她娘摸了摸她的头,说:“但是吟霜啊,命不好的人,也要活着。活着,才有机会。”
有机会做什么?她娘没说。
宋吟霜从床上坐起来,拿起矮柜上那杯水,又喝了一口。水已经完全凉了,凉得她牙根发酸。
她把杯子放回去,看见杯壁上那道裂纹。她的手指沿着那道裂纹慢慢地摸过去,瓷面粗糙,硌着她的指尖。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是新铺的宣纸。远处有人在扫雪,扫帚刮在青石板上,刺啦刺啦的,一声接一声。
她看见隔壁的窗户也开着。两扇窗之间只隔了不到三尺的距离,窗台上各有一盆冻死了的花,左边的不知道是什么,右边的是一盆茉莉,枯黄的枝叶上挂着冰碴子。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盆枯死的茉莉,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隔壁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然后是椅子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坐下了。
她知道隔壁坐着的那个人,叫沈若蓁。
昨天晚上,那个人说:“以后在外人面前,别叫大小姐。叫若蓁姐。”
若蓁姐。
宋吟霜把这个称呼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没有出声。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她说话算不算数。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昨天晚上,那个人走的时候,替她把门带上了。
这是很久以来,再次有人替她把门带上。
她把手伸到窗外,指尖碰到隔壁窗台上那盆枯死的茉莉。枯叶在她指尖碎了一下,随后落下来,掉在雪地上。
她把手缩回来,关上窗户。
然后她回到床上坐下,把那件红嫁衣脱了,叠好,放在床尾。她穿上自己那件旧夹袄,把头发解开,用木梳慢慢地梳。
梳完了,她把木梳放回桌上,把包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两件换洗衣裳,一面小镜子,一双绣鞋,还有她娘留下的那对银耳环。
她把银耳环戴上,对着小镜子照了照。镜子太小,只能照见半张脸。她看见自己的眼睛,黑沉沉的。
她放下镜子,站起来,走到门边。
门闩是坏的,昨晚她用椅子顶着的。她把椅子搬开,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的清冽。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远远的,听不清说什么。她站在门口,看着对面的游廊。游廊的柱子上还贴着红纸,写着一些吉利话,但被雪水洇湿了,字迹模糊不清。
这时她听见了,门外传来了周妈的声音。
“大小姐,该起了。老太太那边等着你们敬茶呢。”
宋吟霜深吸了一口气,迈出门槛。
她害怕,不敢前往,但她不能一直坐在那间小屋子里,对着墙上那道裂缝发呆。
她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宋吟霜?”
她回过头。
沈若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绾着,和那满地的雪一样清冷。她看着宋吟霜,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去哪里?”沈若蓁问。
没人回应。
“你知道怎么走么。”沈若蓁站在原地看着她。
宋吟霜低下头,避开对方的视线,“不知道。”
沈若蓁看她这样子觉得有些好笑,随后她从门里走出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走吧。”她说,“跟着我。”
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宋吟霜跟在她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游廊,经过那些挂着红灯笼的柱子,经过那些贴着双喜字的门窗。
前面有人走过来,是个佣人,端着一盆洗脸水。看见她们俩,佣人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低下头,侧身让到一边。
“大小姐好。”
“嗯。”沈若蓁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没有向她问好。也是,没人把她当一回事。
等她们走过去了,宋吟霜听见那个佣人在身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
她跟在沈若蓁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月白色的旗袍在风里微微飘动。
“若蓁姐。”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小。
沈若蓁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嗯?”
宋吟霜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就是想叫一声。”
沈若蓁没有说话,她继续往前走。
但宋吟霜注意到,她的速度放慢了一些。
—
前两章多是叙述,对话较少,很多心理描写。后面第一卷是以若蓁的视角展开,第二卷视角切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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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二拜高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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