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血诏   腊月二 ...

  •   腊月二十三,雪停了。
      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再落一场雪下来。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的白,檐角垂下的冰棱在微弱的日光中闪着冷冷的光,像一排排倒悬的刀锋。
      一夜之间,苏皖棠被太后带走的消息传遍了整座皇城。有人说她触怒了太后,被关进了冷宫;有人说她私通外敌,被下了诏狱;还有人说,她已经死了。
      萧霜雪一夜没睡。
      她坐在永寿宫的暖阁里,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透了,她一口没喝。素琴跪在一旁,眼眶通红,不敢说话。门外传来脚步声,萧霜雪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
      门被推开了。萧衍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丧服,头发用白布条束着,面色苍白,眼下青黑,但眼神清亮。他走到萧霜雪面前,站定。“姐姐。”他叫了一声。
      萧霜雪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渡已经在查了,”萧衍的声音很低,“苏贵人被关在冷宫西偏殿,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太后没有动她,是因为她还有用。”
      萧霜雪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用?”
      萧衍沉默了片刻。“用她来要挟你。要挟我。要挟沈渡。”
      萧霜雪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看着萧衍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很深的、近乎疲惫的无奈。
      “阿衍,我要去救她。”
      “我知道。”
      “你帮我。”
      “我会的。”
      萧霜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萧衍的手。萧衍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但在她的手心里,是温暖的。
      “阿衍,”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谢谢你。”
      萧衍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萧霜雪看见了——那不是太子对长公主的笑,而是一个弟弟对姐姐的笑,在姐姐最需要他的时候,站在她身边的笑。
      “姐姐,”他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帮你。”
      *
      冷宫,西偏殿。
      苏皖棠坐在角落里,靠着冰冷的墙壁,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她被带到这里已经一夜了。没有人来看她,没有人来问她,只有门外的两个太监,偶尔说几句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楚。
      她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她怕自己一哭,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她怕自己一哭,就会想起萧霜雪的脸。她怕自己一哭,就会后悔——后悔答应萧霜雪一起走,后悔让萧霜雪来救她,后悔爱上那个不该爱的人。
      但她没有后悔。
      她爱的,从来都不是“长公主殿下”。她爱的,是萧霜雪。是一个会拉着她的手说“本宫的人”的人,是一个会轻轻地擦去她眼泪的人,是一个在深夜里抱着她说“有我在,谁也不能伤害你”的人。只要那个人还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姐姐,”她轻声说,“我不怕。你也不要怕。”
      没有人回答她。窗外的风从破旧的窗纸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刺骨。她缩了缩身子,把自己抱得更紧了一些。
      *
      北镇抚司。
      沈渡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密报是从冷宫送出来的,上面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就的:“苏贵人安,未受刑。太后欲以苏贵人为质,逼长公主就范。”
      沈渡将密报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来。
      “陈骁。”他喊道。陈骁从门外进来:“大人。”“去查一下,冷宫西偏殿周围的守卫有多少人,换班的时辰是几时,有没有暗道可以进去。”
      陈骁愣了一下:“大人,那是冷宫——”
      “我说去查。”沈渡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陈骁不敢再多言,转身跑了出去。
      沈渡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目光冷得像冰。太后终于动手了,比他预想的还要快。用苏皖棠来要挟萧霜雪,用萧霜雪来要挟萧衍——这一盘棋,太后已经布局了很久。
      但他不会让太后赢。永远不会。
      *
      乾清宫,偏殿。
      萧衍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圣旨,正在写字。他的字迹清瘦,笔锋锋利,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用刀刻。
      王福站在一旁,偷偷看着圣旨上的字,心里一惊——那是册封太后的旨意。新皇登基,册封前朝皇后为太后,是规矩,是礼制,是必须走的形式。但萧衍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在发抖。
      “殿下,”王福小心翼翼地说,“您——”
      “没事。”萧衍放下笔,将圣旨卷起,递给王福,“送去太后宫中。”
      王福接过圣旨,躬身退了出去。
      萧衍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册封太后,只是第一步。他要让太后放松警惕,让她以为他不敢动她,让她以为自己还是这座皇城里最有权势的人。然后,等她露出破绽,他一击致命。
      “沈渡,”他轻声说,“你快一点。我怕我姐姐等不了那么久。”
      *
      永寿宫,深夜。
      萧霜雪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方苏皖棠绣的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株兰花,角落里绣着一行小字——“霜雪为伴,生死相依。”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皖棠,”她轻声说,“你说得对。生死相依。”
      她将帕子折好,塞进袖中,站起身来。
      “素琴。”她喊道。素琴从门外进来:“公主。”“备轿。去冷宫。”
      素琴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公主,冷宫那种地方——”
      “我说去就去。”
      素琴不敢再多言,转身跑了出去。
      萧霜雪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银红色的褙子,白玉簪,素净的面容,清冷的眉眼。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冷的东西,冷得像冬天的河水,冻住了所有的波澜。
      “太后,”她轻声说,“你想用她来要挟我?你错了。你越是要挟我,我越不会放手。”
      她转过身,走了出去。
      *
      冷宫,西偏殿。
      苏皖棠没有睡。她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望着窗外的月亮,一动不动。月亮很圆,很亮,清辉洒在雪地上,把整座皇城照得像一座银色的迷宫。
      她想起了萧霜雪说过的那句话——“等到了江南,我们就不是长公主和贵人了。我们就是我们。”
      江南。那里有桃花,有杏花,有梨花,有开得满山遍野的花。她们可以在那里生活,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怕任何人。她们可以手牵着手,走在阳光下,走在春风里,走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不用低头,不用害怕,不用躲闪。
      “姐姐,”她轻声说,“你一定要来接我。”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皖棠抬起头,望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萧霜雪站在门口,身上落满了雪,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清冷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
      苏皖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姐姐——”她的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萧霜雪走进来,蹲下身,将她抱进了怀里。苏皖棠的身体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落叶。萧霜雪抱得很紧,紧到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别怕。”萧霜雪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我来接你了。”
      苏皖棠把头埋在她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姐姐,我好怕——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萧霜雪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在这里。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她松开手,看着苏皖棠的眼睛,伸出手,轻轻地擦去了她脸上的泪。
      “皖棠,跟我走。”
      苏皖棠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出了西偏殿的大门。门外,两个太监躺在地上,是被萧霜雪打晕的。月光照在雪地上,照着两个手牵着手、并肩而行的身影。
      苏皖棠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像冬日里的阳光,像春天里的第一朵花,像萧霜雪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姐姐,”她说,“我们真的可以离开这里吗?”
      “可以。”萧霜雪的声音很坚定,“沈渡安排好了。马车在东华门等着。我们走水路,下江南。到了苏州,就安全了。”
      苏皖棠点了点头,握紧了萧霜雪的手。
      “姐姐,我不怕了。”
      *
      东华门。
      马车在夜色中静静地等着。沈渡站在马车旁,身上落满了雪。他的目光望着永寿宫的方向,等着。
      远处,两个身影从夜色中走来。
      沈渡的嘴角微微翘起。
      萧霜雪和苏皖棠手牵着手,走到他面前。
      “沈大人。”萧霜雪的声音很平静。
      “长公主殿下,”沈渡躬身行礼,“车已经备好了。沿运河下江南,到了苏州,有人接应。”
      萧霜雪点了点头。“沈大人,谢谢你。”
      沈渡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殿下,保重。”
      萧霜雪转过身,看着苏皖棠。苏皖棠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但有些东西,已经不用说出口了。
      “走吧。”萧霜雪说。
      苏皖棠点了点头。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向那辆马车。
      就在她们准备上车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渡的瞳孔猛地一缩。
      “快走!”他喊道。
      萧霜雪和苏皖棠来不及反应,马蹄声已经越来越近了。火光在夜色中闪烁,一队人马从黑暗中冲了出来,将她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秦池。
      秦池翻身下马,走到沈渡面前,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近乎同情的东西。
      “沈大人,”秦池说,“太后早就知道你们要走。”
      沈渡的手指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让开。”
      秦池没有动。“沈大人,太后说了,长公主可以走,但苏贵人——必须留下。”
      萧霜雪的脸色变了。她挡在苏皖棠身前,目光冷得像冰。
      “秦池,你敢动她,我让你不得好死。”
      秦池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长公主殿下,这是太后的意思。老奴只是奉命行事。”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侍卫冲上前,将萧霜雪和苏皖棠分开。苏皖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拼命挣扎,但她的手被侍卫抓住了,挣不开。
      “姐姐!姐姐!”
      萧霜雪冲过去,想拉住她,但被另两个侍卫拦住了。她看着苏皖棠被人拖走,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绝望的脸,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皖棠!”她的声音嘶哑,“皖棠!”
      苏皖棠被人塞进了一顶小轿。轿子抬起,消失在了夜色中。
      萧霜雪跪在雪地里,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沈渡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蹲下身,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殿下,”他的声音很低,“我会把她救回来的。”
      萧霜雪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但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锋——冷,狠,不留余地。
      “沈渡,”她的声音沙哑却平静,“太后以为用皖棠就能要挟我。她错了。”
      沈渡没有说话。
      萧霜雪站起身来,拍掉膝上的雪,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她望着苏皖棠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而苍凉,嘴角却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她越是要挟我,我越不会放手。”
      沈渡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个人是长公主,是萧衍的姐姐,是那个冷得像冰却又温暖得像火的人。此刻,她站在雪地里,浑身是雪,眼眶通红,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中屹立不倒的青松。
      “殿下,”沈渡低声说,“您不后悔吗?”
      萧霜雪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风:“后悔什么?后悔爱上她?还是后悔救她?”
      她顿了顿。
      “沈渡,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有早点带她走。”
      “现在呢?”沈渡问。
      萧霜雪望着黑暗的远方,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我要把她带回来。哪怕拆了这座皇城,哪怕杀了那个太后,哪怕赔上我这条命——我也要把她带回来。”
      她转过身,走向那辆马车,步伐比来时更稳、更快。
      “去东宫,”她说,“我要见我弟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