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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美人脂 梦里不知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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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城的穷街陋巷,泥墙裂着蛛网般的缝,风卷着尘土灌进来,呛得人咳嗽。
于熙就生在这满是烟火浊气的地方,生得眉眼清秀,皮肤是常年晒不黑的瓷白,往那灰头土脸的邻里间一站,倒像一株错长在荒地里的白茉莉,格格不入。
她的家,是两半截然不同的光景。
母亲是出了名的虎妇,嗓门亮得能穿透整条巷子,脾气烈得像点着的炮仗。于熙做的饭少一分咸淡,缝的衣宽一寸,便要挨顿训斥,日子久了,怨怼便在心底生了根。她总盼着快点长大,快点出嫁,像挣脱樊笼的鸟,远远离开这日日苛责的家。
父亲却是截然相反的暖。他是邻里口中的慈父,总把最好的吃食藏在袖袋里留给她,赶集时会扯着她的手,买她垂涎许久的花布。母亲的骂声刚起,他便会快步上前,挡在她身前,低声哄着,替她扛下所有不是。
可这份暖,终究捂不热母亲的心。
于熙十五岁生辰那天,天刚蒙蒙亮,她便爬起来找母亲。她盼了许久,盼着母亲能像父亲那样,给她一句祝福,哪怕只是一块粗布做的生辰糕。可满屋翻遍,都没见着母亲的影子。
父亲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半晌,他才转过身,眼里的光灭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死寂的哀伤。“你娘……受不了这苦日子,跟那青梅竹马的乡绅跑了。”
那一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于熙心里。她蹲在地上,抱着父亲的腿,从清晨哭到深夜。眼泪流干了,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只盯着地上的泥渍,一遍遍问自己,她到底哪里做得不好,竟让母亲如此薄情。
母亲走后,日子的担子全落在了于熙肩上。她从娇弱的小姑娘,变成了扛着锄头下地、洗衣做饭操持家务的妇人。父女俩相依为命,靠着几亩薄田,勉强撑着日子。她以为,熬过这苦,总能盼来一点甜。
可命运的狠,远不止于此。
十六岁生辰那日,天朗气清,父亲天不亮便扛着锄头下地,说回来给她做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
傍晚的夕阳如血,染红半边天际,云朵浸在残阳,把所有的温暖都撒在丰收的土地上。拿着锄头往家赶的农人感慨今日夕阳尽露笑容时,父亲抱着从臭水沟捞出来的尸体,瘫倒在地。
暗沟里发黑的臭水令人作呕,恶心的油脂剩饭漂浮在水面上,吸引蚊虫黏腻徘徊。
而被扔在上面的女尸是父亲疼爱了十六年的女儿啊。
像花一样的女子,死后却被剥掉全身皮脂,暴尸荒野。
她的耳朵上,还戴着父亲清晨送她的生辰耳饰——一对简单的银质小铃铛,是她盼了许久的礼物。若不是这对铃铛,她怕是连收尸的人都找不到。
此时,刑部尚书府。
“那天晚上我刚睡下,就被绑走了。记忆被于固隐藏起来,植入了他已死两年女儿的记忆。”
有时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怎么冉葵天生“霉”体的命也跟着她来这了,怎么来的是修仙世界,反派还刚好不好挑着她了。
“我就把自己当作他的女儿,他说他为了救我和一个叫什么…灺大人做交易,才变成要死不活的瘫样,离死不远了。”
“作为女儿肯定是要替父亲续命。于是我就去找了灺。它借我力量,让我去找那些嚣张跋扈的美人,拿她们的命给它献祭修炼。”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它操控了好多女子,现在那些人都失踪了,不知死活。邢妍言是我的第一个目标,它还没对我动手。”
“选女子是因为女子属阴,对它修炼而言是上乘。选跋扈的更是因为她们家境富贵,其欲深潭,更为贪婪,修炼起来更是良品。我们也是观察到了这一点便让小苡假扮引你上钩。”
慕少艾抬头盯着冉葵的眼眸,“不过我很好奇,看你目前的行为你并不是那种女子,怎会被灺选上。”
怎么会被选上,那肯定是被那该死的小厮拍马屁拍大发了,还什么心地善良性格温顺,真的是张着嘴说瞎话,说得她差点魂归生天了,还要什么回家,灵魂回家吧。
她梗着脖子,竟生出几分莫名的骄傲:“我被它附身前,可是个超级无敌大恶女!街里街坊都知道!不过是历经生死,被两位女侠救了,才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罢了。”
她这嘴不去说脱口秀可惜了。冉葵暗自想。
一旁的慕少苡捏着衣袖,假模假式地擦了擦眼角,演技拉满:“听你讲的于熙,甚是可怜,你知她如何死的。”
“她那日想去买双绣花鞋,庆自己生辰,还没进店就被黑衣人掳了去,最后被关在地牢抽皮死去。”冉葵嗤笑一声,眼底漫过一层冷霜,“背后之人的面,都没资格见。”
“冉姑娘,于固和魔族联手不好对付。希望你可以帮我们,你被附身过,这就是线索。”慕少苡用她的美目可怜兮兮地看着她,真的是我见犹怜。
冉葵最见不得美女伤心,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你身份特殊,他们定会来灭口。我们拿你的安全,换你的帮助——用我们的命,护你周全。”慕少艾郑重道。
突然间,窗边一阵清风袭来,只有双胞胎两个修行之人才能感觉到,有人来了。
“死东西给老娘滚出来。”慕少艾大喊一声,把冉葵心里的仙女姐姐滤镜喊破碎了。
慕少苡笑眯眯的,又一个说话滤镜破碎的,“尚如珩,这次你再抢我们功劳,我把你阉割掉。”
这句话可是把她们口中之人吓了出来,“两位好姐姐求你们了,这次我真的是想和你们合作的。”
那人一身月白长衫,气质温润如松,眉眼俊雅清疏,看着像个温文尔雅的书生,半点都不像她们口中的“截胡小人”。冉葵看得入神,心里竟冒出个念头:这模样,去当少年偶像idol都绰绰有余。
“说清楚。”慕少艾冷静下来。
尚如珩看了眼二人的神情,便知她们没查到关键,开口道:“他找女子,是在报复。”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他觉得,凭什么只有他的女儿受害,其他人都能高枕无忧?所以,他要让他的女儿,亲自去报复。”
“所以,我们是合作去于固老巢。”慕少苡回道。
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对。于固这事,难办得很。”尚如珩指着还在看戏的冉葵,“我查到除了她,其他被操控的全被魔族杀手杀死了。他身后的力量不容小觑,我们必须合作才能完成任务。”
屋内四人全神贯注分析任务,毫无注意到门外榕树上正在观察他们之人。
还有一批人偷偷潜入府中摸索着。
“什么!他的女儿,死在叛王之手。”慕少艾惊呼一声又接着说道:“那个三年前谋逆失败的成王?他还活着?他不是被御林军放火烧死在大殿了吗。”
慕少苡的三个问句可见这事之大。
“他被死士全力救了回去,和灺做了交易。灺帮他治疗因火伤脱落大片的皮肤,他给灺力量。而这治疗方法就是美人脂,美人脂义如其字,简单易懂。于是成王大力搜寻美人,剥皮炼脂,尸体便给灺献祭。后来就找到了于熙。”
尚如珩本想继续说下去,却突然噤声。
冉葵看见这三人正在全面戒备观察四周,自己也扫描周围找一会发生变故自己的逃生路线或掩体物品。
牵一发而动全身,三人先出手破窗而出,刚找对地方隐藏的杀手也不必继续隐蔽,与他们厮打了起来。
魔族杀手似是没想到有三人,可还是分分钟碾压他们。
敌人招式狠戾至极,招招致命。三人虽修为不弱,却终究落了下风。他们密聊让较弱慕少苡带冉葵先走。
可还没等行动,三人便被杀手碾压在地,一口口鲜血从嘴角溢出,再也站不起来。杀手虽死伤过半,实力却依旧强劲。
府内闹得这般动静,刑部尚书邢昭律却毫无察觉——想来,护卫早已被引到了别处。
冉葵看情况不妙便躲在衣柜之中,剩余的两个杀手进屋勘察,脚步声离冉葵越来越近。
现代人第一次见这么大场面怎会不怕,她嘴唇和双腿忍不住地颤抖,左手死死掐着小臂让自己冷静,无甚大用。
“喂,看这儿。”一道极其熟悉的声音出现在冉葵耳边,让她不可置信,即使害怕也要打开柜门小缝,想看是否是她所想之人。
黄衣羽丝袍,富贵漆墨玉。杀人的招式一招比一招狠戾,浅瞳眼眸没有丝毫波动,多情的面孔透露着无尽杀意,一招一式显露着从容华贵,优雅自得,像是一只刚睡醒的豹子,慵懒地享受着送到嘴边的美食。
这是,她暗恋了整个高中生涯的男神——顾倾屿。
他也来了吗。
身处一个毫不了解的异世,看见自己熟悉之人可见是多么难得、多么动容,就像在沙漠里快渴死的旅人,忽然看到了一汪清泉。
冉葵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死死咬着嘴唇,怕发出声音。
她的依靠来了,她不是孤身一人了。
男子招式干净利落,仅凭一把地上捡来的断刃,便将还未施展术法的魔族杀手一一斩杀。
待周遭安全,冉葵再也忍不住,朝着那唯一站着的身影奔去。
她要和他快点相认,让他知道自己也来了,他们不再孤身一人,身载异世魂,身穿异世人。
离他身前只有三步之时,那还沾着敌人血的断刃胁在她颈边,赤红鲜血滴落在她衣服领口,周围安静的针落可闻,冉葵气血回流,只能听见自己心脏“咚咚咚”跳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
“哈喽,顾倾屿,还记得我吗,你的高中同桌冉葵啊。”她强装镇定,扯出一个僵硬的笑,颈间的寒意让她连说话都打颤。
“你,现在跟我走。”男子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里满是审视,“还有,我不是你说的人,我们长得很像吗?”
俞顷死死盯着她的双眼,想要看出她想耍花招的证据。
上学时冉葵把他逗得笑眼温亲的眼眸,转眼间变成了跟看死人一样的冷冰冰,巨大的落差和不是故人的情绪如潮水般喷涌而来,让她苦涩到没有再继续往下走的勇气。
“不像,你不是他,是我认错了。”冉葵如认命般将自己的双手举至胸前,像马上要被手铐铐住的囚徒。
她的手臂上,还留着方才紧张时掐出的青痕,在白皙的皮肤下格外刺眼。冉葵闭上眼,语气里满是颓丧:“我跟你走。”
这一举动把俞顷看得很是不解,犹如什么都不懂的孩童一般,僵硬试探地用一只手抓着她的双腕。
纤细的手腕被大手轻松地拘住,在他掌心显得格外脆弱。
他带着她往外走,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几分刻意的清晰:“我叫俞顷,别再认错了。”
冉葵眼神涣散地盯着钳住自己手腕的手,颓丧地想着,死在他这张脸手里,也是没有怨言了吧。“俞顷,很好听的名字。”再让她和熟悉的陌生人说说话吧。
俞顷的脚步顿了一下,也就一下。
他神色依旧平淡,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