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野渡年》欧游杂记

2、该用户不存在 又见面了

　　到了山下，汗水浸湿了黑色的速干衣，却没能冲散脑海里那抹挥之不去的影子。程屹回到房间冲了个澡，他换上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自家品牌最新款的黑色硬壳冲锋衣。
　　今天是他此次川西之行的重头戏——“雪山之境”户外文旅项目的启动会。
　　作为“极峰”户外品牌的创始人兼CEO，程屹不仅要负责服装线的研发与销售，更致力于打造一个集探险、文旅、于一体的顶级户外IP。这次的川西项目，是他筹备了半年的心血，旨在通过镜头语言，将品牌精神与雪山旷野完美融合。
　　八点整，程屹准时踏入项目部的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项目总监、市场部经理、本地文旅局的对接人，还有几个负责执行的助理。见他进来，众人纷纷起身打招呼，原本有些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肃穆的紧张感。
　　“坐吧。”程屹走到主位坐下，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流程、预算、路线规划一项项过。直到最后，市场部经理翻开新的一页PPT，有些迟疑地开口：“程总，关于这次项目的官方摄影师人选，我们筛选了几位业内知名的老师。您看，是选擅长风光大片的张老师，还是选拍过很多明星的李老师？”
　　PPT上跳出几张照片，风格华丽，构图完美，却透着一股浓浓的影楼风和商业摆拍感。
　　程屹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压抑：“都不行。”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我们要的不是糖水片，也不是那种一看就是假造的‘精致感’。”程屹的声音冷了几分，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极峰’的调性是野性、真实、自由。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听懂风的声音，能捕捉到人在自然面前那种渺小却又顽强生命力的摄影师。这些照片太‘满’了，没有灵魂。”
　　市场部经理额角渗出冷汗，连忙点头：“是是是，程总说得对。那……我们要不再扩大筛选范围？”
　　“不用了。”
　　程屹靠向椅背，修长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调出了助理小周昨晚发给他的一份备选资料包，“昨晚我让小周整理了一份独立摄影师的名单，里面有几个人？”
　　小周连忙站起来，有些受宠若惊：“程总，里面大概有二十多位，都是风格比较小众、有质感的独立摄影师。”
　　“投屏。”程屹言简意赅。
　　大屏幕亮起，小周手忙脚乱地连接设备，将那份名为“备选摄影师作品集”的PDF文件投了上去。
　　程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手指随着鼠标滚轮的滑动而轻轻移动。
　　一张，两张，三张……
　　大多是些不错的作品，有的擅长拍星空，有的擅长拍人像。程屹的表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直到他的手滑到第十页，动作突然停住了。
　　会议室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组名为《相对自由》的系列作品。
　　没有华丽的布光，没有刻意的造型。第一张是模糊的霓虹灯牌，第二张是雪山星空，第三张……
　　程屹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张在昏暗灯光下拍摄的民谣酒馆，图片的右下构图中有一个男人。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独自坐在角落的木桌旁。暖黄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以及握着威士忌酒杯的那只修长有力的手。背景是斑驳的土墙和模糊的吉他手，光影切割得极妙，将男人的疏离、冷峻，以及那一丝深藏心底的孤独感，刻画得入木三分。
　　那是他自己。
　　那张照片，正是初时也在那家民谣小馆里拍下的。
　　程屹盯着屏幕，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认得这个构图，认得这个光影，更认得那个躲在相机后面的女人。那天晚上，她就是坐在角落里，用这样一双清冷又敏锐的眼睛，审视着这个世界，也审视着他。
　　“这张是谁拍的？”程屹的声音突然响起，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小周凑近屏幕看了看，连忙回答：“哦，这张啊，这组照片是我们昨天在镇上采风时，我在一个旅人论坛里偶然发现的。没有署名，我觉得这组照片特别有故事感，就顺手存下来了。不过这个摄影师好像很低调，网上资料不多，只知道是个独立摄影师，风格特别……特别有灵气。”
　　“相对自由……”程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轻轻抵着上颚，仿佛在品味这四个字的含义。
　　“就她了。”
　　程屹合上平板电脑，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取消之前所有的邀约，全权联系这位。告诉她，极峰想邀请她全权担任这次户外活动的摄影师。”
　　市场部经理愣了一下，有些不解：“程总，这位摄影师……名气似乎不大，而且这组照片看起来更像是随手拍，并没有太多的商业价值……”
　　“商业价值不是靠名气堆出来的，是靠审美。”程屹打断了他，目光重新落在那张照片上，眼神深邃，“她的镜头里有‘人’。这才是我们品牌现在最缺的东西——人情味。而且……”
　　他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而且，他想再见她一面。想看看那个能把他的孤独拍得如此透彻的女人，究竟有着怎样的灵魂。
　　“小周，”程屹转头看向助理，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立刻去查这位摄影师的联系方式，务必找到她本人。把合同条款拟得优厚一些，特别是关于创作自由度的部分，告诉她，我们完全尊重她的风格。”
　　“好的程总！我马上去办！”小周虽然有些意外老板的“力排众议”，但还是立刻领命，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结束后，程屹独自留在会议室里。
　　他点开手机，翻到小周刚才发给他的备选资料文件夹。他盯着那个名为“相对自由”的文件夹看了许久，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
　　作为老板，他完全可以公事公办，让助理去处理一切。但他鬼使神差地，想要亲自加上这个好友。
　　“不知名小姐，”他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低声呢喃，“这次，换我主动找你了。”
　　他点开微信，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小周提供的微信号——那是小周根据论坛注册信息推测出来的一个账号。
　　屏幕上跳出了“添加朋友”的界面。
　　程屹的手指悬在“添加到通讯录”的按钮上，心跳竟有些莫名的加速。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个按钮。
　　然而，下一秒，屏幕上弹出的却是冰冷的系统提示：
　　“该用户不存在。”
　　程屹愣了一下，眉头微皱。他退出来，重新输入了一遍，仔细核对了每一个字母和数字，再次点击搜索。
　　依旧是：“该用户不存在。”
　　他又尝试搜索了资料里提到的另一个可能的手机号，结果显示：“未找到该用户”。
　　程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逐渐变得深沉。
　　小周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和无奈：“程总，抱歉。我查了那个旅人论坛的后台数据，发现这个账号注册时用的是虚拟邮箱，没有绑定手机号。我又通过几个摄影圈的熟人去打听，大家都说没怎么听说过这个署名，好像她很少在圈子里混，也没有加入任何摄影师的社群。目前……暂时没有找到她的有效联系方式。”
　　程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窗外的雪山依旧巍峨，阳光洒在雪面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想起那个女人，想起她背着相机走在雪地里的身影，想起她那双清冷又疏离的眼睛。她就像这高原上的风，抓不住，摸不着，来去自由，不留痕迹。
　　“查不到就算了。”
　　许久，程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把资料留着。她既然能拍出那样的照片，就不会真的消失。总有机会再遇见的。”
　　小周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好的程总。”
　　程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他不知道，这场看似无果的寻找，早已在命运的齿轮上刻下了印记。
　　高原的暮色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初时也拖着登山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时，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夕阳刚好被雪山锋利的山脊线切断。
　　风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温度，带着刺骨的凉意。她紧了紧冲锋衣的领口，看着远处小镇零星亮起的灯火，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在苍茫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刚走到民宿门口，手机就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陆扬。
　　“姐！你下山了吗？”年轻人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高原特有的微喘和藏不住的兴奋，“我刚才到镇上了，正准备找地方吃饭。听说镇东头那家牦牛肉火锅特别地道，咱们一起去尝尝？就当……就当是我给你接风，顺便感谢一下‘Scarlet'大神带飞！”
　　初时也摘下手套，指尖触到屏幕的微凉，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她想起山顶上那个举着相机、眼睛亮得像星星的男生，想起他看到名片时那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有种异地挚友的感觉 。
　　“行。”她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被风吹出来的沙哑，“发我地址。”
　　“得嘞！我这就发你！你慢点走，路上滑！”
　　挂了电话，初时也回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她换了件干净的米白色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又把散乱的头发扎成低马尾。镜子里的人脸颊还带着高原红，眼底却透着股从容的松弛感。
　　镇东头的火锅店藏在一条窄窄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暖黄的光透过木格窗棂洒出来。陆扬站在门口等她，见她过来，连忙迎上去，手里还捧着一杯热乎乎的甜茶：“姐，快暖暖手！这地方不好找，我刚才绕了两圈才摸到。”
　　初时也接过甜茶，指尖触到纸杯的温度，心里一暖：“谢了。”
　　店里人不多，几张木桌都擦得干干净净，墙上的藏式唐卡色彩鲜艳，角落里还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放着舒缓的藏语歌。陆扬点了满满一桌菜：鲜切的牦牛肉、手打的牛肉丸、嫩滑的豆腐、还有几样新鲜的野菜。铜锅很快烧开，乳白色的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混着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姐，你尝尝这个牛肉！”陆扬夹了一片肉放进锅里，烫了几秒就捞出来，放进初时也的碗里，“这家店的牛肉是现杀的，特别嫩，一点都不柴！”
　　初时也夹起肉放进嘴里，果然，肉质鲜嫩多汁，带着淡淡的奶香，蘸上店家特制的辣椒面，鲜辣过瘾。她忍不住多吃了几口，抬头时，看到陆扬正托着下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着被夸奖的小狗。
　　“好吃吧？”他得意地笑，“我就说这家店绝了！”
　　“嗯，确实不错。”初时也点点头，端起甜茶喝了一口，“你毕设拍得怎么样了？”
　　提到毕设，陆扬的眼睛更亮了：“还行吧，拍了几组雪山的片子，还有一组转经筒的纪实。不过跟你比差远了，你那组《无人区》的构图和光影，我到现在都还在琢磨。”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问，“姐，你当初是怎么想到拍那组照片的？我听说你当时一个人开着租来的破车，在西北跑了两个月？”
　　初时也夹菜的手顿了顿，脑海里闪过三年前在戈壁滩上的画面：漫天的黄沙，破旧的皮卡车，还有沈知衍在副驾上睡着时安静的侧脸。她垂下眼，轻轻笑了笑：“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想去看看。那时候年轻，总觉得远方有什么在等着我，就一头扎进去了。”
　　“真好。”陆扬托着下巴，眼神里满是向往，“我也想这样，背着相机去很多地方，拍很多好看的照片。可是家里人总说摄影不稳定，想让我考公……”他叹了口气，又很快振作起来，“不过我不怕，我一定能靠摄影养活自己！”
　　初时也看着他，像是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这样，满心都是对摄影的热爱，觉得只要拿着相机，就能走遍天下。她拿起甜茶，轻轻碰了碰陆扬的杯子：“加油，你一定可以的。”
　　“嗯！”陆扬用力点头，眼眶有点红，却笑着举起杯子，“谢谢姐！等我以后出名了，一定好好谢谢你！”
　　两人边吃边聊，从摄影聊到旅行，从理想聊到生活。陆扬说起自己在大学里熬夜修图的趣事，说起第一次拿到摄影奖时的激动，说起对未来的憧憬。初时也偶尔会插一两句，说说自己在路上的见闻，说说那些藏在风景里的故事。店里的收音机换了一首又一首歌，铜锅里的汤渐渐少了，桌上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姐，我送你回去吧。”陆扬结了账，跟着初时也走出火锅店。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月光洒在雪地上，像铺了一层银霜。风比白天小了很多，却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陆扬走在初时也身侧，时不时帮她挡住迎面吹来的风，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姐，你明天什么时候走？我明天下午的车，要是时间来得及，我送你去车站吧？”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来的”初时也摇摇头，“我明天一早走，你好好休息，别耽误了车。”
　　“那好吧。”陆扬有点失落，却还是笑着说，“那你到了苏州一定要联系我！我到时候去给你工作室帮忙。”
　　“好。”初时也点点头，走到民宿门口，“到了，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嗯！姐，你早点休息！”陆扬挥挥手，转身走了。
　　初时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走进民宿。她刚打开电脑，就收到陆扬发来的微信：“姐，今天谢谢你！跟你聊天特别开心！你拍的照片真的太绝了，尤其是那张小馆的，我到现在还在看！”
　　初时也笑了笑，回复：“你也加油，毕设一定没问题。”
　　她关掉电脑，躺在床上，脑海里却全是陆扬说的话。她想起三年前在戈壁滩上的自己，想起那时候对摄影的热爱，想起沈知衍发来的那句“什么时候回”。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漂泊的生活，却没想到，在一个陌生的小镇，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竟让她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枕头上。初时也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看到一片雪山，看到一束光，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站在光里，看着她。
　　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的眼神里，藏着一丝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