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雨天》铜钱甲柔

1、埋藏

　　仲夏的正午列热当空，头顶的太阳火辣。
　　考生们陆陆续续从考场出来，嘈杂的空气中满是哀嚎。

　　这场持续了两天半的肆虐终于结束。

　　越青黛神情低落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轻搭在额前的手挡着刺目的阳光。

　　她耳边萦绕着各种吐槽和抱怨的声音。

　　“今年这试卷真是给人做的？！！！！”谈论到伤心处有考生突然拔高音量。

　　与那人同行的同学更加夸张，她捶着胸口语气更是跌宕起伏：“尤其是这数学，通————篇鬼画符，题目是挺简单，但是它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它啊——哎……”

　　“这出题人也太看的起我们了，好些题型见都没见过。”

　　…………

　　夏日炎炎，越青黛抬眸，眼眶里装的是碧日蓝天，树影婆娑，金光笼罩的盛夏，心里却乌云密布风扫落叶。

　　她拼了命地学习想和苏佳瑞考上同一所学校，要是按以往的难度，她一定能踩着分割线进入长青中学——全市最好的高中，继续和他当同学。
　　但是今年……想到这，越青黛心里越发沉闷。

　　这年中考的难度指数如函数般直线飙升，虐杀无数考生于无形，越青黛也是其中之一，但她笃定，苏佳瑞一定能考上。

　　不知不觉越青黛随着人潮涌到了门口的绿荫小道，天空枝叶交叠，阳光树下很是阴凉。

　　道上人影簇簇，街边挤满骑着摩托伸长脖子等待的家长，没有皱眉和不耐，交警们也极力维护好道路交通秩序不再找理由扣人车。

　　树阴底下，人影交错，阳光笼罩，眼前这份美好温馨充满生机活力的场景让越青黛不自觉驻足停留，她深深注视着想把这份美好藏进回忆。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人群中没有为她停留的人，她低头看地面，不知道爸妈记不记得我今天还要考试。

　　身后，脚步声匆忙，离得越来越近。

　　“啊！”

　　越青黛刚想转身查看，突如其来的一阵撞击让她眼前一黑，肩膀吃痛，身体重重往前踉跄了好几步。

　　就在她以为自己的脸蛋将要与大地来个亲密拥抱时，突然，一截手臂横在身前揽着她的肩膀往后勾，扶她站稳。

　　被揽起来后，越青黛呆呆站在原地，她对面的女孩满脸着急抓着她左瞧瞧右看看：“哎对不起，对不起。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欸？不说话。”

　　见她不说话女孩暗自思忖，脑袋该不会被撞傻了吧？

　　“算了，还是带你去看看吧。”

　　说着，女孩抓着越青黛的手腕转身就准备往前迈，桃粉色的垂纱发圈随着发丝飞舞流动，在绿荫树下衬得女孩更加俏皮灵动。

　　“哦，”越青黛回过神来赶忙挣开手腕，“不用了不用了，我没事。”她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她开口声音轻糯温和：“你有事就快去吧。”

　　女孩皱眉有点疑虑：“你……真的没事？”

　　越青黛微笑，轻轻摇摇头：“没事。”

　　“那……我走啦？”女孩试探。

　　见越青黛点头，女孩扬起唇角，考场对面的小卖部围满了人，她撒腿就往那跑：“那我走啦拜拜！”

　　“嘶……”女孩走后越青黛看了眼被撞的地方伸手揉了揉，回家要搓一下药酒肯定乌青了。

　　搭了两天的公交，越青黛对考场周围的布局熟悉了几分。

　　公交站在考场不远处的马路边，出了绿荫小道右转再走个几百米就到了。

　　平时学生放学都朝这边涌，但这两天不同，越青黛走在路上就没碰到几个人，偶尔有几辆摩托车驶过。

　　绝大部分考生有家长接送，他们大都朝公交站相反的方向去，走小路阴凉又比较安全不用绕一大圈才晒到考场。

　　这年头人稀少的地方不会多安宁。

　　越青黛离公交站还有几条巷的距离时，前边巷子传来不小的动静，拳头哐哐砸人身上的声音，不时还有几句叫骂：“死小子你找打！”

　　越青黛脊背发凉，她刚准备抬脚往回跑去叫警察时又僵住了，巷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越青黛无比熟悉的名字：“苏佳瑞你挺会躲啊，老子TM找了你好几天……”

　　她猫着腰靠近巷口屏住呼吸快速往里瞄了一眼，巷子不深还是个死胡同。

　　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围在前面看不到苏佳瑞。

　　越青黛在地上找了一圈，看来看去就墙边那几块板砖能用，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快好快。

　　蓝天白云下，女孩瞅准时机抄起砖头，向恶徒砸了下去，她乘乱抓起少年的手扭头就往外窜：“跑！”

　　男人身旁的小弟惊呼：“老大！老大！你没事吧？”

　　被叫老大的男人被砸懵了，他觉得头上有块地方湿湿的刚想去摸，一股温热的红色液体缓缓流了下来。
　　“死丫头！给我追——”

　　越青黛带着苏佳瑞在街上狂奔，她额头冒汗气喘吁吁，抓着少年的手却没有一丝松动。

　　其实刚刚越青黛砸下去的力度刚刚好，懵逼不伤脑，就是受点皮外伤。

　　越青黛带着他往小卖部的方向跑，此时考场外的人还没完全散去：“前面人多还有交警，往那跑。”

　　苏佳瑞：“交警？”

　　管他什么警，交警也是警，现在保命最重要。

　　也不知哪来的力量，越青黛跑得离奇的快将那群人远远甩在身后，“大哥，不行啊别追了，前面有警察！”

　　“呸，小妮子别被我逮到！”男人啐了一口唾沫，他摸了摸自己的头，“走。”

　　越青黛回头，那群人没追来。他们慢慢减速在小卖部边、在交警的眼皮底下停下来。

　　两人站定，越青黛低头立马缩回自己的手，唯恐暗藏已久的喜欢透过互相接触的毛孔泄露出去。

　　但这一举动看在苏佳瑞眼里却变了味，他觉得自己被嫌弃了。

　　苏佳瑞乐了，带着理不直气壮的不满和硬气的委屈道：“怎么，我的手会咬人？”

　　越青黛只当他被打傻了自顾自地翻包，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罐，像古代装胭脂水粉用的，上面还贴着小纸条写了跌打损伤四个字。

　　骄阳下女孩举着药瓶站在他身前，异常淡定。

　　“给你。”

　　“多谢。”

　　苏佳瑞眼尾荡起笑意，越青黛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就这样拉着他跑出黑暗，没有过多言语也没有看不起，她只是静静地递了瓶药给你。

　　这一天，他喜欢的女孩特别勇敢地，闯入了他的世界。

　　七月三伏天的室外热浪翻滚，午饭后越青黛和妹妹早早就坐在客厅的台式电脑前等待录取结果。

　　“快快快，”身旁越君拍拍她的手臂“时间到了。”

　　越青黛是闭着眼睛点进去的，她自己没敢看。
　　空气凝滞几秒，她刚想问越君怎么样就快被越君晃成脑震荡。

　　越君完看后激动得快跳起来，她直冲厨房喊：“妈！妈——快过来看，越青黛考了735分被一中录取啦！”

　　正巧今天厂里休息，谢女士立马放下手中的活，双手在两侧衣摆蹭蹭，满面欢喜快步朝客厅走去。
　　她不太确定地问越君：“一中，那个排在长青中学后面的清雨一中？”
　　“是啊。”越君答道。

　　谢女士凑到电脑前瞄准录取通知那行，上门清清楚楚写着：

　　“亲爱的越青黛同学，祝贺你以优异的成绩被我校录取！请于2007年9月1日上午七点半，到我校一楼架空层报道并办理入学手续。”

　　在清雨市，大家对高中有自己的排名，不算私立学校，长青中学排第一，清雨一中排第二。

　　清雨市的市民们有个共识：长青中学不敢想，但只要进了一中半只脚就踏进了一本的大门。

　　要是谁家孩子考上了一中那家长被问到孩子在哪个学校读书时都倍儿有面，还生怕别人不问，要是没人问自己也会把话题引到这上面。

　　“你说我家孩子啊，在清雨一中啊~。”

　　听到夸奖家长嘴上谦虚说着，“你家孩子也不错。”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要是考上了长青那就更是不得了，那村里得放一圈鞭炮，摆它个三天大席。

　　听到越青黛考上了清雨一中，一直在边上吞云吐雾的越强腾的一下到电脑前盯着页面，眼珠子都快掉了。

　　清雨市2007年中考查询

　　考生：越青黛

　　总分：735/860

　　录取学校：清雨市第一中学

　　英语：118

　　语文：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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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膨胀到快爆炸的越强一路往下看，突然，他脸一黑一眼就指出最糟心的问题：“你这数学怎么只有47？真是丢我脸。”

　　原本咧着嘴笑的越君和谢女士白了他一眼。

　　“今年中考多难你不知道啊，再说你女儿从学前班数学就一直不好，”谢女士直起身指着自己，声音越来越大，“我每次去接她那老师总说孩子太差她没法教了，有次更过分，我们还没走远呢就听那老师说这孩子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你管过她学习没有？现在说丢你脸，我看你是左脸皮贴在了右脸上——一边脸皮厚一边不要脸！”

　　“行行行行，别嚷了别嚷了。”越强不耐烦摆摆手，掏出手机快速拍了几张照就跑出门去了。

　　谢女士平静下来，面向女儿们又是满面笑容，她的手搭在越青黛肩上：“妈今晚多做点好吃的，咱们庆祝庆祝啊。”

　　越青黛转头眉梢弯弯：“好，谢谢妈。”

　　谢女士回厨房，她边走嘴里边念叨明天要买包糖带去厂里发。

　　越青黛的声音跟在谢女士后头出去，“对了妈，下午我要回趟学校去拿毕业证、纸质成绩单和录取通知书。”

　　谢女士大概是没听到，越君用她那大嗓门再喊了一遍。

　　“好，行，知道了。”

　　晚上，越青黛拿着录取通知书呆呆地坐在书桌前。

　　今天下午她回学校没看到班主任，反而是平常见不到的校长，亲自坐在教学楼那棵梧桐树下发材料。
　　校长翻着木桌上的资料：“你就是越青黛，恭喜啊恭喜。”

　　这个点已近没什么人来了，木桌上三栋纸已经快见底，大家早早就过来领完回家高兴去了。

　　“谢谢校长。”越青黛接过东西没有走开，她踌躇了会儿想问苏佳瑞的情况，“校长……”

　　“校长，今年咱们学校有没有考上长青的？”越青黛还没问旁边就有家长迫不及待问。

　　校长操着一口带着清雨市特色的普通话口音，非常骄傲、热情给家长介绍学校的成绩，顺带宣传一下自己的学校招揽点学生：
　　“这位家长就今年中考这难度啊，咱们学校还有一位同学考上了长青，三位同学考上了一中。”

　　越青黛低头默默记着，有一个长青中学的。

　　这一开口，校长讲话的职业习惯又发作了，他深情并茂极力推荐自己学校： “所以各位家长啊不用担心，孩子在我们学校学习不会比在外面差的。

　　在这里学习，我们的老师都非常尽职尽责，不仅教书，教育咱们孩子做人这种极其重要的事更是绝对不会落下的。学校也非常关注咱们孩子们的身心健康，呵护孩子健康成长！在我们学校出来的孩子就算学习啊，不咋样啊，人品都是不会差到哪里去嘀。

　　而且咱们学校离家近，所以啊各位家长，不要老是把孩子送到外面去、送进寄宿学校去，这个时期孩子三观还没完全坐落下来其实不要一直困在学校里，还是更适合家里学校两头跑，除了学习也好好看看路边的花草树木、摊贩、人流和天空的湛蓝、土地的辽阔，感受风的冷暖……”

　　看来一时半会儿他是停不下来了。

　　让越青黛意外的是，苦口婆心劝家长别把孩子往外送的校长居然抽空停下问了她一嘴：“刚刚你要问什么？”

　　越青黛笑笑：“我也……我也是问那个问题。您继续。”说完，她朝校长鞠了个躬后立马跑了，“校长再见！”

　　“你们看看，我就说孩子不差嘛。”

　　想到这越青黛笑了，她有幸遇到有这么好的学校，这么好的校长、老师、同学还有他。

　　越青黛将手上那张录取通知书平铺在桌上，看向窗外静谧的夜空。
　　毫无意外地，你考上了长青中学，那就祝你前程似锦，一帆风顺。

　　初中时代的喜欢就要落下帷幕，她决定不去打扰，将自己四年的喜欢埋藏心底。
　　她相信时间会冲淡一切，过去曾有那么一个美好的人，她喜欢过，也许很多年后回想起来也是一段很美好的时光。

　　九月开学，时间还早，路上有零星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单车从公交站前路过，不时还能看见家长骑着摩托车后面载着个穿校服的小孩在前边路口的汤面店下车。

　　这几天天气都不太好，早晨的天像傍晚太阳落山那般灰暗。

　　今天谢女士要上班，不去她心疼半天工钱到时候又要发火，越青黛不敢叫她送。
　　越强不知道又去哪鬼混到天快亮才回家叫不动他。
　　所以越青黛早早就出门，一个人等公交去学校。

　　一位穿着校服的女孩走来，她身后跟着的一群人手上都拿着东西，看样子是全家都出动了。
　　“乖乖，鸡蛋再吃一个。牛奶再多带几瓶别不够喝。”
　　“这孩子你说说，自己家好好的车不坐非来搭公交，来外套穿上。”
　　“小丫头，书包该自己背啦都给你提一路了。”

　　头顶有落花飘下，越青黛若无其事地左边望望右边看看，这车怎么还没来……

　　从平步村搭半个小时的公交就能到一中。
　　越青黛下车往前走，停在路旁的摩托车从校门口蔓延到路的尽头，人群熙熙攘攘分散成一团一团。
　　校门上方拉着一条横幅，红底黄字，上面写着热烈欢迎我校2007级高一新生！

　　一中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
　　进校门，穿过外庭就能看到一条宽宽的走廊，那就是架空层。
　　越青黛办完入学手续后着人流直走，到篮球场看分班。

　　一中分班榜还挺奇特的，班级后头赤裸裸摆着中考总分和排名。

　　但一圈人都很是兴奋，成绩直击眼球，让他们感受到大佬恐怖如斯的实力。

　　“还好分班没有按排名顺下去，我还有和大佬同班的机会！我找找我在几班啊……”

　　“要是能和榜首那名同学同班又恰好他是个大帅哥，我天天看着他，做梦都能笑醒哈哈哈哈哈哈。”

　　“你就花痴吧你，不过学霸也不一定只会学习。”

　　同学们叽叽喳喳，越青黛小心翼翼地挤过面前层层人墙，她的目光刚落在第一行就停住了。

　　分班榜上“苏佳瑞”三个字异常醒目，这个被尘封在记忆中的名字再次出现在眼前时，越青黛心里猛的咯噔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