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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醒来就是一只猫 多乐是 ...

  •   多乐是被一阵浓郁的药草味呛醒的。
      它还没睁眼,先闻到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气味。有干枯的叶子、某种树皮、一种甜腻的花香,还有……还有一股很淡的、像是没洗过的羊毛毯子的味道。不对。这些气味太清晰了。比它之前闻过的任何东西都清晰。就好像它的鼻子突然从黑白电视变成了IMAX巨幕。它能分辨出药草堆里至少有十七种不同的植物,能闻出那件羊毛毯子最后一次被清洗是至少在三个月前,甚至能闻到木头墙壁里住着一窝蚂蚁,大约在东南角距离地面两尺的位置。多乐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昏暗的、摇摇晃晃的天花板。不,不是天花板,是木头房梁,上面挂着几十串干枯的药草,还有一些它叫不出名字的骨头和羽毛,在穿堂风里轻轻晃荡。房梁很高,上面结着蛛网,但那些蛛网不是普通的蛛网。它们泛着一种微弱的银光,像是被月光浸过的丝线。
      多乐眨了下眼睛。它躺在某种软绵绵的东西上,低头一看,是一堆垫在一起的旧垫子和毯子,颜色灰扑扑的,但意外地暖和。垫子旁边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木头碗,碗里装着半碗清水,水面还漂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植物的叶子。多乐试图站起来,然后发现了一件让它整只猫都不好了的事情:它的身体不对。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黑色的。纯黑的,像被墨汁泡过一样,四个爪垫却是嫩嫩的粉色,在黑毛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少女心。它的尾巴也是黑的,又长又蓬松,像一根黑天鹅绒的鸡毛掸子。它试着甩了甩尾巴,尾巴听话地动了起来,蓬松的毛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多乐:???它明明是一只灰不溜秋的中华田园猫,左耳还有个小缺口,怎么突然变成了一只纯黑的、尾巴像鸡毛掸子一样的。等等,它抬起左前爪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完整的。圆圆的。没有缺口。它又转头看了看四周。这是一间很小的木屋,大概也就十来平米,墙上钉满了架子,架子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有些瓶子里装着颜色可疑的液体——绿的、紫的、还有一瓶是荧光橙的,看起来像是什么化学实验室的废液。有些瓶子里装着干燥的草药、种子、还有几颗它觉得有点像……眼珠子的东西。希望不是眼珠子。屋子中间有一个石头砌的壁炉,里面燃着一小堆火,火光把整个屋子映得忽明忽暗。壁炉上架着一口黑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冒出来的蒸汽是淡紫色的。多乐盯着那团淡紫色的蒸汽,看着它升到房梁上,被穿堂风搅散,融进了那些银光闪闪的蛛网里。然后它终于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一张木头桌子。桌子上摊着一本巨大的书。不,说它是书都委屈它了,那东西足足有案板那么大,封面是某种深棕色的皮革,边角包着铜,书页泛黄得像是从土里挖出来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但那些字不是多乐认识的任何文字,它们歪歪扭扭的,有的像蝌蚪,有的像鸟爪印,偶尔还夹杂着一些会自己慢慢移动的符号。对,会自己移动的。多乐盯着一个长得像蜗牛壳的符号看了五秒钟,那个符号慢悠悠地转了一圈,然后换了个位置。多乐把眼睛闭上了。好的,冷静。它告诉自己。这可能是一个梦。对,就是梦。它被车撞了,现在正躺在马路上昏迷不醒,脑子里在放乱七八糟的梦。等它醒来,它还是那只灰扑扑的流浪猫,还在那条冷冰冰的小路上,什么都没有改变。它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一切还是老样子。紫色的蒸汽,银色的蛛网,会自己爬的符号。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根木头塌了下来,溅出一串火星。
      然后多乐听到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像是光脚踩在木头地板上的声音,从屋子外面传来,越来越近。木门被推开了,发出一声悠长的、老旧的吱呀声。多乐抬头看去。门口站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她看起来大概二十岁出头,虽然多乐对人类的年龄并没有太准确的判断力,个子很高,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上沾满了各种颜色的污渍,袖口还烧了一个洞。黑色的头发又长又乱,像一蓬被暴风雨摧残过的海藻,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她的脸很白,白得几乎透明,颧骨高高的,下巴尖尖的,嘴唇的颜色很淡,像是冬天快要凋零的野蔷薇。她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那种“棕黄色被说成金色”的敷衍,而是真真切切的、像融化的黄金一样的金色。瞳孔是竖着的,和猫的眼睛一模一样。多乐盯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盯着多乐。然后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哦,你醒了。”多乐:“……”它确实醒了。但它觉得自己可能还不如不醒。女人走进屋子,黑袍子在地上拖出一道灰尘的痕迹。她在壁炉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从袍子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打开,里面包着几颗黑乎乎的浆果。她把浆果扔进了那口煮着紫色蒸汽的锅里,锅里的液体瞬间变成了深蓝色,冒出来的蒸汽也变成了白色。“你被我发现的时候,”女人头也不回地说,“躺在我屋子外面的草丛里,浑身是血,奄奄一息。我还以为是只野兔子,差点把你炖了汤。”她转过头来,金色的猫瞳在火光中闪烁了一下:“后来发现是只猫。”多乐的后脊梁骨一阵发凉。炖了汤???它下意识地往毯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一双绿色的、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这个女人。女人似乎被它的反应逗乐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意外地……不吓人。“放心,我不吃猫。”她说,“猫肉酸,不好吃。”多乐:你吃过???
      女人站起来,走到桌前,翻开那本巨大的书,皱着眉头看了几页,又合上了。她回头看了多乐一眼,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走到一个架子前,拿下一个陶罐,从里面倒出一些东西在掌心里。她走到多乐面前,蹲下来,摊开手掌。是几条小鱼干。小小的、银白色的小鱼干,散发着淡淡的咸腥味。多乐盯着那些小鱼干,喉结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它饿了。不是那种“昨天吃过了今天还没吃”的饿,而是那种“身体被掏空了急需补充能量”的、来自灵魂深处的饥饿。但它没有立刻扑上去。它是只聪明的猫,它知道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下,保持警惕比填饱肚子更重要。女人似乎看出了它的犹豫,轻轻笑了一声:“还挺有戒心。不错,在这个地方,没戒心的东西都活不长。”她把小鱼干放在多乐面前的毯子上,然后站起身来,回到壁炉边继续搅她的锅。多乐盯着小鱼干看了足足三十秒。它的鼻子告诉它,这就是普通的小鱼干,没有毒,没有药,就是鱼晒干了而已。它终于忍不住了,低头叼起一条,咯嘣咯嘣地嚼了起来。好吃。不是那种“凑合吃”的好吃,而是真正的好吃。这些小鱼干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鱼做的,肉质紧实,咸淡适中,嚼起来满口都是鲜味,比它以前从日料店垃圾桶里翻出来的三文鱼边角料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多乐一口气吃完了三条,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然后抬头看向那个女人。女人正背对着它,用一根长木勺搅着锅里的东西。她的背影看起来有点孤单,黑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根晾衣绳上被风吹得鼓起来的床单。多乐突然注意到她的脚——她没有穿鞋,光脚踩在冰冷的木头地板上,脚趾头冻得发红。壁炉里的火明明灭灭,女人瘦削的身影在墙上投下一个巨大的、摇晃的影子。那个影子看起来比本人要强大得多,也孤独得多。多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它只是一只猫。不,它现在是一只黑猫了,但它本质上还是一只猫。猫不应该关心人类的孤单不孤单。但它确实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很淡,像壁炉里飘出来的一缕烟,抓不住,但萦绕不散。多乐低下头,把最后一条小鱼干也吃了,然后舔干净了爪子,把自己蜷成一个黑色的毛球,重新闭上了眼睛。在意识再次模糊之前,它听到了女人沙哑的声音,轻轻地、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就叫你多乐吧。反正你也没有名字。”多乐在梦里想:多乐?这名字起得也太随便了。比它上一世被叫“那只灰猫”强不到哪里去。但它确实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嫌弃这个名字。壁炉的火光在它的眼皮上跳动着,温暖的、橙红色的光。它很久很久没有在这么温暖的地方睡过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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