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
-
陆之棠要说的要紧事,不出沈幼荷所料。
“《世界日报》想约你开专栏,每周一篇,稿酬从优。”他坐在茶座藤椅上,面前茉莉花茶早已凉透。
“什么方向?”
“随笔,内容不限。你的散文有读者,他们想趁热打铁。”
沈幼荷端杯轻抿,茶水凉得发苦:“之棠,你知道我不喜专栏。像唱堂会,日日出新段子,唱到最后嗓子哑了,脸面也淡了。”
“不写?”
“未必不写,只是要想想。”
陆之棠叹气,知她外柔内刚,不再多劝,转而提起:“对了,你认识程漱玉?”
“见过一面,怎么了?”
“她新近在《文学季刊》发了篇小说,叫《炉火》,你看看。里面一个女配角,同你很像。”
“怎么个像法?”
“江南来的,写文章,容貌出众,颇受议论。”陆之棠措辞小心,“小说里男主人公评她——‘她的才华像一层面粉,撒在蛋糕表面,底下坯子却是别人的配方。’”
沈幼荷的手顿在茶杯上。
“你是说,程漱玉在写我?”
“我不敢确定,只是像。文人写小说,常把身边人揉碎了掺进去,未必有意针对。”
“未必有意,”沈幼荷缓缓道,“那便可能无意,也可能有心。”
她付了茶钱,起身告辞。风渐紧,她拉高围巾遮住半张脸。坐在人力车上,陆之棠的话反复在耳边转。
面粉。蛋糕坯子。别人的配方。
她想起琉璃厂那日,程漱玉说她磨掉了棱角,那时还当是善意提醒。可若那只是铺垫呢?若程漱玉早给她定了性——一个徒有外表、内里空空的漂亮女人,那雪地里的温和,究竟是善意,还是俯视?
她不愿这般想,可风言风语如北平沙尘暴,不知从何而起,等察觉时,已迷了眼。
回到住处,她翻出《文学季刊》,找到《炉火》。小说不长,写一位中年教授冬夜围炉遐思,忆及生命中数个女子,其中一位,正是“从南方来的年轻女作家”。
她读到那段话:
“他想起叶小姐。杭州来的,散文很美,如江南糕点,精致甜糯,摆在白瓷盘里好看。可他总疑心,文中没有她自己。词语是别人的,情感是书上来的,连叹息节奏都像排练过。她被‘才女’二字绑架,必须美丽、多情、如沐春风,好到让人分不清真假。他永远无法真正认识她,如同无法窥见糖霜之下的蛋糕坯子。”
沈幼荷合上书,放在膝头。
屋内极静,炉火将熄,只剩几点暗红炭火,像垂死者最后的呼吸。她盯着炭火许久,不哭不怒,只觉得冷。
冷的不是评价本身,而是这段话藏在小说里,借一个虚构男人之口说出。程漱玉本可以当面点破,像在琉璃厂那样,可她没有。她选择躲在虚构的盾牌后,让一个不存在的男人,审判一个真实存在的她。
读者只会记得“南方女作家”“面粉与糖霜”,然后心照不宣——说的是沈幼荷吧。
这才是寒意所在:不是被批评,是被以最安全的方式批评。箭射向现实,执箭人却隐在虚构里。
她坐到书桌前,抽笺提笔,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想写一封冷静得体的信,客气含蓄,把情绪压在标点之下。可手在微颤,不是怒,是失望。
她曾以为程漱玉是不同的。那个雪中倾伞、点破她棱角、自己淋湿半边的人,理应不同。可原来,在她眼里,自己也不过是一块覆着糖霜的蛋糕。
最终她只写下一行:
“漱玉姐台鉴:日前拜读《炉火》,叶小姐一角,颇有感触。不知是否有缘一晤,当面请教。幼荷顿首。”
她删去感叹号,换作句号。不热,不冷,不沉不住气,不存心找茬。
三日后,回信至:
“幼荷妹妹:周六下午得闲,可来燕京南院二十号喝茶。新到武夷岩茶,味重,不知你喝不喝得惯。漱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