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石中有烬
腊月廿 ...
-
腊月廿三,灶王上天。
林不苦揣着陆大富数了三遍的七十二枚铜钱,背着一捆劈好的柴,天不亮就下了山。
栖霞山往东三十里,是青石镇。
镇子不大,依着官道而建,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润。临近年关,街道两旁挤满了摊贩,卖年画的、剪窗花的、吹糖人的、蒸糕饼的,吆喝声混着食物的香气,热腾腾地扑在人脸上。孩童穿着新袄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炮仗的碎红纸屑落了满地。
林不苦挤在人群里,先去了常去的王记杂货铺。
王掌柜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又懒洋洋闭上:“哟,逍遥宗的小道长,又来换盐?”
“王掌柜好眼力。”林不苦把背上的柴捆卸下来,靠在柜台边,“还是老规矩,这捆柴,换三斤粗盐,再饶我两张红纸。”
王掌柜睁开眼,打量着那捆柴。柴都是手臂粗细的松木,劈得整齐,切口利落,显然是石不言的手艺。他伸手抽了一根,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嗯,干透的,松脂味足,烧起来旺。”他顿了顿,小眼睛在林不苦脸上转了转,“小道长,最近……山上可还太平?”
林不苦一愣:“掌柜何出此言?”
王掌柜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你是不知道,最近镇上不太平。前几日张屠户家养的猪,一夜之间全死了,脖子上就两个小孔,血被吸干了!李铁匠他娘,好端端睡到半夜,说看见窗户外头趴着个黑影,眼珠子绿莹莹的……都说,是山里不干净的东西跑下来了。”
林不苦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怀里那块冰凉的黑石。面上却不显,只笑道:“掌柜说笑了,我们栖霞山虽偏,却没什么邪祟。许是野狗豺狼?”
“野狗豺狼能吸干血?”王掌柜摇摇头,从柜台下摸出个陶罐,开始舀盐,“总之你们小心些。听说啊……”他声音压得更低,“是天象有异,妖孽频出。昨儿个,天机阁的仙师都到镇上了,就在东头土地庙那儿布告呢。”
天机阁。
林不苦心头微微一紧。那是修仙界执牛耳的大宗门,掌观测天象、推演吉凶之责,寻常绝不会来这等偏远小镇。
他面上不动声色,接过王掌柜递过来的盐包和两张红纸,道了谢,转身出了铺子。
街道上依旧喧闹,孩童的笑闹声、商贩的吆喝声、锅勺碰撞声混成一片。可林不苦却觉得,那热闹底下,似乎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他在人群里站了片刻,还是往镇东土地庙走去。
土地庙前的小广场上围了不少人。几个穿着月白道袍、腰悬罗盘的年轻修士站在石阶上,正对着一张贴在墙上的黄纸指指点点。那黄纸极大,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星图,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
林不苦挤在人群后面,踮脚看去。
星图他看不大懂,只觉那些线条交错纵横,透着一股玄奥。倒是旁边的小字,他勉强能认个大概:
“……丙午年,荧惑守心,紫微晦暗……星象紊乱,恐有异变……各州府当严加戒备,夜间闭户,勿近山林……”
字迹工整,却透着股冷硬的威严。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
“荧惑守心?那是大凶之兆啊!”
“去年收成就不好,今年难道还要闹灾?”
“天机阁的仙师都来了,怕不是小事……”
“听说北边已经有村子遭了瘟,十室九空……”
林不苦听着,手心有些发凉。他下意识按了按胸口,那里,黑石静静贴着,冰凉依旧。
“让让!让让!”忽然有人挤开人群,是个穿着绸缎袍子、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身后跟着两个家丁。老头走到石阶前,对那几个天机阁弟子拱了拱手,满脸堆笑:“几位仙师远道而来,辛苦了。老朽是本镇镇长,已在寒舍备下薄酒,还请仙师移步,指点一二……”
为首的弟子是个面容冷峻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闻言只是淡淡扫了镇长一眼:“职责所在,不敢叨扰。星象有异,尔等近日需谨慎,尤其勿近阴邪之物,勿入深山老林。”
说完,不再理会镇长,转身对同伴低语几句。几人便收了告示,走下石阶。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那冷峻青年经过林不苦身边时,脚步忽然一顿。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林不苦脸上,确切地说,是落在他眉心被额发遮挡的位置。那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皮肉,看见底下的骨头。
林不苦心头一跳,下意识垂下眼。
青年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移开视线,领着同伴径自走了。
直到那几个月白身影消失在街角,林不苦才松了口气,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
他不敢多留,快步离开土地庙,又在集市上买了些针线、灯油、以及一小包给阿九的麦芽糖。铜钱花得七七八八,最后只剩三枚,在掌心攥得发热。
回山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冬日天黑得早,未到申时,天色便已昏沉。山路崎岖,枯枝在寒风里摇晃,投下狰狞的影子。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嘶哑难听。
林不苦背着盐和杂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怀里的黑石不知何时开始隐隐发烫,那热度并不灼人,却持续不断,像一块温过的玉,贴在心口。
他想起王掌柜的话,想起天机阁弟子那锐利的眼神,想起告示上“荧惑守心”四个字。
脚步不由得加快。
转过一个山坳,栖霞山破败的山门遥遥在望。夕阳余晖给那歪斜的门楣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炊烟从屋舍间袅袅升起,被风吹得歪斜。
林不苦心头一松,正要加紧步子,脚下却猛地一绊!
“哎哟!”他踉跄几步,险些摔倒。低头看去,竟是一截凸出地面的树根,黑黢黢的,像是被雷劈过。
奇怪,这路他走了不下百遍,从未见过这里有树根。
他稳住身形,拍拍胸口——黑石更烫了。
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不再耽搁,几乎是小跑着冲上山道。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时,厨房的灯光暖黄地透出来,油烟的香气混着白菜炖腊肉的味道,扑面而来。
“回来了?”陆大富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盐换了吗?”
“换了。”林不苦把盐包递过去,声音有些发干。
陆大富接过,掂了掂,满意地点头:“成色不错。”又瞥他一眼,“脸色怎么这么白?冻着了?快进来烤烤火。”
厨房里,灶火正旺。
苏月白坐在灶前添柴,跳跃的火光映着她的脸,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花想容在切菜,刀工利落,萝卜丝切得细如发丝。石不言在擦拭他那把从不离身的重剑,剑身映着火光,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阿九蹲在墙角,正逗弄一只毛茸茸的、翅膀受伤的灰雀——不用问,又是林不苦捡回来的。
老黄狗趴在灶边,尾巴慢悠悠地晃着。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林不苦在灶前的小凳上坐下,伸出手烤火。暖意从指尖蔓延开来,驱散了山路的寒气,也似乎驱散了心头那点莫名的惊悸。
“镇上如何?”苏月白忽然问,声音平淡,眼睛仍看着灶膛。
“热闹。”林不苦顿了顿,还是说了,“天机阁的人来了,在土地庙贴了告示,说星象有异,让大家小心。”
厨房里静了一瞬。
花想容切菜的手停了停,又继续,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规律而轻快:“天机阁?那群神神叨叨的家伙,又来危言耸听了吧。”
陆大富把腊肉片下锅,刺啦一声响,香气爆开:“管他什么星象,饭总是要吃的。不苦,红纸买了吗?明天廿四,该扫尘贴红了。”
“买了。”林不苦从怀里掏出那两张红纸。
阿九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师兄,今年窗花剪小兔子好不好?像我的灰灰!”她指了指墙角那只灰雀。
“好,剪小兔子。”林不苦揉揉她的脑袋。
石不言抬起头,看了林不苦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剑。他的手指拂过剑身上一道深深的刻痕,动作顿了顿。
晚饭时,气氛比平日沉默些。
白菜炖腊肉很香,糙米饭也煮得恰到好处。可林不苦总觉得,那热气腾腾的饭菜下,似乎藏着些什么。他偷偷去看其他人——陆大富大口扒饭,花想容小口喝汤,苏月白细嚼慢咽,石不言沉默如石,阿九吃得嘴角沾饭粒。
一切都正常。
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饭后,众人各自回屋。
林不苦住在西厢最里头那间,屋子不大,只一床一桌一凳。窗纸破了个洞,用旧布塞着,风一吹,噗噗地响。
他把怀里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盐包放在桌上,针线收进抽屉,麦芽糖塞到枕头底下——明天给阿九一个惊喜。最后,是那块黑石。
石头在油灯下看,依旧是乌沉沉的,不起眼。只是触手不再冰凉,反而温温的,像人的体温。
他翻来覆去看,看不出名堂。凑到灯下细瞧,石头上似乎有些极细的纹路,像是天然形成的脉络,又像是……某种文字?
他正凝神细看,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叩”声。
“谁?”林不苦一惊,下意识把石头攥在手心。
“是我。”苏月白清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林不苦松了口气,起身开门。
苏月白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她换了身素白的寝衣,长发披散,在昏黄的灯光下,少了几分白日的疏离,多了些柔和。
“姜汤。”她把碗递过来,“你脸色不好,驱驱寒。”
林不苦接过,碗壁滚烫,姜的辛辣气直冲鼻子:“多谢师妹。”
苏月白没走,目光落在他攥着石头的右手上:“那是什么?”
“哦,这个。”林不苦摊开手,露出黑石,“今日在山下捡的,看着像是铁矿石,或许能卖几个钱。”
苏月白盯着那石头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给我看看。”
林不苦递过去。
苏月白接过石头,指尖触到的瞬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将石头举到灯下,仔细端详。油灯的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那石头表面极其细微的、暗金色的纹路。
看了许久,她将石头递还:“不像铁矿石。”
“那是什么?”林不苦问。
“不知。”苏月白摇头,“收好,莫要轻易示人。”她顿了顿,补充道,“近日……莫要独自下山。”
说完,转身走了。素白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步履轻盈,几乎无声。
林不苦站在门口,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头那股不安又漫了上来。
他关上门,回到桌边,把石头放在油灯旁。
灯火摇曳,石头表面的暗金纹路时隐时现,竟似在缓缓流动。
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觉得眼皮发沉。连日劳累,加上心神不宁,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吹熄油灯,和衣躺下。
黑暗笼罩了小屋。窗外风声呜咽,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
林不苦睡得并不安稳。
他梦见自己走在一片漆黑的荒野上,脚下是焦黑的土地,寸草不生。天上是血红色的月亮,巨大,低垂,仿佛随时会砸下来。
前方有光。
一点微弱、暗金色的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朝着那光走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看清,那光来自一块石头。
正是他捡回来的黑石。
石头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表面的暗金纹路亮得刺眼,像熔化的黄金在流淌。那些纹路扭曲、缠绕,渐渐组成了他从未见过的文字,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图案。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低沉,恢弘,仿佛来自远古:
“……第七……”
“……烬……”
“……归位……”
他猛地惊醒。
窗外天色微明,已是黎明。冷汗浸湿了里衣,心口砰砰直跳。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边的黑石——
石头静静地躺在那里,冰凉,粗糙,黯淡无光。
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林不苦坐起身,喘了几口粗气,慢慢平复心跳。
是梦。一定是梦。
他拿起石头,攥在手心。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让他稍微安心了些。
或许,真的只是块普通的石头。
他这样想着,掀开被子下床。脚刚落地,视线无意间扫过桌面,整个人猛地僵住。
桌上,昨夜苏月白送来的姜汤碗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折成三角的、泛黄的符纸。
符纸上,用朱砂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那图案,竟和他梦中石头上的纹路,有七八分相似!
林不苦抓起符纸,指尖冰凉。
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晨光熹微中,苏月白房间的窗子紧闭着,静悄悄的,仿佛从未有人出来过。
只有手里这张符纸,和依旧冰凉的黑石,提醒着他——
昨夜的一切,或许并非梦境。
而某些深埋的、不为人知的东西,正随着这块石头的到来,悄然苏醒。
像冬眠的蛇,在泥土下,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