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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入秋后 ...

  •   入秋后的雨,总带着一种不肯轻易罢休的韧劲。不是夏天那种劈头盖脸的暴雨,也不是初春那种沾衣欲湿的细雨,而是一种绵密、阴冷、能从袖口领口钻进去,一点点把骨头都浸凉的秋雨。从午后开始下,淅淅沥沥,断断续续,到了傍晚,非但没有停的意思,反而像是被谁添了把力,砸在柏油路上,溅起细碎却密集的水花,把整座城市都泡得发潮,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潮湿的、带着尘土气息的味道。

      六点十七分,温聆川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表盘是普通的黑色,塑料表带,用了快两年,边角有些磨白,是他高中开学时母亲给他买的,不贵,但走时精准。他天生性子慢,连看时间这种小事,都要顿上半秒,才在心里把数字换算成距离和路程。从他家小区侧门走到竞赛考点的教学楼,正常步速要十二分钟,今天路面湿滑,还要撑伞,至少要再加三分钟。

      他攥紧了怀里的透明文件袋,指腹隔着塑料膜摩挲着那张薄薄的准考证。淡蓝色的纸张上印着他的名字——温聆川,还有考号、考场、座位号,最刺眼的是那一行黑体字:迟到十五分钟以上,禁止入场。

      这场全国性的学科竞赛,是他人生“正确轨道”上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温聆川的人生,从出生起就被规训得整整齐齐。小康家庭,父母都是本分的上班族,没有大富大贵,却也从不让他缺衣少食。他们对他的期待简单又直白:好好读书,考上重点大学,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而温聆川自己,也天生适配这种轨道。他慢热,温和,反应比旁人迟钝半拍,不喜欢争抢,不擅长喧闹,人群里永远是最安静的那个。朋友笑他反射弧长,他也只是轻轻弯一下眼角,不辩解,不生气。

      对他来说,“正确”比“快乐”更重要,“计划”比“冲动”更安心。

      他的每一天都被表格填满:六点起床,十分钟洗漱,十五分钟早餐,七点十分出门,十二点半午休,晚上十一点准时睡觉。为了这场竞赛,他把所有空隙都塞进了习题和知识点。周末的社团活动推了,同学的聚会拒了,连最爱看的纪录片都停了更新。他不是天才,只能靠笨功夫,把每一道错题抄三遍,把每一个公式背到脱口而出。

      他太需要这场胜利了。不是为了虚荣,而是为了告诉自己,他一直坚持的这条路没有错,他的隐忍和努力都有意义。

      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温聆川把伞压得很低,避免雨水打湿文件袋。他走得很小心,鞋底踩在积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绿灯在路口亮起,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车辆,才缓缓迈出脚步。他的动作总是这样,不急不躁,连过马路都带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谨慎。

      就在他走到马路中央的那一刻,一阵突兀的引擎轰鸣声撕破了雨幕。

      声音来得太急,太猛,像一头挣脱束缚的野兽,从右侧的小巷里冲了出来。温聆川的反应本就慢,等他意识到危险时,视线里已经只剩下一辆失控的黑色摩托车,车灯在雨夜里晃出刺眼的光。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他撞飞,伞骨断裂的脆响混着他落地的闷哼,被雨声吞没。文件袋从怀里飞出,准考证脱离束缚,飘落在积水中,蓝色的字迹迅速被雨水晕开,模糊成一片再也无法辨认的痕迹。

      剧痛从四肢百骸里涌上来,温聆川趴在冰冷的柏油路上,脸颊贴着湿漉漉的地面,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他想撑着地面爬起来,可手臂却软得没有力气,意识像是被泡在水里,迟钝地运转着。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骑手从倾倒的摩托车上爬起来,黑色连帽衫的帽子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苍白的脸上。他的身形很瘦,肩背绷得笔直,却带着一种病态的紧绷。他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站在几步之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阴湿,像浸在雨里的深潭。

      是何璟。

      温聆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认出他,也许是学校里偶尔见过的背影,也许是那股独属于他的、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场。何璟是那种走在人群里会自动和所有人拉开距离的人,高敏感,阴鸷,情绪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没人敢轻易招惹。他家境不算差,手里总有些闲钱,却从来不和任何人深交,独来独往,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植物。

      此刻,何璟的呼吸很急促,不是因为运动,而是一种发自内里的慌乱。他盯着地上的温聆川,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周围没有路人,雨幕隔绝了一切视线,这个十字路口,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囚笼。

      温聆川的脑子还没转过弯,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躺在地上,不明白那张准考证为什么会碎在水里。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何璟,等待一个解释,一个道歉,或者一个帮助。

      可何璟没有走过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漫长的几秒钟,那几秒钟对温聆川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久。然后,何璟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却又冷得像这雨夜的风。

      “别报警。”

      只有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愧疚,没有犹豫。

      说完,何璟弯腰扶起摩托车, ignores 地上的温聆川, ignores 散落的文件袋, ignores 那片被雨水泡烂的准考证。他跨上车,油门拧到最大,引擎再次轰鸣,车轮卷起积水,在柏油路上留下一道扭曲的水痕,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更深的雨夜里,消失不见。

      温聆川依旧趴在地上。

      雨水不断地砸在他身上,寒冷钻进骨头里,疼痛越来越清晰。他慢半拍的脑子,终于在这一刻迟钝地理解了发生的一切:他被撞了,撞他的人跑了,那个人叫何璟,那个人让他别报警。

      而他的竞赛,他的计划,他坚守了十几年的“正确”人生轨道,在这个普通的秋夜,被一辆失控的摩托车,彻底撞碎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车鸣,温聆川缓缓闭上眼,第一次对自己一直信奉的“正确”,产生了一丝微弱却尖锐的怀疑。

      雨水还在不知疲倦地落着,温聆川趴在冰冷的柏油路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的钝痛。他的意识像是被泡在温水里的棉花,迟缓又沉重,好半天才勉强调动起四肢的力气,试图撑起身体。

      手掌按在积水里,冰凉的水液瞬间浸透了袖口,碎石子嵌进掌心,磨出细小的伤口,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机械地发力。手肘撑地的瞬间,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窜上头顶,他闷哼一声,又重重跌回地面,额前的碎发彻底被雨水打湿,黏在苍白的额头上。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恐惧。

      不是来自身体的疼痛,而是来自那三个字带来的、无边无际的茫然。何璟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沙哑、颤抖,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一直以来安稳无波的世界里。

      温聆川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

      他的人生里,只有按时完成的作业、稳步提升的成绩、父母温和的叮嘱、朋友平淡的陪伴,所有的冲突都微不足道,所有的意外都在可掌控的范围内。他甚至没有和人红过脸,没有违背过一次父母的安排,没有偏离过哪怕一小步那条被规划好的路。

      可现在,一切都乱了。

      他试着转动脖颈,看向不远处的积水处,那张淡蓝色的准考证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皱,原本清晰的名字和考号晕成一片模糊的蓝墨,像一道被抹去的痕迹,彻底宣告了他所有努力的作废。

      竞赛没了。

      那个他为之奋斗了整整一年的目标,那个能让他的简历多一抹亮色,能让他离理想的大学更近一步的机会,就这么轻飘飘地,消失在这场秋雨里。

      温聆川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反应总是这样,悲伤和愤怒都比别人慢半拍,此刻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雨水冲垮了地基的房子,摇摇欲坠,却连崩溃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远处传来了电动车的鸣笛声,是路过的外卖员,车灯扫过他蜷缩的身体,骑手下意识地捏了刹车,停在路边。

      “喂!你没事吧?”

      外卖员的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带着焦急的关切。他撑着伞跑过来,蹲在温聆川身边,看到他身上的水渍和擦伤,脸色瞬间变了,“是不是被车撞了?我帮你报警,再叫救护车!”

      说着,外卖员就掏出手机,准备拨打急救电话。

      温聆川的脑子突然像是被电流击中,迟钝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抬起手,抓住了外卖员的手腕,力气小得可怜,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

      “别……别报警。”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雨水混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滑进嘴角,又苦又涩。

      外卖员愣住了,低头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的少年,眼里满是不解:“小伙子,你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能不报警?肇事者跑了吧?必须得找到他啊!”

      温聆川摇了摇头,眼皮沉重得快要睁不开,却还是重复着那句话:“别报警,求你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何璟那句冰冷的叮嘱,还是因为骨子里的懦弱,又或是因为他不想让本就混乱的人生,再添上报警、笔录、纠纷这些更麻烦的变数?他想不明白,也没有力气去想,只是遵循着那道突然冒出来的念头,阻止了眼前人的善意。

      外卖员看着他执拗的样子,终究是叹了口气,没再坚持报警,只是扶起他,让他靠在路边的路灯杆上。“那我送你去附近的社区医院吧,总不能就这么淋着雨。”

      温聆川没有拒绝,他现在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自己走回家或者去别的地方。外卖员帮他捡起地上破损的伞和泡烂的文件袋,扶着他坐上电动车的后座,朝着不远处的社区医院驶去。

      雨水打在脸上,温聆川靠在外卖员的背后,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何璟阴湿的眼神,急促的呼吸,摩托车引擎的轰鸣,还有那三个字——别报警。

      他和何璟不算认识,顶多算是同校的校友,在走廊里偶尔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何璟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孤僻,独来独往,身边从来没有朋友,总是穿着深色的衣服,低着头走路,周身散发着“别靠近我”的气场。

      温聆川听过关于他的零星传言,有人说他家里很有钱,却性格古怪;有人说他身体不好,所以才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还有人说他脾气极差,曾经和同学起过冲突,差点闹到教务处。

      这些传言温聆川从来没有放在心上,他的世界太小,小到只有习题、计划和正确的轨道,根本容不下这些无关紧要的八卦。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这样一个人,以如此惨烈的方式产生交集。

      社区医院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和雨夜的冰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医生帮他检查了身体,好在都是皮外伤,手臂和膝盖有大面积的擦伤,额头也磕出了一个包,没有骨折和内伤,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医生清理伤口的时候,酒精擦过擦伤的皮肤,传来钻心的疼,温聆川却只是紧紧咬着下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的忍耐力向来很好,从小到大,哪怕是打针吃药,也从来不会哭闹,总是安安静静地配合,像个不需要人操心的木偶。

      “小伙子,你这是被车撞的吧?怎么不联系家长,也不报警呢?”医生一边包扎,一边忍不住问道,“肇事者跑了的话,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温聆川垂着眼,看着自己被纱布包裹的手掌,轻声说:“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他撒了人生中第一个毫无意义的谎。

      医生看他不想多说,也没再追问,只是开了一些消炎的药膏和口服药,叮嘱他按时换药,注意休息,这几天不要剧烈运动。

      外卖员一直陪着他,直到他处理完伤口,又提出要送他回家。温聆川拒绝了,他不想让父母看到自己这副样子,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身上的伤和作废的准考证。

      他掏出手机,屏幕因为进水有些失灵,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解开锁屏,给母亲发了一条信息:“妈,竞赛临时取消了,我在同学家待一会儿,晚点回去。”

      信息发出去的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对父母撒过谎,从小到大,他都是父母眼中最乖、最省心的孩子,永远坦诚,永远守规矩。

      可现在,他撒谎了。

      为了一个陌生人的叮嘱,为了逃避眼前的混乱,他背叛了自己坚守了十七年的“正确”。

      母亲的信息很快回了过来,带着一贯的温和:“好,那你注意安全,早点回家,妈妈给你留了晚饭。”

      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温聆川的鼻子突然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他靠在医院的墙壁上,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面,砸出小小的水花,迟来的委屈和难过,终于在这一刻,缓慢地涌上心头。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地颤抖着。他的反应总是这样,连情绪的宣泄,都比别人慢了整整一个雨夜。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父亲打来的电话,他才慌忙擦干眼角的湿痕,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声音尽量装得平静:“爸。”

      “聆川,怎么还没回来?竞赛真的取消了吗?”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我看群里家长都在说,考点正常开放啊。”

      温聆川的心脏猛地一沉,拿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他忘了,家长群里会同步考点的信息,他的谎言,轻易就被戳破了。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喉咙像是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父亲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声音立刻变得焦急起来:“聆川,你是不是出事了?在哪里?告诉爸爸,我马上过去找你。”

      “我……”温聆川的声音哽咽着,再也装不下去,“我在社区医院,爸,你过来吧。”

      挂掉电话的那一刻,他知道,他的人生,从这个雨夜开始,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轨道了。而那个叫何璟的少年,那个消失在雨幕里的身影,注定要成为他生命里,一道无法抹去的裂痕。

      社区医院的走廊灯光不算明亮,暖黄的光落在冰冷的座椅上,却驱散不了温聆川心底的寒意。他蜷缩在椅子里,身上还穿着被雨水浸透的校服外套,湿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每一寸都透着秋夜的凉。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每一次震动都让他的心跳漏一拍。他知道父亲的脾气,温和却较真,从小到大,他从未让父母这样担心过,更从未用谎言搪塞过家人。刚才电话里父亲那瞬间紧绷的声音,像一根细针,反复扎着他迟钝却柔软的心脏。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纱布包裹的手掌和膝盖,擦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可比起身体上的疼,心里的空茫更让他无措。那张被雨水泡烂的准考证被他揉成一团,塞进外套口袋,纸团硌着胸口,像是在提醒他,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场竞赛。

      那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离“正确”的人生轨道那么远。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又慌乱,温聆川猛地抬头,就看到父亲快步朝他走来。男人平日里总是梳理得整齐的头发有些凌乱,西装外套没穿,只套了一件针织衫,脸上满是焦急。

      “聆川!”

      父亲几步冲到他面前,蹲下身,视线扫过他身上的纱布和湿透的衣服,瞳孔骤然收缩,双手下意识地想去碰他,又怕弄疼他,只能悬在半空,声音都在发抖:“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里?伤得重不重?”

      温聆川看着父亲眼底的血丝,嘴唇动了动,原本想好的借口全都堵在喉咙里。他慢热的性子让他连撒谎都变得笨拙,更别说在如此关切自己的父亲面前伪装。

      “我……被车撞了。”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说实话,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让父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被车撞了?肇事者呢?报警了没有?”父亲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仔细检查着他的伤口,“医生怎么说?有没有伤到骨头?要不要转去大医院?”

      一连串的追问让温聆川有些不知所措,他低下头,盯着地面的瓷砖缝,小声说:“是摩托车,人走了……我没让别人报警。”

      “没报警?”父亲猛地提高了音量,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聆川,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被车撞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报警?你知道有多危险吗?万一肇事者找不到,你这伤就白受了!”

      父亲的责备不算严厉,却带着浓浓的心疼和不解。在他眼里,儿子一直是最懂事、最守规矩的孩子,遇到事情从来都会选择最正确的处理方式,可这一次,温聆川的做法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温聆川攥紧了衣角,指尖泛白。他也想问自己,为什么要听那个陌生人的话?为什么要放弃追究责任?是何璟那句沙哑的“别报警”太有冲击力,还是他骨子里的懦弱让他不想面对后续的麻烦?

      他给不出答案,只能沉默地承受着父亲的质问。

      父亲看着他低垂的脑袋,苍白的小脸,还有身上未干的雨水,到了嘴边的责备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摸了摸温聆川的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算了,先不说这个了,医生说没大事就好。我带你回家,换身干净的衣服,要是晚上不舒服,我们立刻去大医院。”

      他站起身,脱下自己的针织衫,裹在温聆川湿透的身上,然后弯腰抱起他。温聆川不算重,父亲却抱得格外小心,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伏在父亲的肩头,温聆川闻到了熟悉的烟草味和洗衣液的清香,那是属于家的味道。眼眶再次发热,他把脸埋在父亲的颈窝,迟来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父亲的衣服。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着泪。他的情绪永远这样滞后,在事故发生时没有哭,在伤口消毒时没有哭,在撒谎欺骗父母时没有哭,却在父亲温柔的怀抱里,溃不成军。

      父亲抱着他走出社区医院,秋雨还在下,他用外套遮住温聆川的头,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坐进温暖的车厢里,暖气吹散了部分湿冷,父亲递给他一瓶温水,又拿出纸巾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和雨水。

      “竞赛的事,没关系。”父亲发动车子,语气放缓,“没了就没了,以后还有机会,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温聆川握着温水瓶,指尖渐渐回暖,心里却更酸了。他知道父亲在安慰他,可他比谁都清楚,这场竞赛对他的意义,不是一句“以后还有机会”就能抹平的。那是他日复一日的坚持,是他对“正确人生”的执念,是他十七年规规矩矩活着的最大动力。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停在单元楼下。父亲扶着温聆川上楼,打开家门的瞬间,母亲就扑了过来。女人的眼睛通红,显然已经哭过,看到温聆川身上的纱布,眼泪又掉了下来。

      “聆川,我的孩子……”母亲伸手想抱他,又怕碰到伤口,只能哽咽着说,“怎么会弄成这样?到底发生什么了?”

      “妈,我没事。”温聆川轻声安慰,声音还有些沙哑。

      一家人围着他忙前忙后,母亲帮他换了干净的家居服,父亲去厨房煮姜汤,客厅里的灯光温暖明亮,饭菜还温在保温盒里,一切都是他熟悉的家的模样,可他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父母忙碌的身影,脑子里反复浮现出那个雨夜的身影——黑色连帽衫,阴湿的眼眸,急促的呼吸,还有那句冰冷的“别报警”。

      何璟。

      他第一次把这个名字,如此清晰地刻进了心里。

      他不知道何璟为什么会那么慌张,为什么会选择逃跑,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何璟家境不算差,不至于赔不起医药费,可他却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像一只受惊的兽,不顾一切地逃离现场。

      高敏感,阴湿,孤僻。

      学校里关于何璟的标签一个个浮现在温聆川的脑海里。他想起偶尔在教学楼走廊里看到的何璟,总是一个人靠在窗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周身的气场冷得让人不敢靠近。他也想起体育课上,何璟永远是站在队伍最边缘的那一个,从不参与剧烈运动,脸色总是带着一种淡淡的苍白。

      那时候他只当是性格使然,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那身影里藏着某种他不懂的疲惫和脆弱。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成为撞了人就逃跑的理由。

      温聆川攥紧了手心,纱布下的伤口隐隐作痛。他不是不生气,不委屈,只是他的情绪来得太慢,慢到此刻,愤怒才刚刚开始在心底滋生,带着一种钝钝的疼。

      “聆川,把姜汤喝了。”母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过来,坐在他身边,“喝完早点休息,明天我给你请假,不去学校了。”

      温聆川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辛辣的姜汤滑过喉咙,暖了肠胃,却暖不了心底的那片冰凉。他知道,明天去学校,必然会面对无数的疑问,同学的好奇,老师的询问,还有……可能会遇到的何璟。

      一想到可能会在学校里见到那个肇事者,温聆川的心跳就莫名加快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何璟,是装作陌生人擦肩而过,还是上前质问他为什么逃跑?他的性子温和又迟钝,从来不会与人争执,更别说面对一个让他人生轨道彻底偏离的人。

      那晚,温聆川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

      伤口的疼痛,雨夜的画面,父母的担忧,作废的准考证,还有何璟的身影,在他的脑海里反复交织。他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人,比他更彻夜难眠。

      何璟回到家时,浑身都被雨水浸透,摩托车停在楼下,他甚至不敢去看车身的划痕。他用颤抖的手打开家门,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玄关的小灯亮着,映出他苍白而慌乱的脸。

      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尖锐的痛感。他扶着胸口,慢慢滑坐在地上,雨水顺着头发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脑海里全是温聆川趴在雨水中的样子,温和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他撞人了。

      这个认知让何璟浑身发抖。他不是故意的,雨夜路滑,摩托车刹车失灵,他拼尽全力想要控制,却还是撞上了那个过马路的少年。可在看到对方倒地的那一刻,他所有的理智都被恐惧吞噬了。

      他怕麻烦,怕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怕一旦报警,所有的平静都会被打破。他高敏感的神经在那一刻彻底崩溃,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所以他说了那句“别报警”,所以他头也不回地逃离了现场。

      可逃离之后,却是无边无际的愧疚和恐慌。

      他认出了温聆川,那个在学校里永远安安静静、慢半拍的男生,总是穿着干净的校服,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刷题。他和温聆川从未有过交集,却在这样惨烈的情况下,毁了对方的人生。

      何璟蜷缩在玄关的地板上,双手抱着头,指甲深深嵌进头皮里。他想回去看看,想道歉,想承担责任,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骨子里的阴鸷和懦弱,让他只能躲在黑暗里,承受着自我折磨。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像是无数声责备。

      这个雨夜,两个少年,一个躺在温暖的家里,被愧疚和茫然包裹;一个缩在冰冷的玄关,被恐惧和自责吞噬。

      他们的人生,在雨水冲碎准考证的那一刻,就已经紧紧缠绕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而那条被撞碎的“正确”轨道,再也没有重新拼接的可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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