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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永乐开元约三章 1402年 ...

  •   1402年夏,南京城破。燕王朱棣正式登基,改元永乐。
      奉天殿外,钟鼓轰鸣,百官跪伏,高呼万岁的声浪穿过重重飞檐,直逼金陵城明晃晃的天光。朱棣立于龙椅之前,十二旒冕冠垂珠蔽面,只见他身形高挺,肩背极正,眉目深峻,鼻梁如削,唇上蓄着一线修得整齐的短髭,越发衬得那张脸棱角分明。自靖难以来,几年的杀伐风霜,早将他身上那点青年时的贵气磨了下去,剩下的,只有从沙场与权势里淬出来的沉着与威严,眉眼一压下来,便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叫人几乎不敢直视。
      三年兵事,三年风霜。
      北平城头的雪,白沟河畔的血,山东道上的尘,金陵城外的火,到今天总算都落在了身后。真正撑着他一步步走到这里的,除了不肯退的心气,还有那个一直留在南京、女扮男装做着大内侍卫总管的柳如眉。只要这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在城里等着他、惦着他,也气着他,他便不能输,也不能死。
      靖难三年,金陵城碎。徐增寿因向北平传递消息而死,徐家母子命悬一线,是楚楚在这满城刀兵中拼死将他们护了下来。徐家幼子经此大难,对她极度依赖,自此便唤她“柳姑姑”。
      朱棣入京之后,为感念徐增寿一门忠烈,也为给楚楚一个立于人前的身份,便顺水推舟,将她认作徐家的远亲。自此,“柳妃娘娘”不但重新回到了宫里,身上还多了“徐家远亲”与“抚恤功臣遗孤”两重身份;至于昔日那个大内侍卫总管“张无柳”,则以“辞职归乡”为名,悄无声息地从名册上销去了。
      只是这位柳妃娘娘,实在不像宫里寻常的娘娘。她不爱脂粉,也不碰针线。侧院案头摆的不是香盒花草,而是宫门出入记档、宿卫轮值名册,还有几张被她拿红笔圈得密密匝匝的甬道图。那副架势,活脱脱还是从前那个大内侍卫总管张无柳。
      这日下朝之后,朱棣连乾清宫也没回,便直往侧院去了。
      他走得急,袍角带风,远远看见的小北和小平忙往廊边一让。朱棣即位之后,仍将两人留在身边,小北拨入锦衣卫,授了百户,专司御前宿卫。小平则留在中宫近侧,明着管内廷传报与出入照应,暗里仍做着护人的差事。待他过去了,小平才轻轻吸了一口气。
      “瞧见没有,”她压低了声音,“今儿这步子,比军报还急。”
      小北朝侧院方向看了一眼,也忍不住一笑:“急也该急。那位若真拧上了,谁劝都不顶用。”
      小平叹道:“我只希望今天皇上是去哄人的,不是去吵架的。娘娘那张嘴,活人能被噎死,死人能被骂活。”
      小北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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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侧院里,楚楚正倚在桌边翻看宿卫轮值表。她今日穿着一身湖绿长裙,腰身收得利落,并不见多少金翠珠饰,只衬得整个人清爽明净。乌发半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本就生得眉眼秀净,眸子黑亮,脸上没什么脂粉,抬眼时却自有一股藏不住的英气。她皱着眉,正盘算着哪段宫墙最容易被人钻空子,心里暗骂:这么大的皇宫,安防漏洞百出,这帮人也真敢睡。
      她正看得出神,外头脚步声急急而来。还没等她抬头,门帘已被人一把掀开,带着一阵微凉的风,朱棣大步跨了进来,右手微微负在身后,左手攥着一卷黄绫,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楚楚抬起眼,第一眼便看见他手里攥着的那卷黄绫。她把册子随手一合,指尖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敲了两下,挑了挑眉:“怎么,皇上今天是来宣旨的,还是来抓人的?”
      朱棣走到她面前停下,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依然坐在椅子上,连起身迎驾的意思都没有,心里那点无名的焦躁反倒莫名平息了些。他口中却道:“我若要抓人,还用得着亲自跑这一趟?”
      楚楚双手抱臂,往后重重一靠,神情懒洋洋的:“那可不好说。我最近看了不少宫里的东西,知道得有点多,没准哪天就该被灭口了。”
      朱棣被气笑了。他突然俯身,双手撑在她的椅扶手上,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的阴影里:“朕登基才几个月,你倒先替我把昏君的帽子备好了。满宫上下,也就你敢当着我的面这么说。”
      “我这是合理怀疑。”
      朱棣拿她没办法,只得直起身,把手里的册后诏书搁到案上:“如眉,我今天不是来跟你斗嘴的。明日礼部就要宣旨,我只问你一句——这旨,你接不接?”
      楚楚把手册搁下,抬眼望他,似笑非笑:“明天就要下旨了,皇上还来问我,不觉得晚了点?”
      “旨可以宣,也可以压下。”朱棣语气沉稳,“我来这一趟,是想听你的实话。”
      屋里静了一瞬。檐下铜铃被风吹得轻轻一响,声音细得像落在心口。
      楚楚沉默了。她当然知道这份诏书的分量,也正因为知道,那个“接”字才迟迟卡在喉咙里。她不是不爱他,那个为了她寻遍天下、甚至愿意买假死药陪她浪迹天涯的男人,她怎么可能不爱?可她信不过这座深宫,信不过封建帝王的权力体系。
      楚楚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外头层层叠叠的宫檐,过了一会儿才道:“你既然要听实话,那我就直说。朱棣,我承认我爱你。从我真正认清你的时候起,我就已经跑不掉了。可我也承认,我不稀罕这个皇后的位子。”
      朱棣没说话,只转过身,目光一直跟着她。
      楚楚转过身,隔着几步直视他的眼睛:“这不只是个名分,它更是个职位。我知道全天下的女人都求之不得,可对我来说,它只是皇权的附属品。我不想再过几百年,后人翻开史书,我只剩下一个‘永乐皇后’的代号。”
      她顿了顿,声音也沉下来:“还有,我以前就跟你说过,牙刷和男人,不与别人共用。以前在王府的时候是这个妃那个妃,现在你做了皇帝,只会更多。今天有人跟你讲祖宗规矩,明天有人跟你讲皇家体统,后天又有人拿子嗣、拿社稷来压你。到最后,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真正难受的,只有我一个。我怕的不是这座宫城,我怕的是有一天,你我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宫墙,还有你的后宫、你的朝廷、你的天下。”
      她说完,屋里安静了片刻。
      朱棣这才往前走了两步,低声道:“说完了?”
      楚楚点头:“差不多。”
      “那你听我说。”朱棣看着她,一字一句都很稳,“别人怎么叫你、怎么看你,我管不了。在我这里,你先是柳如眉,然后才是什么皇后。”
      他说着,抬手覆住她按在案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却不重,像压着,又像安抚。
      “你说爱情是唯一,要我只能有你一个。”他看着她,眼神沉沉的,“可你敢不敢说,你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喜欢上别的男人?”
      楚楚心里猛地一跳,脸上却只把眼睛别开了些。她当然知道自己不是真的一点杂念都没有,但又不敢真的去想。那些早已隔开的岁月、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那些她以为早就能分得清楚的感情,一下子全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搅得她胸口发闷。她不是觉得自己错了,只是忽然发现,这世上有些事,原来并不像她想的那样,能分得一清二楚。
      朱棣却并不逼她,只是继续看着她说道:“我问你这句话,不是为了反驳你。”他看着她,声音更低,也更沉:“对你来说,唯一是结果;对我来说,唯一是选择。”
      楚楚呼吸微微一滞,抬眼看他。
      “人这一辈子,未必从头到尾只会对一个人动心。可动心是一回事,怎么选,是另一回事。”他盯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不容闪躲的笃定,“朕是大明的皇帝。只要朕想要,这天下女子都可以进后宫。可我愿意为了你,亲手把这道门关上。不是因为旁人进不来,是因为我不要。”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静得连风声都听得见。
      楚楚望着他,一时没有说话。她不是真的被这几句话说服了,也不觉得一句承诺就能把所有问题抹平。可她还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话里的意思——他知道她要什么,也知道他本来可以不必给,可他还是愿意给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行。你既然把话说到这儿,我听明白了。”她转过身,走到案边,看着那卷黄绫,顿了顿,又抬眼看他,“皇后这个位子,我可以坐。旨,我也可以接。不过——”
      朱棣看着她:“不过什么?”
      楚楚眉梢一挑,眼睛里忽然亮了一点:“我要先说清楚。我做不了那种低眉顺眼、凡事只会点头的娘娘。你要我做你的皇后,可以;可你也得做我的——”
      她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脱口而出:“拍档!”
      朱棣怔了怔,眉头微蹙:“拍档?”
      “对,拍档。”楚楚说得坦坦荡荡,“在我们那里,拍档就是能并肩做事,遇到事不把对方丢下,真到了危险跟前,也能把后背放心交给对方的人。我要的,不是高高在上,也不是俯首相从;不是被你护在深宫里,也不是跟在你身后听命。你要我陪你走这条路,可以,但我要与你并肩。”
      朱棣看着她,眸光微动。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伸手,扶住她的肩,将人带近了些:“既然要做拍档,与我并肩,那这道旨意,你就是答应接了?”
      楚楚抬着下巴看他:“我可以接。不过我有三个条件,少一个都不行。你要是不答应,我照样卷铺盖走人。”
      朱棣挑了下眉,手臂顺势一收,把她圈得更近了点:“你如今倒是连退路都想好了。说吧,哪三个条件?”
      楚楚正色道:“第一,我可以当这个皇后,但我也有权利随时不当。哪天我不想干了,或者我干不下去了,我可以辞职——”说到一半,她自己改了口,“我是说,辞去中宫之位。到时候你不许拿什么祖宗规矩、皇家体统来压我,更不许搞全城通缉那一套。”
      朱棣看了她一会儿,脸色明明沉了沉,手上却没松,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他太知道她的脾气。真把人逼急了,她是说走就会走的,绝不会回头求谁。想到这里,他心里先是一紧,嘴上却仍旧淡淡道:“普天之下,敢在接旨之前先跟皇帝要退路的,也就你一个。”
      楚楚眉梢一扬:“是啊,如果你只是想要一个听话的摆设,那也不用来找我。”
      朱棣看了她一会儿,终究还是抬手替她把垂到肩前的一缕发拂开,低声道:“好,我答应你。”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只是如眉,你若哪天真不想做这个皇后了,可以亲口跟我说,可以堂堂正正地走。但只要你还肯留下,我便不会先放手。”
      话音落下,他的手才自她肩侧缓缓收回,神色也重新敛住,淡淡道:“后头是不是还有两条?”
      “有。”楚楚答得飞快。
      “说。”
      “还没想好。”
      朱棣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没想好,你就敢先跟我开口?”
      “为什么不敢?”楚楚理直气壮地看着他,“先占着再说。”
      朱棣望着她,终究还是笑了:“如眉,”他既像叹气又像认命,“你是真会给我出难题。”
      楚楚抱臂看着他,眉眼一挑:“那你还喜欢。”
      “是,”朱棣抬起头,目光深得发沉,“我还喜欢得很。”
      这一句说得太直,楚楚心跳漏了一拍,干脆伸手捂住他的嘴:“喜欢归喜欢,条件归条件,别想混过去。第一条,你准了,就不能反悔,否则就是——圣上言而无信,自砸招牌!”
      朱棣听完,眉梢微微一挑:“还没成正式拍档,就先学会拿话辖制我了?”他说着,非但没松手,反倒将她往怀里一带,双臂仍稳稳圈在她腰间,低头看着她:“好。后头两条,等你想明白了,随时来告诉我。”
      楚楚推了推他,低声道:“你先放开,外头有人。”
      “有人怎么了?”朱棣纹丝不动,“朕抱自己的皇后,还得挑时辰?”
      楚楚嘴硬道:“我还没接旨呢,得先讲程序。”
      朱棣靠近她耳边,声音里带着一点坏心眼:“行。那我现在就问你,柳如眉,你愿不愿意接这道旨?”
      楚楚被他问得耳根一热,到底还是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轻轻“嗯”了一声。
      朱棣故意道:“我没听清。”
      楚楚咬牙:“朱棣,你别得寸进尺。”
      “刚才不是你自己说的么?”他看着她,眼里全是笑意,“拍档之间,要讲清楚。”
      楚楚忍了又忍,到底还是低声道:“我接。”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先说好,我接的是你,不是这张纸。”
      “那就更好。”朱棣低声道,“纸是给礼部看的,人是给朕的。”
      楚楚原还想再顶他两句,可脸贴上他的胸口,隔着衣料,仍能听见那一下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她静了一会儿,终究没有把人推开,只抬手抵了抵他的肩,低声道:“少得意,我肯留下,是我自己选的,不是你哄来的。”
      话虽这样说,她心里那点对深宫的别扭与迟疑,却也在这一刻慢慢落了地。不是因为这个怀抱有多叫人安心,而是因为到了这一刻,她终于替自己把这条路想明白了。既然要留,就留得清清楚楚;既然接下,就接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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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之后,册后之礼。
      礼乐一重重传进中宫的时候,楚楚只觉得头上的凤冠重,身上的礼服重,连呼吸都像被规矩压得沉了一层。礼官唱引,女官引步,金册入手的那一刻,她垂眼看着掌中那一片冷硬的金色,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清醒。
      从这一刻起,她再不是王府里那个可以同他斗嘴赌气、说走就走的人了。自此以后,她要站在这座宫城最显眼的位置,替他守住中宫,也替自己守住那一点不肯被规矩磨平的东西。
      礼成之后,她随朱棣同往奉先殿谒告。宫门一道道打开,日光落在金瓦上,亮得刺眼。她侧过头,看见朱棣一身冕服,神情端肃,几乎与她记忆里那个会哄她、也会把她气得半死的男人判若两人。可当他转过眼来看她时,眸底那一点沉静炽热却还和以前一摸一样。
      那一眼,让她一路悬着的心,慢慢定了下来。
      次日,帝后受贺,宫中设宴。自此,楚楚正式入主中宫。规矩一下子多了起来,连呼吸都像要照着礼制来,可规矩终究是规矩,烦归烦,躲却躲不过。朱棣知道她向来不习惯让人服侍,也不喜欢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便没照常例给她新拨一群宫人,只把小平留给了她。小平得了这个差事,背地里高兴得一夜没睡好,第二日进中宫时,脚下都比平时轻快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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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冬以后,宫里的出入规制比从前严了些。新朝初立,宫禁,门籍、腰牌、时辰、路线,都要一一记档,不许再像旧日那样凭脸面、凭口头一句话出入。
      这日晚间,乾清宫里只燃了两盏宫灯。朱棣坐在案后看折子,季淑妃亲自送了盅汤进来。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夹袄,颜色鲜明,人却安静得很。放下汤盅后,先轻声说了几句煜儿这两日的起居,才顺着话头低低道:“煜儿这几日总惦着往坤宁宫去。孩子小,心里藏不住事,一天见不着皇后娘娘,回来就闷闷的。”
      朱棣抬眼看了她一眼:“他若要去,照规矩记档,让人送过去就是了。”
      季淑妃静了静,声音越发轻了:“臣妾不是说不守规矩。只是孩子到底还小,从前出入惯了,如今样样都要报,回回都有人拦,他心里难免委屈。若只是去中宫坐坐,能不能稍稍宽一点?”
      “不能。”朱棣答得很平,“规矩既立,就没有单为谁宽的道理。”
      季淑妃指尖微微一紧:“可他还是个孩子。”
      “正因为还是个孩子,才更要早些学。”朱棣把折子放下,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他是皇子,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哪道门能过,哪道门不能过,什么时候该去,什么时候该停,他都得知道。”
      屋里静了一会儿。季淑妃垂下眼,半晌才轻声道:“皇上如今记得的,都是规矩了。”
      朱棣看着她:“规矩立住了,他以后才站得稳。”
      季淑妃勉强笑了笑:“是臣妾想浅了。”说完,俯身行了一礼,转身便要退下。
      朱棣望着她的背影,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道:“把汤留下吧。”
      季淑妃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轻声应了一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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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两日,煜儿还是闹着要去坤宁宫。
      季淑妃并不是不想带他去,只是那夜从乾清宫出来之后,心里总还横着一点说不清的别扭。可孩子一天比一天惦记,柳如眉又刚入主中宫,于情是该让煜儿去见一见,于礼她这个做妃子的,也该走这一趟。既是为了孩子,也算把该尽的礼数尽到。
      这一日午后,她到底还是领着煜儿过去了。
      外头来报时,小平先看了楚楚一眼。楚楚放下手里的册子,抬眸往门外扫过去,先看见煜儿,再看见后头的季淑妃,目光在那只食盒和荷包上略停了一停,才道:“请进来吧。”
      不多时,季淑妃进了门。她今日穿得素净,脸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乖乖捧着食盒,巧巧捧着荷包,神色都比平时收敛。只有煜儿全然不懂这些,一进门眼睛便亮了,脆生生叫了一声:“柳娘娘!”
      小平心里一紧,刚想提醒,楚楚却已经笑着张开手:“来。”
      煜儿立刻跑过去,一头扑进她怀里。楚楚把他抱起来掂了掂,笑道:“哟,重了。”
      煜儿认真点头:“我有好好吃饭。”
      “看出来了。”楚楚捏了捏他的脸,“效果显著。”
      季淑妃在一旁看着,目光微微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今日过来,不是贺喜,也不是赔罪。煜儿闹着想见你,我便带他来了。”
      楚楚把煜儿放到膝边,抬眼看她:“坐吧。”
      季淑妃没有立刻坐下,只看着她,轻声道:“中宫如今有了中宫的规矩。煜儿若有不懂事、冒失的地方,还请你别同他计较。他年纪小,教一教也就会了。”这话听着平平常常,底下却有许多没说完的东西。既像是在托付孩子,也像是在试探中宫的分寸,还像是在替自己留一点体面。
      楚楚自然听得出来。她低头替煜儿理了理衣领,这才道:“规矩是规矩,孩子是孩子。我不会拿他出气。可该教的,我也会教。你若放心,就让他来;你若不放心,也不必勉强。”
      季淑妃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了下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些。”
      屋里的气氛这才稍稍松了一点。乖乖赶紧把食盒打开,陪着笑道:“这些都是小殿下一路念着要带来的。奴才想着,皇后娘娘见了,也热闹些。”
      楚楚瞥了一眼,笑道:“看得出来,你们来之前没少操心。”
      巧巧低头道:“总不好空手来。”
      楚楚没再说什么,只抱着煜儿往榻边坐下。煜儿靠在她怀里,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季淑妃,小脸上难得有点小心翼翼。到底还是孩子,虽然不明白大人的事,却也知道近来宫里的气氛和从前不一样了。
      楚楚低头看着他,想起自己在美国时有个小侄子,也是三四岁的年纪,整天满屋乱钻,一会儿藏桌底,一会儿躲窗帘后头,害得全家人找得鸡飞狗跳。后来她回香港,那孩子还抱着她腿哭了半天。她当时只嫌烦,如今回想起来,反倒觉得心软。
      她低头问煜儿:“会不会玩躲猫猫?”
      煜儿眼睛一下子亮了:“会!”
      “好,你去躲,我来找。”楚楚把他放下来,顺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先说好,不准钻箱子,不准钻柜子,也别往太黑太窄的地方躲。藏之前先看看边上有没有门、有没有窗,记住自己怎么进去的。真有事就往亮的地方跑,不能慌,知道吗?”
      煜儿眨巴着眼睛:“为什么呀?”
      楚楚笑眯眯道:“因为聪明的小孩,不是藏得最深的那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跑。还有,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先别急着出声,要先听一听,再想要不要出来,懂不懂?”
      季淑妃在一旁失笑:“你这是教他捉迷藏,还是教他保命?”
      “生活技能,提前培训。”楚楚一本正经。
      煜儿却学得很认真,小脑袋点得飞快:“懂!”
      说完一溜烟跑了。楚楚故意慢悠悠数了几下,才起身去找。煜儿从前最爱躲在帘子后头,露出两只小脚,想装看不见都难;这一回却学乖了,藏在屏风和侧门之间的阴影里,离门又不远,若真要跑,一转身就能出去。
      楚楚绕过去,一把将他捞出来,故作惊讶:“哎呀,进步这么快,谁教你的?”
      煜儿得意得眼睛都弯起来:“你呀!”
      楚楚把他抱起来,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孺子可教。”
      煜儿趴在她肩上,奶声奶气地问:“柳娘娘,我以后是不是也可以像你一样厉害?”
      乖乖和巧巧一听,忙在旁边轻声道:“小殿下,如今不能叫柳娘娘了,要叫母后。”
      煜儿眨了眨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脸上满是为难。
      楚楚先是一怔,随即便笑了出来:“行了,别难为他。一个称呼而已,慢慢改就是了。”
      她低头看着煜儿,声音也软下来:“至于你问能不能像我一样厉害——当然可以。先学会保护自己,再学会保护别人,就差不多了。”
      季淑妃站在一旁,看着那孩子窝在楚楚怀里,眼里那点说不清的酸意终究还是翻了一下。可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把目光轻轻移开。那一点刺并没有消失,只是暂时没再往外冒。天色渐晚的时候,她才带着人告辞。小平送几人出去,回来时忍不住道:“娘娘,刚才还真怕你们又吵起来。”
      楚楚看了她一眼:“又来了。不是早跟你说过么,没外人的时候,别总一口一个‘娘娘’,听得我别扭。”
      小平一愣,忙抬头看她:“那怎么成?如今礼数不同了。”
      “礼数是做给外人看的,又不是拿来压自己人的。”楚楚哼了一声:“再说了,都当皇后了,还整天跟人斗嘴,多没格调。”
      小平忍着笑:“可小平觉得,娘娘斗嘴的时候,也挺有格调的。”
      “你——”
      楚楚一句话还没说完,小平已经低下头去,嘴角却还偷偷抿着笑。
      不多时,殿中宫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映在窗纸上,把外头初沉的夜色衬得越发安静。楚楚推开半扇窗,抬头望去,只见天边一轮月亮正缓缓升起,清光淡淡,落在重檐宫阙之间,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照过来。她看着那月色,心思忽然就飘远了。
      小玩子和朱允炆……现在是不是已经平安回到那个时代了?他们如今在哪儿,又在做什么?
      楚楚嘴角才刚抿起一点笑意,随即又轻轻皱了皱眉。一想到小玩子那双总也闲不住的手,她还是忍不住头痛。“你最好安分些。”她在心里低低骂了一句,“真叫我哪天撞见你还在外头闯祸,我照样亲手铐你。”
      可这念头才起,心里又慢慢软了下去。
      在这完全陌生的古代世界里,小玩子曾是她唯一的同类,是能和她说现代话、一起吐槽封建制度的唯一存在。从初到大明的彷徨,再到靖难之役的生死一线,她们在这座冰冷的皇宫里互相扶持,在战火纷飞中交换过无数次后背。
      如今,那个会一边偷东西一边喊她“阿Sir”的麻烦精,真的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了。
      楚楚低下头,额角轻轻抵着冰凉的窗棂,半晌,才低声道:“算了。你别再惹事就好……朱允炆那个书呆子,也不知到了那边,能不能护得住她,还是又像从前那样,嘴里说不过,性子也压不住,最后只会跟在小玩子身后替她收拾烂摊子。”
      她想着想着,唇角不由得又弯了一下,眼里却慢慢浮起一点淡淡的怅然。
      月色静静落进窗来。她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过身,朝殿中那一盏暖黄的宫灯走去。回不去就是回不去,既然已经选了朱棣这个拍档,那就当自己换了个地方当差,大明朝也有大明朝的麻烦,能做一点是一点,总不能白来这一趟。
      只是这时谁也不会想到,早在那场靖难将尽的宫火里,有一样东西已经悄悄地失了踪。
      那一晚,皇宫起火,宫中红光大作,照得半座宫城都发亮。兵荒马乱里,谁也顾不上那只玉枕。等火灭了,人散了,那只游梦仙枕也跟着没了影子,自此在南京宫中消失。后来宫里再没人提起它,只当它也毁在了那场大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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