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与冬的心事》去年冬天的雨

2、光斑里的心事

　　高二下半学期的夏天，来得格外漫长且燥热。整座城市像是被闷在一只巨大的玻璃罐里，空气黏稠得发沉，风掠过树梢时都带着一股滚烫的温度，唯有头顶吊扇吱呀转动的声响，混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将整个校园包裹得密不透风。
　　午后的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在课桌上洒下晃动不止的光斑，明明灭灭，像极了夏芷梦此刻藏在心底、不敢轻易示人的心事。
　　岭南中学高二五班的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也是全班同学最容易犯困的一节课。讲台上，数学老师牛婧握着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书写着公式与解题步骤，粉笔灰簌簌落下，在阳光里飘成细小的尘埃。她的声音平稳又单调，依旧是熟悉的那句“我知道你们下午刚起来都很困，但是你们要想想，一年以后你们高考完就解脱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还点名叫起几个偷偷睡觉的男同学，教室里大半同学都撑着下巴昏昏欲睡，只有少数几个人还在勉强跟着思路记笔记，林凡便是其中一个。
　　夏芷梦坐在教室中间偏靠窗第三排的位置，视线看似落在摊开的数学课本上，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可她所有的注意力，早就悄悄飘到了斜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上。
　　林凡的座位在第二排靠窗，离她仅仅就一个过道的距离，却又像是隔着一段不敢轻易靠近的遥远。他永远坐得端正笔直，校服领口一丝不苟，就连握笔的姿势都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连耳尖淡淡的轮廓都显得格外清晰。他听课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偶尔会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某一个复杂的解题步骤，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整齐而清晰的字迹。
　　夏芷梦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心跳在嘈杂的蝉鸣里，悄悄乱了一拍。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份小心翼翼的留意，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好像是从去年分班后的那个夏天开始的。
　　也或许是某次早读课，她忘记带语文书，窘迫地坐在座位上不知所措时，身旁悄悄递过来一本带着淡淡皂角香的课本……或许是去年运动会，她跑八百米坚持不下去的时候，跑道边传来一声清浅却有力的加油，让她硬生生咬着牙冲过了终点线。又或许，只是无数个平凡的课间，他弯腰捡起她不小心掉落的笔，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阳光恰好洒在少年的肩上，格外耀眼……
　　青春期的心动总是来得毫无预兆，像一阵风，一场雨，悄无声息，却又无处不在。
　　她开始习惯性地在人群里寻找他的身影。早读时留意他有没有迟到，课间时假装和同学说笑，余光却不自觉的跟着他的脚步移动；食堂吃饭时会下意识看向他常坐的位置，放学时故意放慢脚步，只为能跟在他身后走一段洒满夕阳的路。她收集着所有关于他的细碎片段，像收藏起一颗又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悄悄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不敢让任何人发现。
　　“喂，夏芷梦，又在发呆呢？”
　　后桌的女生用铅笔轻轻戳了戳她的后背，正是班里的纪律委员纪舒，平时总是一副严厉的样子，有时候代替班长管管班级里的纪律，其实私下老爱听班上的八卦了，夏芷梦喜欢林凡这件事，她是第一个看出来的。此时此刻纪舒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小牛都看你好几次了。”
　　夏芷梦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发烫，慌忙低下头，假装认真翻看课本，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片。她能感觉到纪舒憋着笑的目光，也清楚对方口中的“看什么”，指的究竟是谁。纪舒有时候老打趣，说她总是偷偷看林凡，说她看向他的时候，眼睛里藏着藏不住的欢喜。每一次被打趣，她都要强装镇定地反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玩笑话里，藏着她最不敢承认的真心。
　　讲台上，牛婧还在讲解着枯燥的函数题，有时候敲敲黑板，说这个是重点，夏芷梦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课本上，可笔尖在纸上划过，写下的却不是公式，而是不知不觉间，重复了无数遍的两个字。她慌忙用笔涂掉，心脏怦怦直跳，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亏心事。
　　在某一瞬间，教室里安静的只能听见笔尖从草稿纸上划过的声音。
　　夏芷梦悄悄抬起眼，再一次看向那个熟悉的背影。
　　林凡刚好停下笔，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的香樟树。阳光落在他轮廓清晰的侧脸，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平静而温和。夏芷梦的心跳再一次失控，她连忙收回目光，死死盯着课本上的文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忽然想起昨天放学时，听到班里几个男生在走廊里聊天，林凡的好兄弟廖安荣说林凡家里好像出了一些事情，大概率要转学了，好像是要去北方了。消息说得含糊不清，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的心上，让她昨天一整晚都心神不宁。
　　她不敢去问，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问。
　　他们只是同班同学，是偶尔会有几句交流的普通朋友，连关系亲近都算不上。她没有资格去关心他的去留，没有资格去问他什么时候走，更没有资格，说出心底那份藏了整整一个四季的喜欢。
　　窗外的蝉鸣依旧喧嚣，仿佛要将整个夏天的热情都耗尽。阳光越来越烈，课桌上的光斑晃得人眼睛发涩。夏芷梦轻轻吸了一口气，将心底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下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只是传言呢，她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也许他不会走，也许这个漫长的夏天，还能像现在一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度过一节又一节枯燥的数学课，度过一个又一个有蝉鸣、有阳光的午后。
　　下课铃声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牛婧收拾好教案离开教室，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困倦的同学纷纷伸着懒腰，聊天声、嬉笑声混在一起，驱散了课堂上的沉闷。林凡合上课本，起身朝着教室后门的方向走去，应该是去走廊透气。
　　夏芷梦低着头，但是余光一直在注意着他的动作，手指也悄悄攥紧了笔。
　　阳光正好，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吹起桌上的书页。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幅不会褪色的青春画卷。
　　可只有夏芷梦自己知道，在这份看似平静的美好之下，藏着怎样忐忑不安的心事。她害怕那些传言是真的，害怕这个夏天结束之后，那个坐在她斜前方的背影会彻底消失，害怕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喜欢，就永远被淹没在无休止的蝉鸣里，成为青春里一场无人知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