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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娼
祝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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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予心里知道长青关心他,在这偌大的戏园子里,真心关心希望他好的,也只有长青一人了。他眸中带泪,轻抚上长青的手点头。
曲州城的冬天冷的像是落进了冰窟窿,没有暖炉是万万不能的。好死不死他们屋中的暖炉坏了,班主为了省钱久久不肯换新的。祝予冷的打了个哆嗦,单薄的长衫挡不住一丝寒风。长青也好不到哪里去,在这戏园子里他们是没有工钱的,也就是和芝兰园签了卖身契,除了看客赏的银子外他们甚至没有体己钱。
“真是鬼天气,怕是要冻死我不成。”长青提着衣摆小跑去关窗户,冷风一下子从领口灌进心口处,冻得他咳嗽了两声。长青三步并作两步爬上床蹬掉鞋子把被子裹在身上,拍了拍身旁的软榻,“快上来,咋俩挤挤暖和些。”
祝予乐了,也学长青爬上床钻进被窝,用冰凉的脚尖去寻找长青温暖的腿窝。
“真暖和啊。”
“呸,学坏了!”
长青反击挠他痒痒肉,祝予节节败退笑的眼泪把睫毛都濡湿了,只好求饶,“好了好了,别闹我了,安生睡着吧。”长青将下巴搭在祝予肩膀上,望着他的侧颜,看着这个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园子里唯一的慰藉。
“这些日子你爹没再来了?”祝予侧身把肩膀抽出来,捞过被子紧紧裹住长青。长青的爹是个赌鬼,把长青卖进芝兰园换了三十两银子输得一分不剩。家里还有个卧病在床的娘,这些年长青攒的银子都拿去给娘治病了。他爹知道长青在这儿有钱赚,没日没夜的来闹事。前些天为了逼长青拿钱给他竟然以死相逼,被长青骂了回去。
“没呢,谁知道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老天爷收走了呢。”长青说着说着突然眉飞色舞,倒是真的希望死了才好。
祝予心想自己脸上还肿着,这些天无论如何都是不能登台的,可是梨园从不养没法儿赚钱的人,何况还是个人人都想看的角儿。班主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一天看三次他脸上的伤有没有好转。
与此同时,沈二爷走到了芝兰园门外。班主早早地候在车边,恭敬的递上帕子让他擦手。
“我要定个包间”沈二爷拿了帕子,心里头正不高兴呢。
沈二爷昨天一回去还没进自己院子歇脚便被老祖宗喊去了,说来说去就是催着他成家那些事儿。沈家如今人丁稀少,他这一辈就只有他二爷和沈家大爷。老爷子战死了,老夫人也忧心过度随着去了。老祖宗看着自己两个孙儿一把年纪了还未成婚急得嘴上张燎泡。这不沈二爷一回来忙不迭的伙同媒人塞了个小姐给他。
今日他还是被老祖宗逼着见的,老祖宗站在沈家大门口,“你要是不去,别给我老婆子当孙子!”老祖宗羡慕别家的孩子都打酱油了,自己的家里的连媳妇的影儿都没看到。
沈二爷进了包间等了许久,茶都换了三盏,奶奶口中的“仙女”还未现身。门外传来些动静,接着门被服务生打开,贵福引着一位看着端庄柔婉的小姐进来。
“沈先生,久仰大名。”周漾率先开口,在他对面落座。
贵禄给周漾倒茶,接着就退出去和贵福守在门外,毕竟听主子说私事儿不是下属该做的。
“周小姐,初次见面你好。”沈二爷淡淡点头,算是问好,没想到周漾接下来的话让他有一丝惊讶。周漾起身和他握手,这是比较正式的问好方式,两人看起来更像是在谈生意。
“沈二爷,既然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那么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周漾的表情稍显严肃,“我今日和您见面只是为了应付父亲,我和您并没有感情基础,相信二爷也是这么想的吧。”
沈二爷挑眉表示认同,“我很佩服周小姐的坦率,不瞒你说,我已有心上人。”
周漾突然捂着嘴笑了笑,“如此甚好,不过我今日找您还有一事相求,希望能得到沈二爷的帮助。”
周漾留洋归国后致力于帮助国内女性发展,现在正在创办服装厂。可惜身处这个时代,她面临的打压实在是太多了。沈二爷一是钦佩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能为了别人做到如此地步,二是看在老祖宗和周家的份儿上,答应了她的请求。
“我代表全部女性员工感谢您。”
临走前周漾扫视了一圈包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堂堂沈家二爷怎么会把见面地点定在梨园,准是这儿有“心仪之人”。待人走后沈二爷招呼来了班主,“你们这儿单独见里头的人要多少?”
沈卿安懂得规矩,换班主脑子转不过来弯,“啊?”
他被这反应逗乐,身子往凳子上一靠又重复了一遍,“我要见祝予。”
班主心里咯噔一下,心想不好,抖着声音点头哈腰地解释,“二爷啊,这……不是不见您,是他这几天伤了不方便……”班主生怕惹了这尊活菩萨给自己添堵,好一阵心惊胆战。
“伤着了?怎么弄得?”原本还在拨弄茶杯的手一下子停住,抬眸死死盯着班主,如果眼神能杀人,怕是早死个百八十回了。
“这不,头天客人闹事儿,不注意就伤着了。”班主弯腰给沈二爷倒茶陪笑,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相信沈二爷绝对不会不讲理。谁知道沈二爷不买账,“你把人带来就成,我看看。”
这会儿祝予还躺在被窝里和长青打闹,班主一进去听见嬉笑声那叫一个着急啊。
“快起来祖宗哎,二爷来了,要见你呢。”
祝予心里一阵打退堂鼓,自己如今这副模样,连脂粉都遮不住的伤。他慢吞吞起床嗫嚅着,“二爷是?”
班主看他恨铁不成钢,一把拽住他摁在镜子面前,打开香奁抽出笔替他画红妆。他是等得,可外头那尊大佛可是等不得。“二爷,沈二爷沈卿安,沈司令,可晓得了?”班主细细端详还肿着的右脸,狠狠拍了几下粉铺在他脸上,“长青啊,快起来替他收拾收拾。”
撂下这话班主就匆匆离去,沈二爷那边离不得人。
“说,你和沈二爷什么时候勾搭上的?”长青一脸贼兮兮的打趣他,被祝予回了两个无辜的眼神,“没,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祝予觉得自己说的没错,高高在上的沈二爷是他做梦都不敢肖想的存在,更别谈自己能有机会勾搭了。
这边长青为他扣好长衫盘扣,一般没有客人特意点戏的话他们都穿的自己的衣裳。
“行行行,我知道你不愿意做这些,可是那沈二爷是什么人啊,有机会得好好握住。”长青苦口婆心的劝他,做这档子营生的,需得给自己找个后路。
“不然我让给你?”祝予笑着和他开玩笑,长青瞪他一眼,“德行。”
“行了,去吧。啧啧啧,这张脸真是,芝兰玉树形容也不为过。”
祝予跟在班主后头,心脏砰砰直跳。二楼拐角处有一扇大的窗户,他站在面前努力平复乱窜的心跳。他不知道为什么像沈二爷那样的人会逛梨园,液不明白为什么会找自己。直到班主讲他塞进去关上门后他才慢慢找回思绪,毕恭毕敬,“祝予见过二爷。”
沈二爷看他这幅胆小的模样乐了,祝予看见他就像见了瘟神似的,身子都在不停的抖。他的手不自觉停在那半边微肿的右脸上,却没有触碰。祝予哪里见过这阵仗,看见沈二爷伸手下意识闭上眼睛,一双睫毛在眼底投下小片阴影,像蝴蝶。
“脸怎么伤的?”沈卿安心中邪火直冒,声音却平静的像水。祝予听他这么问,一度以为自己出现幻觉,思考两秒后老老实实地回答,“客人打的。”
“谁?”
祝予抿着下唇不回答,低着脑袋主动给沈二爷斟茶。沈卿安见他不回答也不恼,干脆坐在椅子上盯着祝予的背影看。
祝予捧着茶杯,跪在沈二爷面前,滚烫地茶水透过杯壁将一双玉指烫的绯红。
“二爷请喝茶。”
沈二爷愣是气笑了,赶紧一把夺过茶杯重重磕在桌上。祝予以为他气着了怯生生抬起头却不敢看他。
“你是娼吗?”
祝予被刺到,强忍着眼泪把眼眶憋的通红,指尖轻颤两下惹得茶水滴在沈二爷脚边,“不是,我不卖身。”
“那就起来,不需要你做这些。”
沈二爷伸出手将地上的人儿拉起来,祝予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一般,梦里的沈二爷不让自己跪着服侍,还拿了上好的伤药给他。
回去的路上他差点儿踩空楼梯,心思全在刚刚拉自己的那只手上,魂不守舍的回了房。
“唉!沈二爷找你什么事儿啊!?”长青瘫在床上一脸兴奋的问他。
“看伤。”
“没了?沈司令给你看伤?”
长青显然不相信,一骨碌爬起来了眼珠子有钢镚儿那么大。
“没了。”
“祝予啊祝予,怕是不成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