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月》然莐

2、记忆中的雾慢慢散尽 山铃声

　　山铃声歇，殿前风起。

　　随遇安站在那缕熟悉的、却已阔别经年的清冷气息前，布衣粗履，长发仅以竹枝束在脑后，腰侧那柄通体黑白两色的砍柴刀，是她身上唯一鲜明的标识。她垂着眼，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稳，悠长，与山间寻常的一日并无不同。

　　她脑中师父松鹤年的模样，就在这真实的凝视里，从模糊的剪影迅速凝结、清晰，最后与眼前人严丝合缝地重叠——白衣，墨发，眉眼清寂如覆霜雪，时光未敢在此人身上留下任何可供追溯的痕迹。仙人依旧。

　　反倒是她自己，在对方那双映不出尘滓的眼眸望过来时，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错觉的凝滞。他，或许未能立刻将她认出。毕竟，当年那个被他牵着手引进山门、又被他几乎遗忘在后山洞穴里的十几岁稚拙少女，与眼前这个身形抽长、眉目被山风与寂静打磨得沉静甚至有些寡淡的女子，中间隔着太多他未曾留意的、悄然流转的春秋。

　　视线微偏，落在师父身侧。

　　那是芽青月。与她在山洞洞口、隔着山壑遥遥望见的灵动光影不同，此刻近了，那光芒反而内敛，化成一种通身的、冰雪般的出尘。少女穿着一身浅云色的襦裙，身姿婷婷，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背在她身后的一柄长剑。剑鞘是素银般的色泽，敛着华光，剑柄处，一朵紫玉雕琢的莲花正灼灼盛放，为那身清冷点缀了一抹幽艳的亮色。

　　芽青月的目光也落在了她脸上。那目光里先是掠过一丝面对陌生同门的、应有的疑惑，继而，或许是那柄特征太过鲜明的黑白砍柴刀勾起了某些几乎湮灭的印象，疑惑化为了更深的茫然。最后，那茫然的雾气散去，露出一点恍然的底色，唇瓣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无声地“哦”了一声。

　　原来，是你。

　　没有招呼，没有寒暄。师父的目光已恢复古井无波，淡淡扫过她，也扫过师妹，如同扫过殿前两株形态各异的草木。声音也如玉石相击，清冽，不含情绪：“既已齐至，便听令谕。”

　　风穿过殿前空旷的石板地。随遇安安静地站着，感到那阵因“重逢”而泛起的、极其微弱的、连涟漪都算不上的心绪波动，正迅速平复下去，归于她所熟悉的、深潭般的寂静。她只是从山洞，站到了这里。而“这里”与“那里”，于她而言，似乎也无甚分别了。

　　包裹很小，几乎称不上行囊。几件浆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一柄磨得锃亮的柴刀，一只盛清水的竹筒，便是全部。收拾它们没花随遇安多少时辰，仿佛她与这山间清寂生活的联系，本就稀薄得只装得进这样一个简单的布卷。

　　下山的路，是她独自走过千百次的。这一次，身后多了一道轻盈却存在感鲜明的脚步声，属于芽青月。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之遥，沉默地行走。山风穿过林隙，偶尔送来前方少女身上极淡的、清冽如雪后初梅的气息，与她剑柄上那缕若有若无的紫莲冷香。没有交谈，连目光都甚少交汇，但这同行本身，却与独自一人时，有了微妙的区别。一种无须言明的、因源于同一处山头而产生的松散羁绊，像一根无形的、柔韧的细丝，联系在静默的空气中。

　　山脚下，景象骤然不同。

　　各色服制的年轻修士们已然汇聚，三五成群，或高声谈笑，或低声议论，或矜持静立。空气里充斥着陌生的灵气波动、审视的目光，以及一种跃跃欲试的喧嚣。这片嘈杂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山上的寂静彻底隔绝在外。

　　随遇安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如同溪流边一块习惯了独处的石头。芽青月也停在她身侧稍前的地方，背脊挺直，那柄紫莲长剑在阳光下流转着不容忽视的华彩，瞬间吸引了不少探究的视线。

　　随遇安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陌生的面孔、华丽的佩饰、意气风发的神态。他们是“外人”。这个概念清晰而自然地从她心底浮现。并非带有敌意或轻视，仅仅是一种明确无误的区分——就像竹是竹，石是石。

　　然后，她眼角的余光，能瞥见芽青月握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能感觉到自己与身旁这位算不上熟稔的师妹之间，那根无形的细丝，在此刻喧嚣的映衬下，似乎被赋予了某种极淡的、实实在在的韧性。

　　师门情谊？

　　或许谈不上深厚的情谊。但在这全然陌生的洪流边缘，这一点点源于同一处清冷山巅的“熟悉”，这点几乎被常年静默所掩盖的“同类”气息，终究与四周涌动的“不一样”。它不足以带来温暖或倚靠，却足以让她在沉默站立时，感到脚下并非全然虚浮。她依然是独自的，但这独自里，隐约有了一个名为“我们”的、淡至极点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