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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骤变 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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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前十五年时光,如同一块被精心护持的琥珀。
即便知晓自身病弱,也从未真正触碰过“变故”二字的重量。
直到那日——毫无预兆,不容分说。
那一日,与往常并无不同。
我正于书房翻阅一卷地方风物志,逐衣在外间整理新晒的药材,空气里弥漫着宁神的草木香气。
第一阵喧哗响起时,我尚未抬头。
紧接着,呼喝、碰撞、奔逃——无数声响轰然炸开,瞬间淹没了府邸的秩序。那不是由远及近,是直接爆裂在四周。
我惊愕起身,逐衣已闪入室内,反手合门。他的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凝重。
“待在屋内。”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手按在针囊上,“无论如何别出去。”
我从窗隙窥见,影影绰绰皆是陌生劲装的身影,郁家的护卫与仆役似乎被驱赶、分隔。
混乱持续的时间被拉得变形。
直到房门被粗暴推开,几个黑衣人立于门口,示意我们出去。
母亲被人护着出现在廊下,脸色苍白如纸。她紧紧搂着年幼的弟弟无歆。我们被半推半就地送上马车。
车厢昏暗,车窗被厚实的黑布遮得严严实实。
我最后回头望去,只见府中众人正被分别引向其他马车,如同被分装入不同的匣子。
逐衣在人群中看向我,嘴唇微动,随即被人流隔开。
那一刻,我心中的茫然与慌张达到了顶点。
马车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颠簸前行。
母亲将我和无歆紧紧搂在怀里,她的手臂微微颤抖,声音却竭力维持着平稳:“别怕,无疾,照看好弟弟。不要问,现在不要问。”
无歆在她怀里小声啜泣。我便真的不敢再问,只是在那规律的颠簸与无边的黑暗里,感受着时间以一种粘稠而怪异的方式流逝。
一日,两日?
失去了天光参照,连时间感都被剥夺了。
我们仿佛被投入了一条黑暗的地下河流,不知源头,不明去向,只能被动地漂浮。
当马车终于停稳,厚重的车帘被掀开时,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们被带下车,身处一个看似荒僻山庄的院落。空气清冷,带着陌生的草木气息。
还不等我看清环境,几名黑衣人便上前,径直将我与一众年纪相仿的郁家子侄从女眷和更小的孩童中分离出来。
母亲松开了紧握我的手,指尖冰凉。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我那时无法读懂的东西——决绝、哀恸、无尽的叮嘱,以及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她只是极快地为我和无歆整了整衣领,低声重复:“记住你是谁。活下去。”
然后,我们便被带往不同的方向。弟弟无歆似乎想哭喊,被母亲轻轻掩住了口。
我们这群半大的少年,被关进一间宽敞但空洞的屋子里,门从外头落了锁。面面相觑,皆是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与自己一样的惊惶、疲惫与不解。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心中反复回响着母亲最后那句话,以及她松开手时那一瞬的空落。
后来我才知道,那辆遮严的马车,驶离的不仅是一座宅院,更是一整个安稳的世界。
院中那一别,竟真的是我与母亲的最后一面。
彼时沉浸在恐惧与困惑中的少年,如何能知晓,命运那粗暴的分拣,就此划下了生离与死别的界限。
我的病弱之躯,刚刚学会在阳光下行走,便被抛入了完全不同的、充满未知风霜的轨道。
而逐衣,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洪流,冲散在了茫茫人海之中。
一切承诺、安宁与熟悉的依存,都在那场毫无道理的包围与迁徙中,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