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隅光》畔星河

3、“家”宴

　　清晨，楚熙然是生物钟自然醒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头疼，胃也不舒服，整个人像被人拆了重新组装过。虽然城东那块地的已经拿下来，但后续还有一堆事处理，他今天还不能休息。

　　躺了一会儿，终于撑着坐起来。床头柜上放着昨晚倒的水，一口没喝。他端起来灌了一大口，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舒服了一点。昨晚零碎的记忆浮上来，那个男人的体温和呼吸还有自己一时冲动写的纸条，楚熙然觉得自己有点幼稚。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楚敏静发来的消息：“然然，别忘了晚上和顾叔叔吃饭。”

　　楚熙然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他差点忘了这回事。他妈上周就跟他说了，要正式介绍男朋友给他认识。现在消息发过来，他才意识到——今晚，有两个陌生人成为他妈妈的“新家人”。

　　犹豫了一下，他回了一个“知道了”。

　　新衣服司机今早已经送过来，打了个电话让工作人员拿上来。看到经理，楚熙然又想起了昨天被自己打倒在地上的人，越想越气，心里骂着那个男人。被人下了药还不锁门，活该被打。

　　早上生气归生气，楚熙然很忙，没那么多时间想闲事。上午和几个老总打了几通电话，又亲自去城东工地转了一圈，下午还得抽空去找楚震东汇报工作。等他从老爷子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晚上，他早早处理完手头的工作，靠在办公室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有点不想动。想逃避。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任命搬地拿起外套，出了门。

　　车驶入高档餐厅时，天色已经暗了。新叶在路灯下泛着嫩绿色的光，风一吹，沙沙地响。

　　楚熙然靠在车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妈一个人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为自己考虑过什么。现在她终于找到了一个人，他应该高兴。

　　但他高兴不起来。不是反对，是……太突然了。突然到他还没准备好，突然到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妈妈要跟一个陌生男人结婚了，那个男人要住进他家，坐在他家的客厅里，用他家的厨房，在他妈身边过夜。而且那个男人还有个儿子，比他大三岁，以后要跟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车停在餐厅门口。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不是家里的。他们已经到了。

　　楚熙然下了车，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辆车。他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包厢在二楼，服务员替他推开门。客厅里灯光明亮，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楚敏静坐在沙发上，正在和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聊天——男人穿着夹克，是个普通的中年人。他坐得很端正，但手指微微蜷着，放在膝盖上，这就是顾成钧——妈妈的新男友。

　　“这就是小楚吧，常听起你母亲说起你，这还是第一次见面。”男人看到他进来，赶紧笑着站起身，还有些拘谨。

　　楚敏静也跟着站起来，看了楚熙然一眼，眼里含着期待。

　　楚熙然礼貌地扯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笑容，点了一下头。“顾叔叔，抱歉，今天有点忙，来晚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晚不晚，我们也刚到。”顾成钧连忙说。

　　“熙然，来，这就是我和你说的小顾，叫庭深，比你大三岁，你们年轻人应当有共同话题！”

　　楚熙然这才看到，屋子窗边还站着一个人。男人正式地梳了个大背头，两边碎发垂在额前，他站在那里，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楚熙然的脑子里突然嗡地一声，嘴角的笑僵在脸上。

　　是他！！！

　　此时酒店那个被他打了一拳，倒在地上的男人，和站在窗前男人的脸重合起来！

　　楚熙然迟迟没有对他开口，顾庭深没感到意外，礼貌的伸出手，走到楚熙然的面前：“顾庭深，楚公子，幸会。”

　　那双眼睛含着疏远又失礼貌的笑，瞳仁是深棕色的，在灯光下泛着一点琥珀色的光。他的目光很平静，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没有认出楚熙然。

　　楚熙然站在那，不知道怎么，心仿佛跳到了嗓子眼，一下一下，又重又响。

　　楚敏静见儿子迟迟不动，温柔的出声提醒：“熙然，怎么了，你见过小顾吗？”

　　楚熙然这才从回忆中反应过来：“没有！”说着，退后两步，没有伸手与对方握手，嘴角带着一丝冷笑：“顾公子刚从国外回来，怎么可能认识！”

　　楚敏静有些惊讶楚熙然刚才的无礼，她们之前已经谈过，儿子既然同意同居，就一定不会故意为难别人。当然，这不是她和小顾第一次吃饭，看得出来小顾是个沉稳的孩子，想必两人之间有什么误会。终究是孩子们的问题，大人们也不好参与。

　　她赶紧打圆场道：“既然人来齐了，那就先上菜，大家以后都是一家人，借这个机会认识认识彼此。”

　　顾庭深被无视了也没生气，点了点头。礼貌地先拉开椅子让楚母先入座，又自己坐到了顾成钧身边。表面看上去绅士懂礼节，但只有楚熙然知道，刚才这登徒子路过自己身边时冷哼了一声！

　　楚熙然心里那股火又冒上来。恨昨天晚上一拳打少了，应该往脸上在来两拳。这个人活该。

　　餐桌上，楚敏静点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锅海鲜汤。她给楚熙然夹了一块排骨，又给顾庭深夹了一块，笑着说：“熙然从小就爱吃这里的排骨，小顾尝尝。”

　　顾庭深自然地接到碗里：“谢谢阿姨，我自己来就好。”声音很轻，很礼貌。

　　楚熙然低着头吃饭，不说话。他咬了一口排骨，觉得今天的排骨不够入味。

　　“我听说小顾正在自己创业，”楚敏静说，“熙然在这块懂得多，你们可以相互交流，以后也能互帮互助。”

　　顾庭深放下筷子，语气淡淡的又不失礼貌：“只是随便玩玩投资，还在起步阶段。”

　　楚熙然冷哼了一声。“随便玩玩就敢来申城，胆子不小。”

　　餐桌上安静了一秒。楚敏静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顾庭深看了他一眼，慢慢道：“楚公子说得对。所以更需要向您这样的……学习。”

　　这话听起来是恭维，但楚熙然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抬起头，对上顾庭深的目光。那个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什么——不是挑衅，也不是讨好，就是……一种让他不太舒服的东西。餐桌上安静了一秒。

　　看气氛有些尴尬，顾成钧也急忙站出来说话：“小楚平常工作很忙吧。听说城东那块地是熙然亲自盯的，年轻人真是有本事。”

　　楚熙然“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顿饭吃地他浑身不舒服，余光瞥见顾庭深，对方只是安静地喝汤，筷子摆得整整齐齐，喝汤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吃饭也吃得太规矩了，装什么装。”楚熙然心里冷哼到。

　　楚熙然突然想到什么，眼里带着戏谑地开头询问：“顾公子刚回国，想来在申城还没居处，最近住哪？”

　　“酒店”，顾庭深有些意外这个看上去丝毫没有礼貌的公子哥，居然会开先口和他说话。

　　“哪家的？”楚熙然明知故问，他想试探问问顾庭深还记不记得昨晚的事。

　　“沐居。”顾庭深只是淡淡的回复，没有什么反应，看上去丝毫不记得昨天的事。

　　“哦～，那很有缘分，我去视察过几次，住的怎么样？”

　　顾庭深抬头看了一眼，放下筷子，也笑着回：“那看起来楚公子应该加强管理了，我昨晚住那边，睡得不太好！”他顿了顿，冲楚熙然挑了一下眉，继续说，“这让人很怀疑楚公子的管理能力。”

　　“……草！你睡得不好是被人下药了，关酒店什么事！”他心里想。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总不能说他活该。他憋着一口气，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烫得他差点吐出来。

　　顾庭深看着他，嘴角轻微上扬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喝汤。

　　吃完饭，四个人在包厢里坐了一会儿。楚敏静和顾成钧在商量着周末搬家的事。楚熙然则
　　靠在椅背上，拿着手机随便地刷新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顾庭深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喝茶。

　　楚熙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好对上顾庭深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顾庭深先移开了视线，低头继续喝茶。楚熙然心里冷哼一声，看什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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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场的时候，四个人一起往外走。

　　这顿饭还算顺利，至少没打起来。楚敏静和顾成钧走在前面，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楚敏静不知道说了什么，顾成钧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之前的小心翼翼不一样，是真的在笑。

　　暖黄的灯打在两人身上，楚熙然走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楚公子。”身边忽然有人开口。

　　他转过头。顾庭深走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看着前方。

　　“什么事？”

　　“你身上的香水，是什么牌子的？”

　　楚熙然愣了一下，“我没用香水。”

　　“那是什么味道？”顾庭深偏了一下头，“柑橘调的，很好闻，好像在那里闻过。”

　　楚熙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昨晚顾庭深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呼吸喷在他颈窝里。

　　“不知道。可能朋友喷了香水让我碰到了。”

　　顾庭深这次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楚熙然看着他的背影。肩很宽，腰很窄，走路的姿势很稳。他突然站了两秒，又反应过来跟上去。

　　门口，楚敏静和顾成钧已经在等他们了。两辆车，一辆送顾家父子，一辆送楚家母子回家。

　　和顾叔叔打过招呼，楚熙然上了车。楚敏静也紧随其后上车，然后轻轻地在他的手背上拍了两下，俩人对视了一眼。

　　“恭喜你。”楚熙然先开口道。

　　“是我应该谢谢你，小然，谢谢你愿意成就妈妈。”楚敏静看着儿子，俩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不过这次这次楚熙然是心甘情愿的。

　　这一路上，直到车停在别墅门口，俩人默契的谁也没在开口。

　　回到家，楚熙然倒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某个人。那个人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喝汤。还有出酒店后，问“你喷香水了吗？”。

　　楚熙然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什么都闻不到。

　　他掏出手机，给陆恒发了一条消息：“你上次那个酒，后劲真他妈大。”

　　“哦，那下次我在跟朋友要两瓶，咱俩继续出来喝？”陆昭秒回到。

　　“不喝。戒了。”

　　陆恒发了一长串问号。楚熙然没看，已经把手机调成静音，疲惫了一天的他终于可以放松地进入属于他自己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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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顾父回了在申城的一套公寓，顾庭深则先到酒店，助理已经在酒店门口等候多时。

　　“顾总，您要的东西。”助理递过来一个文件袋。

　　他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酒店昨晚的入住记录、值班表、以及那天晚上酒店进出人员监控截图。

　　来回翻看了几遍，也没看到他想看的信息。今晚在餐厅，他坐在楚熙然对面，熟悉的味道，想不起来在哪，他总觉得和昨天的人有关。但那晚监控显示进出人员，没有他。

　　顾庭深把截图放回文件袋里。淡淡地回答，“知道了。”

　　“还需要继续查吗？”助理询问道。

　　“不用了。辛苦了，今晚去休息吧。”说罢，径直走入酒店内。

　　也许是错觉吧，他心里想到。

　　回到房间，从窗外往外看去，这个对他来说算得上陌生的城市，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灯。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江水上游艇来来往往，也不知道未来自己会漂到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