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之下》大梦三千卷

3、天才之地 联

　　联盟大学的人都是天才吧！第N次，林夕在在心中咆哮。

　　人跟人之间的差距，可以这么大吗！？

　　入学已经一周了。一周的时间，生活眼花缭乱，生活纷至沓来，生活兵荒马乱。之前设想过绿野星地处偏远，资讯跟发达星球有差距，但万万没想到，这个差距——有这么大啊！

　　在绿野星上时，偶尔林夕也感叹：这都星际时代了，为啥除了通讯和交通快了一点，好像跟地球上生活差异不大，甚至还不如，吃的都是营养膏，连娱乐都只有全息游戏，比不上前世丰富。现在才知道，原来是自己这土包子，还没进过城呐！

　　绿野星其实并不适宜人类居住。

　　那里的磁场比较奇异，没有经过联盟宜居星常见的标准大气系统改造，因而有着比较原生态的自然地貌和气候。未改造大气系统，是因为荧光草的生长离不开绿野星特殊的磁场环境。绿野星常年都有小型磁暴，每双月则会有一场12到24小时的超强磁暴天气。

　　荧光草名字叫草，其实是一种真菌。它的生长全靠吸收磁场能量，而孢子只会在双月强磁暴的辐射催化下萌芽，进而繁殖。成熟荧光草经过深加工萃取后制成休眠液，被星际舰队定向收购。休眠液有不同等级，普通的休眠液有其他人工合成替代品，但最高品级的休眠液，必须加入荧光草成分。因而荧光草自被发现那日起，就成了星际跃迁的战略物资。

　　一个世纪前的第七代模范移民，第七象限首次被大规模开发，来绿野星的这部分人就是在这种背景下挑选出来的军屯移民。他们来到绿野星的使命，就是种植荧光草。

　　绿野星上的种植农场遍及全球，规模很大，按块状分布，基本机械化作业。而人类聚居区则呈点状分布，被限定在一个个防辐射定居区内。林夕的家就在绿野星赤道附近的小镇，从小到大，她没有去过真实的学校，全靠在线教育。所以在来首都星之前，她对“学校”的全部想象，全来自前世的记忆。

　　第一次在联盟大学上课，她就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差距”。

　　“异星生态学导论”的大教室里，坐满了来自各个象限的新生。教授还没来，林夕翻开全息教材，准备预习。然后她听见后排有人在讨论：

　　“你们昨天看《星际生物学刊》了吗？最新那篇关于双星系统生态位的论文，简直绝了！”

　　“看了看了！那个理论模型我试着推了一遍，用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这么快？我昨天推了一晚上，最后发现有个参数理解错了……”

　　林夕默默把教材翻到第一章。

　　她连《星际生物学刊》是什么都不知道。

　　没事，可以下载。她安慰自己。伴智轻轻一震，《星际生物学刊》近五年所有论文已存入。她打开一篇——第一段话，七个专业术语。下载。第二段话，五个新术语。下载。第三段话引用了一篇论文，论文标题里有八个词不认识。下载那篇论文，那篇论文又引用了三篇论文——

　　半个小时后，她下载了四十七篇论文、三百多个术语解释，脑子里的信息多得像一团乱麻，但真正理解的东西……

　　好像没有。

　　这就是传说中的……知识链式反应吗？

　　课开始了。教授讲的是“异星生态系统的能量流动基础”——这回林夕听懂了，毕竟她在绿野星长大，对“能量流动”有过接触。这让她恢复了一点信心，但很快，课后讨论时，旁边的同学又在聊：

　　“教授今天讲的其实是简化版，真正的完整模型要考虑量子隧穿效应下的能量衰减……”

　　“对对对，我高中学这个的时候，光是理解那个衰减公式就花了两个月。后来做课题，数据拟合又折腾了很久。”

　　林夕默默收拾东西，走出教室。

　　高中课题。量子隧穿。数据拟合。

　　她也下载了“量子隧穿效应”的全部资料。但那些公式像天书一样，符号认识她，她不认识符号。

　　下载了，然后呢？

　　上午第二节没课，林夕去生物实验室熟悉环境。

　　一个长发女生正在操作一台仪器，动作行云流水，像在弹钢琴。

　　“新生？”看见林夕盯着自己，她亲切地招手，语气很温柔：“我叫沈天，是你的师姐，来，来，我教你用这台光谱仪——其实很简单的，就是校准的时候要注意共振频率偏移，不然数据会有误差。”

　　林夕点点头，认真听着。沈天一边操作一边讲解，语速很快，手也很快，林夕感觉自己像在看一场魔术表演。

　　“听懂了吗？”沈天问。

　　林夕沉默了两秒。

　　沈天笑了：“没听懂对吧？没事，我第一遍也没听懂。来，我再讲一遍，慢一点。”

　　第二遍，林夕勉强跟上了。

　　“你之前用过什么型号的？”沈天问，“说不定比这台还先进呢，我听说有些象限勘探的项目多，设备更新换代比首都星还快。”

　　林夕沉默了两秒，说：“我用过……放大镜。”

　　沈天愣住了。

　　林夕补充：“还有显微镜。那种，需要眼睛凑上去看的。光谱仪操作手册我倒是下载了——但这台仪器的操作手册有三百页。我昨天看了一晚上，今天见到实物，发现……”她指了指仪器的某个部分，“这个旋钮，手册上画的是圆的，实物是方的。”

　　沈天张了张嘴，然后笑了：“那你进步空间很大啊！”

　　林夕在心里默默吐槽：这叫进步空间大？这叫从零开始，手搓核弹好吗！

　　但沈天没笑话她，反而拉着她加了伴智好友：“以后有问题随时问我！我大二，比你多被碾压一年，经验丰富！”

　　林夕愣了一下：“被碾压？”

　　沈天对暗号式地挑了一下眉：“你以为只有你不适应吗？这里是联大，最不缺的就是天才，不管哪方面，不管你自认为有多厉害，你都会遇到碾压众生的存在。我没来之前，还挺有自信，结果遇到我室友，第二象限来的，来之前就发过五篇顶级论文啦。所有仪器都如数家珍，连专利实验技术都有三项，差距大得让人绝望，我偷偷哭过好多次。”

　　“你，哭？”

　　“对，天天哭着想回家。后来发现哭没用，就努力学了。”沈天拍拍她的肩膀，“学会下载只是第一步。”

　　“第一步？”

　　“下载是别人把饭喂到你嘴里，理解是你自己嚼，应用是你自己消化。有些人天生嚼得快，消化得好——那就是天赋。”

　　她注视着林夕：“你能上我们专业，说明你天赋不差。现在缺的只是……多嚼几遍。”

　　林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这个比喻，让我有点饿。”

　　从实验室出来，林夕来到食堂。食堂人很多，林夕端着餐盘找位置，看见一张桌子边只坐了一个人——一个瘦瘦的男生，正低头看全息屏幕，面前的食物一口没动。

　　“这儿有人吗？”林夕问。

　　男生抬头，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屏幕：“啊？什么？哦，没没人，坐。”

　　林夕坐下，瞄了一眼他的屏幕——全是密密麻麻的公式。

　　“你在做题？”

　　“嗯，一会有数学课。”男生说。

　　“你怎么不吃？”

　　男生看了一眼面前的食物，好像刚发现它们的存在：“哦，对，还还没吃。”

　　他吃了一口，然后继续盯着屏幕。

　　林夕忍不住笑了。

　　天才都这样吗？

　　过了一会儿，又一个人端着餐盘过来：“这儿能坐吗？”

　　是个高个子女生，扎着利落的马尾，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很忙别惹我”的气场。

　　林夕点点头。

　　女生坐下，打开伴智，开始看什么资料。三个人各吃各的，谁也没说话。

　　十分钟后，女生忽然抬头：“你们也是被碾压得化悲愤为食欲，出来觅食的？”

　　做题的男孩停下了计算，跟林夕对视一眼。

　　女生笑了：“我叫程晚，机甲工程学院的。大一。今天第一次进模拟机，被老师骂了半个小时。”

　　“骂什么？”林夕问。

　　“骂我连基础操作都不会。”程晚说，“但我确实不会啊！我老家是第六象限的，偏远星，懂吗？我们那儿别说机甲，最老版本的模拟机都没有，老师上课用的全息投影仪。操作手册我下载了，看了三遍——但真的上手的时候，手完全不听使唤！”

　　林夕也打开话匣：“我也是偏远星的！第七象限，我连学校都没进过呐，全靠线上课啊！”

　　程晚看着她，忽然笑了：“同道中人啊！”

　　周言弱弱举手：“我我是第三象限的……不算偏远吧？”男生叫周言，学的是虫洞理论。他性格有点腼腆，说话快了容易口吃。

　　程晚摆摆手：“只要不是第一第二象限的，都是自己人！”

　　三个“自己人”互相加了伴智好友，约好以后一起被碾压，一起来食堂觅食。

　　林夕回到宿舍，第一次觉得，这座天才之城，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第二天，林夕开始疯狂补课，像海绵一样，拼命吸收各种新鲜的知识。

　　白天上课，晚上泡图书馆。砗磲造型的图书馆里，那些漂浮的全息资料库像一群发光的萤火虫，她点开一篇关于荧光草能量流动的论文——熟悉的名字让她有亲切感，联盟大学也有人在研究荧光草。

　　论文里写着，荧光草的活性成分需要特定磁场环境才能稳定，但如果在实验室条件下用某种方法“诱导”，理论上可增强能量流动，产生更强的神经保护效果。

　　论文的第一作者，叫周维钧。

　　林夕盯着那个名字走神。

　　她想起家里的农场，想起父母操作机械臂忙碌的样子，想起那些在夜里发光的荧光草。还有那些磁暴天气——小时候她总被关在家里，趴在窗台上看紫色的闪电在天空中炸开，母亲说那是荧光草在“下孢子雨”。

　　她开始读论文。第一段，下载。第二段，下载。第三段引用了一篇文献——下载那篇文献，文献又引用了三篇文献。三篇又引用了九篇。

　　半小时后，林夕看着自己下载的“文献树”，陷入了沉思。

　　我本来只想看一篇论文。现在我有五十篇没看。

　　她深吸一口气，从头开始读。第一句话：七个术语不认识。下载。第二句话：五个术语不认识。下载。

　　凌晨两点，她终于读完了前五章。

　　按照这个速度，读完这篇论文需要……一周。

　　她敲了敲自己脑袋。

　　这就是天才的世界吗？进来先需要献祭睡眠？

　　第四天，她在图书馆遇到了那个巴士上的学长。

　　“是你？”他认出了她，“这么晚还在？”

　　林夕点点头：“补课。”

　　学长看了看她面前的全息屏幕，扫了一眼标题：“周维钧教授的论文？”

　　“你知道？”

　　“神经科学和异星生态有交叉课题，听过他的名字。”他说，语气还是淡淡的，态度倒是比之前亲切不少，“这篇论文我也看过。对大一的同学来说有点难，后面就好了。”

　　“后面？”林夕看着他，“后面怎么好了？”

　　“后面你会发现，前面那些不懂的，其实只是基础里的基础。”

　　林夕心塞了，你还不如不安慰。

　　“别灰心。”他说，“大家都这么过来的。我刚来的时候，第一堂课教授提问，我连问题都没听懂。”

　　林夕愣了一下，怀疑地看他：“真的？”

　　“真的。他说得太快，还夹杂很多首都星俚语，听不懂很正常。”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我问旁边同学‘教授在问什么’，他说‘你连这都听不懂？’我说‘听不懂’。他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其实我也没听懂，但我假装听懂了’。”

　　噗嗤，林夕乐了。

　　他说：“所以你看，装的人比较多，真懂的没几个。你认真学，很快能赶上。”

　　林夕点点头，谢谢，但我觉得你们都是真懂的，只有我是真不懂。

　　“对了，我叫林夕，”她想起一件事，“你叫什么名字？”

　　他本来要走了，又回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和巴士上一样，只停了一瞬。

　　“陆深。”他说。

　　第七天，星悦终于在宿舍休息区抓到晚归的她。

　　“这几天怎么都没看到你，联盟大学如何？”星悦一脸期待，她在星海大学，学星际文明与跨星系社会比较专业，看起来适应良好。

　　林夕给她看自己的黑眼圈，夸张哀叹道，说：“每天都在天才碾压下挣扎求生。”

　　“啊？”

　　“就是那种，你下载了一百篇论文，发现自己连目录都读不懂，扭头一看，发现是你同班同学两年前写的那种碾压。你说，他们都这么牛了，为啥还需要上学。”

　　星悦眨眨眼：“这么惨？”

　　“不惨。”林夕说，“就是……有点累，要补的课太多了。不过也认识了几个新朋友，都是被碾压的，学渣组团，感觉好一点。”

　　星辰之外，仍是星辰。

　　天才之上，还有天才。

　　加油吧，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