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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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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沈望舒和靳冉是在什么时候第一次见面呢?
回想起来,他们的开始大概是在大一体测前。每年的体测前,都是大学校园操场最热闹的时候。沈望舒所在的A大也不例外。
“望舒,望舒,我不行了,真要累死了”沈望舒停下脚步,回头等待舍友余乐潼。
“侯老师说了,八百敢跑五分钟以上直接重测”沈望舒没回头,边说边跑。
这世界,几乎所有的意外就发生在一瞬间,从来不给人打招呼,无论好坏。
下一刻,篮球场的一颗“飞来横球”以高中教科书上的标准抛物线直接奔向沈望舒,起——落,正中腹部。
随即,只听见“啊”一声惨叫,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迫使沈望舒弯下了腰,眼里一瞬间几乎要溢出泪来,她痛苦地皱起眉头。
见状,乐潼连忙赶来。“望舒,你怎么样啊?”正在揉肚子的沈望舒身后也传来罪魁祸首的声音,
“同学,你还好吧?用不用去医务室啊?”言语忐忑。
“哎,不是我说,你们怎么打球的啊”乐潼看着这一幕,语气不由焦急起来。
好在沈望舒一贯坚强,过了一会儿,等待疼痛稍稍缓解,她也就着乐童的搀扶站起身来。
“怎么样?好点了吗”乐潼问。
“没事,好多了”她抬眼,望着余乐潼担心的脸,尽量使自己的表情没有那么狰狞,扯起嘴角笑了笑。
“真的没事吗?要不还是去趟校医室吧。”说话的男生嗓音略带歉意,也就是这时候,望舒才注意到他。
临近北京时间晚上九点,一身红色篮球的运动衫紧贴肌肉,勾勒出其人高瘦而不纤细的体魄。汗水因为长时间的运动已经打湿了他胸前的运动衫,在黑夜操场明亮的灯光下,衬出二十出头男生特有的神采奕奕和坚硬提拔。一双圆而亮的眼睛这时正闪烁着担忧,双唇紧抿,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沈望舒。
望舒不是难缠的人,更何况经过这会儿的休息早已恢复如常,安抚过乐潼后,视线也终于移向他
“没事的,你下次注意点儿。”她轻声道。
四目相对,双方这才看清了彼此。
那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困住靳冉的一双眼睛。
远处绿茵场上大学生的跑步声、嬉戏声依旧嘈杂而吵闹,可就是这双杏眼,让他的世界安静下来了。
女生一张小巧的鹅蛋脸,冷白的肤色在运动后两颊染上粉红,秀眉因为疼痛微微蹙起,巴掌大的脸上五官分明。只是那双杏眼,真是格外吸人眼球。望舒其实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似暗暗警告他和伙伴鲁莽的行为,像要推开他,让他离她远点。
如果说靳冉的眼睛是一汪清泉,清澈见底,藏不住任何一缕情绪。那沈望舒的眼睛就像是含着江南绵绵不绝的梅雨,让人一眼望不到头,漂亮而又神秘,隐隐还有着几分他看不懂的情愫,让他忍不住想去探究,去了解,去靠近。
这让靳冉甚至想到了小时候曾经学过的一篇课文中的零星几句,“太息般的目光,丁香般的惆怅,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
可她始终神情淡淡,才一会儿功夫而已,全然不见之前的狼狈。好像就只有他一个人被留在刚刚那场烟雨里。而她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副从容恬静。说完,也没再看靳冉,就拉着乐潼离开了。靳冉还没从那双好看而神秘的眼睛里回过神来,呆呆地站在原地。
“诶,兄弟”苏明轩从后面拍了拍靳冉,“干什么呢?”
靳冉回过神来,神色恢复了些“没什么。”
“咋啦,刚刚那一球给人砸哭了?”
“没,人姑娘坚强着呢,没说啥就走了。”
“那不挺好吗?”苏明轩吊儿郎当地说,“哎,那是啥玩意儿?”
靳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红色的运动塑胶跑道上,赫然躺着一张学生卡。
初秋的夜晚,凉风习习,树影在灯光下摇曳,撒下零零星星的光点,一个男生拿着手里的卡片独自呢喃:
沈望舒法学院学号:245518232
原来,你叫沈望舒。
2011年11月的某个周一,A大法学院。
“诶,那位最后一排的帅哥站起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面对市场失灵,我们可以选择的法律路径有哪些啦?”
A大经济法大学课是由一位四十出头的男老师上的,不标准的普通话发音又配上一张年画娃娃似喜庆的脸,常常惹笑话,又因为特别爱在问句后加上啦或嘞这样的语气词,因此,A大法学生私下都戏称他,雷拉老师。
这位雷拉老师虽普通话不标准,却特别爱找人提问,凡修过他的课的,几乎无一例外。
这时,一百多个学生视线集中,后排的靳冉在众人的注目礼中慢慢站起来,见问题自己并不会,他面上倒也不慌,冲老师先扬起一个大大方方的笑,说:“老师,不好意思,我刚来没太听懂,等下次上课我弄懂了,一定告诉您。”
“哦,是这样啊,”老师也没过度苛责,扶了扶圆圆的眼镜,仔细端详了下他,慢悠悠说道:“这位同学,我看你眼生的很啊,不像是我的学生,怎么也跑来听老师的课嘞?”
“因为,”一时间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借口,靳冉脸慢慢变红,最后像是破罐子破摔了,“因为喜欢老师,而且老师的课也很棒。”
经济学二班的学生再也憋不住了,在底下此起彼伏地吆喝,“老师,人追姑娘来的”,满堂的笑声绽开。
......
当事人和沈望舒默默低下了头,一个嘛是因为尴尬羞愧,另一个嘛......
一向乏味的课堂鲜少有这样青春的时刻,老师也笑开了颜,“那很遗憾了,老师早结婚喽,看来你喜欢的另有其人啊。”又是一阵哄笑,沈望舒悄悄转头,就看见靳冉低着头略略尴尬的笑,不知是不是沈望舒的错觉,竟觉得他的脸颊浮上了一丝可疑的红晕。
福至心灵,几乎是一瞬间,靳冉抬头看向她,他们的目光越过正在吵闹的人群相撞。又几乎是一瞬间,他们的目光在下一秒默契地迅速转移。
下课后,乐潼贼兮兮地凑过来,“望舒,你说这物理系的系草是在追谁啊?”
望舒翻着经济法学的书,目不转睛,“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这几天都偶遇多少次啦,你个大傻子”乐潼有些恨铁不成钢,愤懑的说“我跟你说昂,这哥们我帮你调查过了,家里有钱,没谈过,又长得帅,不谈白不谈啊。”
“你怎么也开始帮他说话了?”望舒纳了闷,这段时间无论是沈望舒旁边的同学,还是靳冉身边朋友,都仿佛察觉到了这股不一般的气息。那个靳冉竟真的在慢慢融入她的生活,她还没被拿下,身边朋友倒一个个地先沦陷了,明里暗里开始暗戳戳的打趣。
“嘻嘻,这不是临近期末大家复习压力大找点乐子看看嘛”乐潼回答。
望舒无语问天,这些天,她已经不止一次“偶遇”靳冉了。事实上,几乎是操场被球撞的第二天,靳冉就找到了沈望舒还校园卡。
这次,他的脸庞彻底清晰。
不同于一般男生的黑色直发,他一头黑色乌黑卷毛,肤色白皙,浓密睫毛下藏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眼尾上挑,鼻梁直挺。一米八几的身高穿了一件浅灰色运动风卫衣,斜斜地挎着一个黑色书包,给人一股扑面而来的帅气清爽,有点男生女相,是一副任谁见了都会夸一句的好皮囊。
“沈望舒,外面有人找”班长郑燕传完话还俏皮的眨了眨眼,一头雾水的沈望舒走出教室,就看见了在走廊一旁等待的靳冉。
“同学,你找我有事?”望舒先开口。
这位看上去因为沈望舒的到来而有点不知所措的男生这才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递给她,沈望舒几乎一眼就认出那是她的校园卡。
她连忙接过道:“谢谢啊同学”
男生略带腼腆地笑,说“没事没事”
说完,两人之间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好在望舒一路走来,心理素质强大,“那既然没事,我就先走了?”
靳冉这才慌忙开口,上前一步“你,你没认出来我吗?”
沈望舒疑惑,正想开口,靳冉抢先一步回答,“我是昨晚你在操场上遇见的那个人”
望舒恍然大悟,“原来是你。”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疼吗?我说昨天被球砸中的地方”
“好多了”
“那就好”
说完,男生深吸了一口气,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又往前走了一步,拉进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不问问我的名字吗?”
“嗯?”望舒抬头,眼前男孩有点尴尬的挠挠头,望舒艰难地把目光从他的卷毛上移开,“你是?”
“你好,我是靳冉,物理系,姓靳,冉是冉冉升起的冉。”
正是午后两三点,冬季不多见的和煦阳光倾泻而下,走廊外来往学生人流如织。靳冉身材高大,他站的位置正好替沈望舒挡住了阳光,金色就这样铺陈在他四周,少年浅浅地笑着望向她,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里三分期待三分诚恳,脸颊酒窝浮现,光线里的尘埃在他俩身旁上下跳动,一如少男少女情窦初开时的心跳,无可抑制,无比欢喜。
沈望舒有点艰难地挪开眼,在这莫名暧昧的气氛里,看着对面人略带紧张的自我介绍,她也正色清嗓道“你好,沈望舒,法律系。”
记忆回到现在,好像就是自从那天起,她开始频频偶遇靳冉,食堂吃饭、公共楼接水、回宿舍路上......
沈望舒从小针对这些玩笑一概采取三不政策,所谓三不嘛,就是不理睬、没听见、不知道。原本以为靳冉是三分钟热度,时间长了,见她没回应,慢慢被打击了,就不会再上赶着往法学院跑了,流言就会慢慢平息。直到某天晚上学校论坛不知是谁专门发了一个帖子:物理系系草何时攻下高冷女神。当舍友乐潼拿着这个帖子笑嘻嘻的告知望舒已经有两万人在蹲后续的时候,望舒才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大概是一个灰蒙蒙的雨天傍晚吧,望舒走出图书馆,不出意料地看见了靳冉。
靳冉是个从小家境殷实而幸福的孩子,尽管母亲早逝,父亲和姐姐都十分疼爱他。大概这个世界上拥有很多爱的人就更乐于分享和传递爱吧。他一向为人热情洋溢,走到哪里都能和别人说上两句。可是,面对沈望舒,他总是莫名有种紧张,有点小心翼翼。他想要靠近,又害怕吓到她。
或许,雨果是正确的,真爱出现的第一个征兆,在男孩身上是胆怯,在女孩身上则是大胆。
沉默就这样在两人之间蔓延,从图书馆到宿舍的路两旁种满了梧桐树,这个时候,已经不是梧桐花盛开的季节了,淡紫色的花朵碎玉般散落一地。雨势稍大,绵密的雨丝轻打梧桐叶,发出淅淅沥沥的响动,像是心跳的鼓点,一下一下,砸在年轻男女的心上。
追了这么久,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应该说什么呢,靳冉脑中正在天人交战之际,沈望舒突然停下。
她抿了抿嘴唇,终是缓缓而直白的开口:“靳冉,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路上本就没有什么人,尽管沈望舒声音低低的,也几乎是一瞬间,就让靳冉的世界安静了。
大概所有人的初恋都是酸涩的吧,他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又或许是被她的坦率感染,靳冉侧身,“对”说完,直直盯着沈望舒。不知是不是沈望舒的错觉,在她记忆里,靳冉的眼睛这时闪着些光,像早春山头即将融化的雪,柔柔地折射出内心的紧张与期许。这让她莫名生出一种刽子手的罪恶感,只不过,她即将凌迟的,是一个少年的心。
她听见自己略带冷淡的嗓音响起“不好意思,我并不打算在大学时期谈恋爱,你也完全没有必要花费时间和精力做这些。”
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雨小了许多,天空雾蒙蒙的,厚厚的云层扔堆积在天上,阴沉的让人喘不过来气,空气里满是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树叶上的雨滴清脆砸向地面的点滴声。
......
靳冉沉默了良久,缓缓开口,“这,算是拒绝吗?”
“对”她声音仍旧轻柔,好似一缕轻烟,淡淡的飘进靳冉耳中。
沉默了又有一会儿,就在自认有些残酷的望舒准备悄然离开时,靳冉却叫住了她。
“沈望舒!”
略显高亢的声音在这寥寥无人的街道格外响亮,她回头,靳冉小跑过来,直视她的眼睛,执拗而坚决:
“沈望舒,我喜欢你,我是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就不会轻易放弃。”说完,靳冉将手里的伞塞给望舒,转身跑走了,望舒只来得及看着他的背影。
就算在很多年后,很多事情发生后的许多瞬间,她仍会不可抑制的想起靳冉那时的眼神,湿漉漉的,那样纯真无量又那样隐含委屈,让她想起动物世界的拍摄的小鹿,温良而无害。每次想起他,望舒的喉咙都像是堵着什么,心里说不出来的烦闷。
......
雨,还在绵绵不绝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