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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灯下的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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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在九点整准时敲响,穿透了江城三中整栋教学楼的寂静。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桌椅挪动的吱呀声、同学间结伴说笑的喧闹声,还有收拾书本的窸窣声响,原本紧绷了三个小时的教学楼,瞬间活泛起来,却也带着高三学子独有的疲惫感。
白柱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的靠窗位置,慢悠悠地合上手里的物理错题集,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的粗糙触感。她是个性子沉静的女生,不爱扎堆凑热闹,每次晚自习下课都要慢半拍,等教室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才肯起身离开,免得被拥挤的人潮推挤,也省去了应付客套寒暄的麻烦。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三月的江城依旧带着倒春寒的凉意,晚风裹着湿气,吹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走廊里的白炽灯昏黄柔和,透过水雾洒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阿柱,等我!别先走啊!”一道清脆又带着点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田文绘。
白柱回头,就看见田文绘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快步朝自己跑来,圆圆的脸蛋上泛着薄红,一手捂着肚子,一脸憋闷的模样。田文绘是她从高一就形影不离的闺蜜,性格大大咧咧,活泼外向,和内敛安静的白柱刚好互补,两人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回宿舍,是彼此高三枯燥生活里最贴心的陪伴。
“怎么了?这么急。”白柱站起身,顺手帮田文绘捡起掉在桌脚的笔袋,轻声问道。
“哎呀,刚才晚自习憋坏了,教学楼一楼的厕所人肯定爆满,咱们去操场西边那个旧厕所吧,那边偏,没人跟咱们抢。”田文绘一把拽住白柱的手腕,脚步匆匆地往教室外走,语气里满是急切,“快去快回,不然等会儿宿舍关门就麻烦了,而且那厕所离女生宿舍近,顺路。”
白柱没有反驳,任由田文绘拉着自己走出教室。她知道田文绘的性子,风风火火的,认定的事就急着去做,自己向来顺着她。两人并肩走在教学楼外的石板路上,路边的香樟树抽出了新叶,晚风拂过,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路上的学生渐渐稀疏,大多都朝着宿舍的方向快步走去,偶尔有几个人低声讨论着刚讲完的数学题,声音很快被晚风吹散,校园里慢慢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路灯的光,孤零零地洒在空旷的路上。
江城三中是江城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尤其是高三年级,学业压力压得每个学生都喘不过气,校规校纪也格外严苛,严禁学生在校内抽烟、早恋、逃课,一旦违反,处分通知会直接贴在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上,全校通报。所以校园里的氛围向来规整,几乎看不到违规违纪的现象,更别说在偏僻的厕所里抽烟了。
“刚才物理老师讲的那道电磁感应题,我听了两遍还是懵的,你居然一下子就做出来了,也太厉害了吧。”田文绘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晚自习的内容,手始终紧紧拉着白柱,生怕她跟不上自己的脚步。
白柱轻轻笑了笑,声音温软:“那道题其实题型很常见,多做两道类似的,摸清思路就懂了,回头我把笔记借你看。”她长相清秀,眉眼弯弯,皮肤是干净的冷白皮,穿着宽松的蓝白校服,扎着低马尾,碎发贴在脸颊旁,看起来乖巧又温和,丢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却有着让人安心的沉静气质。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就走到了操场西边的旧厕所。这栋厕所是建校初期盖的,墙体斑驳发黄,瓷砖脱落了好几块,门框都有些松动,因为位置偏僻,离主教学楼远,平时很少有学生愿意来,只有像田文绘这样嫌弃主厕所拥挤的,才会舍近求远过来。厕所周围长着半人高的灌木丛,风一吹,灌木丛簌簌作响,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冷清阴森。
厕所里只亮着一盏老旧的声控灯,没人走动就漆黑一片,田文绘跺了跺脚,灯才昏昏沉沉地亮起来,光线微弱,还一闪一闪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一丝极淡、极不易察觉的烟草气息,飘进白柱的鼻腔。
白柱微微蹙了蹙眉,她从不抽烟,家里也没人抽烟,对烟味格外敏感,那丝淡淡的味道让她心里莫名升起一丝怪异的感觉,却也没多想,只当是之前路过的老师留下的味道。
“我进去啦,你在门口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好。”田文绘没察觉到白柱的异样,挥了挥手,快步钻进了女厕。
白柱站在男女厕所中间的空地上,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晚风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吹得她脖颈发凉,下意识地裹紧了校服外套。她抬头看向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着光,远处的教学楼渐渐暗了下来,只有高三年级的几个教室还亮着灯,那是留下来加班的老师,或是继续刷题的学霸。
她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四周,安静地等着田文绘,脑海里还在回想刚才没解完的数学题,心思完全沉浸在题目里,直到隔壁男厕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才猛地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那是打火机打火的声音,清晰又短促,在这寂静的旧厕所周围,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那丝淡淡的烟草味瞬间浓郁了好几倍,顺着风从男厕半开的窗户里飘出来,萦绕在白柱鼻尖,再也挥之不去。
白柱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屏住了呼吸。
江城三中的校规她再清楚不过,学生抽烟是大忌,从来没人敢在校园里明目张胆地违反,更别说躲在这偏僻的旧厕所里偷偷抽烟。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不想多管闲事,只想等田文绘出来赶紧离开,毕竟窥探别人的秘密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万一被发现,只会徒增麻烦。
可好奇心就像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拽着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男厕那扇半开的窗户。窗户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里面站着一个人影,身形挺拔,穿着和她一样的蓝白校服,清瘦却不单薄,站在厕所最里面的角落,背对着门口,姿态慵懒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疏离。
白柱的心跳越来越快,她缓缓挪动脚步,放轻了呼吸,一点点靠近那扇窗户,想要看清里面的人。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心里的疑惑和莫名的紧张,让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
随着距离拉近,昏暗的光线里,她终于透过模糊的玻璃,看清了男生的侧脸。
只是一眼,白柱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是秦弦。
江城三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秦家二少爷,秦弦。
在整个江城三中,秦弦就是一个传说般的存在。他是高三年级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学霸,每次考试总分都能甩开第二名五六十分,数理化奥赛、作文竞赛,但凡他参加的,必定拿金奖,是所有老师捧在手心的得意门生,是家长口中无可挑剔的“别人家的孩子”,更是全校女生偷偷放在心里的白月光。
他生得极其好看,眉眼精致凌厉,鼻梁高挺,唇线清晰,明明是少年人的年纪,却有着超出同龄人的沉稳清冷,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话少得可怜,身上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却偏偏自带光芒,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更难得的是,秦家家境优渥,秦弦作为秦家二少爷,却没有半点富家子弟的骄纵跋扈,反而低调内敛,品行端正,从不参与任何八卦是非,也从不沾染半分不良嗜好,是全校公认品学兼优、完美无缺的好学生。
学校里关于秦弦的传闻数不胜数,却全都是夸赞,说他天资过人,说他温和有礼,说他洁身自好,所有人都默认,秦弦这样的人,永远活在光明里,永远光鲜亮丽,和抽烟这种违纪又叛逆的事,永远不可能扯上关系。
可现在,这个被所有人奉为完美标杆的少年,正躲在这破旧潮湿、无人问津的旧厕所里,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烟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不定,白色的烟雾从他薄唇间吐出,缓缓缭绕在他周身,模糊了他精致的侧脸。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眉眼,此刻染上了几分慵懒,几分暗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那个在领奖台上光芒万丈的秦弦,判若两人。
白柱的心脏狂跳不止,手心瞬间冒出冷汗,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这样的场景下,撞见秦弦最隐秘、最不该被人看见的一面。她一直觉得,自己和秦弦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是遥不可及的星辰,永远高高在上,而自己只是平凡普通的尘埃,默默过着自己的高中生活,两人之间永远不会有任何交集,可这场意外的撞见,却硬生生打破了她心里所有的认知。
她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窥探了别人的秘密,慌乱地想要后退,想要逃离这里,再也不要出现在这里。可脚下的石板路有些打滑,她踉跄了一下,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就在这时,女厕的门被推开,田文绘走了出来,看到白柱脸色惨白、浑身僵硬地站在男厕门口,一脸惊恐的模样,顿时慌了神,快步走过来,小声问道:“阿柱,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田文绘的声音不算大,可在这寂静的环境里,却格外清晰,瞬间打破了周遭的安静。
白柱吓得魂都快没了,下意识地伸手捂住田文绘的嘴,眼神里满是慌乱和祈求,拼命对着她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她的手心冰凉,冷汗浸湿了田文绘的脸颊,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里面的秦弦听到声音,发现她们的存在。
田文绘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懵了,瞪大了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白柱,直到鼻尖萦绕起浓郁的烟味,又顺着白柱的目光看向男厕,看到里面隐约的人影,瞬间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滚圆,脸上写满了震惊,嘴巴被捂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显然也认出了里面的人是秦弦。
白柱不敢再有丝毫停留,拽着田文绘的胳膊,转身就往宿舍的方向跑。她的脚步慌乱,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往前冲,晚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她的马尾辫疯狂摆动,冰冷的空气灌进喉咙,又疼又痒,可她丝毫不敢放慢速度,只想着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离那个藏着秘密的旧厕所越远越好。
田文绘被她拉着,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敢再出声,跟着白柱拼命往前跑,两人的脚步声急促又慌乱,在空旷的操场上格外明显。她们穿过操场的塑胶跑道,绕过篮球场,眼看就要拐进通往女生宿舍的小路,再跑几步就能安全回到宿舍,白柱心里的慌乱稍稍平复了一些,却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她再次僵住。
昏暗的路灯下,操场的边缘,那个刚刚躲在旧厕所里抽烟的少年,正站在那里。
秦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厕所里出来了,他站在路灯的光影里,周身的光线明明暗暗,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格外清晰。他已经掐灭了手里的香烟,双手随意地插在校服裤兜里,微微侧着头,目光直直地朝着她们逃跑的方向看过来。
四目相对,猝不及防。
白柱的呼吸瞬间停滞,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再也挪不动脚步。
秦弦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慌乱、尴尬,也没有恼怒和质问,依旧是平日里那副清冷的模样,却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和暗沉。他的眼眸是深邃的墨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直直地看向白柱,没有回避,没有躲闪,就那样平静地注视着她,目光沉沉,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白柱瞬间浑身发烫,脸颊涨得通红,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这是她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对视。
在学校里,秦弦永远被老师和同学簇拥着,白柱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站在领奖台上,看着他抱着书本走过走廊,看着他在操场上独自散步,两人之间隔着人山人海,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从未有过任何交集,甚至连一句客套的招呼都没有过。她从未想过,自己和秦弦的第一次对视,竟然是在这样狼狈、这样隐秘的场景下,一个撞见了他的秘密,一个被撞破了隐秘,慌乱逃离,却又意外相逢。
晚风拂过,吹起秦弦额前的碎发,也吹起白柱耳边的碎发,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交汇,短短几秒,却像是过去了整整一个世纪。白柱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疲惫和疏离,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孤寂,那个完美无缺的校园传说,在这一刻,褪去了所有光环,变成了一个有秘密、有情绪、会疲惫的普通少年。
白柱先败下阵来,慌乱地移开目光,再也不敢看他,攥着田文绘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再次往前跑去,脚步比之前更加急促,几乎是逃也似的拐进了宿舍小路,再也没有回头。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清冷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上,久久没有移开。
直到冲进女生宿舍的大门,温暖的灯光包裹住她们,耳边传来宿舍同学的说笑声,白柱才停下脚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快得仿佛要冲出胸腔,手心的冷汗浸透了田文绘的手背。
田文绘也喘得说不出话,扶着墙壁,好一会儿才缓过神,一脸震惊地看着白柱,声音颤抖地小声问道:“刚、刚才里面的人……真的是秦弦?他居然在抽烟?我不是在做梦吧?”
白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脑海里反复浮现出刚才秦弦的眼神,那道深邃沉静的目光,在她心里挥之不去。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心里五味杂陈,有慌乱,有惊讶,有紧张,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言说的微妙情绪。
她知道,今晚这场意外的撞见,这场猝不及防的对视,将会成为她高三时光里,一个无法磨灭的隐秘记忆。而那个遥不可及的秦家二少爷,也再也不是她心里那个完美无缺的校园传说,变成了一个真实的、有隐秘心事的少年。
晚风吹过宿舍走廊,带着淡淡的花香,白柱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高三的枯燥生活里,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像是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她平静的心湖,漾开了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息。